钟荻
1
我的前老板Peter Chiang(彼得·蒋)有句口头禅——不要怕事故,有事故才有故事。
2010年3月的某一个编剧创作会,这位蒋先生突然问我,纽约哪儿的故事最多,我没来得及过脑子,条件反射地蹦出了一个名词:“小福州。”他敲了敲桌面说:“去财务部申请一千经费,帮我找几个故事,要最华人那种。”
“小福州”在美国华人亚文化名词中,指的是纽约曼哈顿南区,西起包厘街东至亨利街,由“福州人”和“广东人”平分天下的东百老汇大街。作为底层华人开启美国移民人生的首发站,这里汇聚着一千种光怪陆离的乡音、一万张顾盼自豪的表情、和一个批量生产的致富梦。只是,一旦梦想被现实击碎,它也是许多旅美华人的人生终点站。蒋先生要找的,就是从这些“最华人”中,提炼出的“最狗血”的一种人生。
因为这句话,在美东为电影梦摸爬滚打那些年里,我的生活基本浸淫在“小福州”的鸡零狗碎和醉生梦死中。后来,公司把一名刚入职的A**(American-born Chinese,美国出生的华人)分配到我的“东百老汇”组。小哥叫Jason,那段日子里,我们分工合作,各自寻找素材,分类归集后,我来写中文剧本,由他翻译成英文版,配合也算默契。
“有没听过‘抓黄脚鸡’?”
当Jason这么问时,我正在为那个月的任务业绩犯愁。
“我今个月任务完成啦,but怡东楼又卑咗我一个好料哦。”
“啥好料?”
“头先讲咗啦,抓黄脚鸡,The Cock Hunter!”
所谓抓黄脚鸡,是一种流行在粤语文化圈,但实际上世界范围内都非常常见的犯罪形式,它有个通俗的称呼——“仙人跳”。
“采访对象是谁?受害人,还是犯罪嫌疑人?”
“唔知哦,我只得佢Number。”
Jason要来我的手机,飞快在键盘上输了一串号码。这串手机号码花了我20美元。
2
过了怡东楼,沿亨利街走10分钟不到,在大兴竹升面批发公司对面的公寓楼里,我见到了“黄脚鸡猎人”林莺。
第一次约见的过程并不顺利,对方刚听到“采访”二字就挂了电话。后来接连发了四五条短信,信誓旦旦申明“不公开、不露面、不用真名”的“三不”原则,最后在300元采访费激励下,我终于拿到了这个地址。
“我不住这儿。”
领我走进过道时,林莺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跟着顺手推开了楼道安全门。门外是外墙防火梯隔层,因年久失修,铁网地板已锈成斑驳的暗红色。我本建议到温暖的茶室坐下聊,被她拒绝了,说是人多眼杂,怕惹麻烦。这座镂空的采访室是林莺在唐人街最后的避难所。
我不再抗议,递上一盒烟和一张百元钞,她看了眼,也点点头揣进了口袋。来之前我们已经在手机上沟通好了,预付一百,采访结束再付二百余款,至于那盒烟,是我采访前的惯例动作,就像某种签名。
“怎么入的这行?应该是运气吧。”
说这话时,林莺语气并不伤感,或骄傲,听着倒有些困惑。
跟大部分唐人街租客一样,林莺也是福州人,十九岁来的美国,帮她弄到绿卡的是一名四十三岁的美籍广东人,通过婚姻移民。移民程序完全合法,但婚姻却是假的。一年后,拿到绿卡的第二个星期,她在律师楼和“前夫”办了离婚手续。在这之前,一笔五万美元的“偷渡费”已过账到对方指定的银行账户。
“我这张绿卡,值四十万**币。”
这话不假,2000年,美元兑**币的汇率还在1:8。
当然,四十万的绿卡是无法变现的,这意味着美国梦的第一步,是还债。五万美元,东拼西凑,从至亲叔伯借到远房表舅,林莺必须在三年内把债还清了,这是规矩。放在大部分偷渡客里,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儿。
林莺是个想法不多的人,一开始的规划也循规蹈矩,读半年语言学校,到外州“宝菲店”(自助餐餐馆,多为中国人开办)打工三年,省吃俭用,还了债,找个小老板一嫁,心安理得地当美国客去。如果不是表姑那一句话,她说。
“五万,不够我半年零花。”
表姑说这话时,正是林莺来美国的第三年,那是大部分偷渡客理想实现或幻梦破灭的关键时期。一方面,常年无休、交流闭塞的打工环境吞噬着他们对生活的激情,另一方面,即将摆脱的债务和日见丰厚的积蓄,又使人迫不及待要对自己多年的压抑做出补偿。而林莺犒劳自己的方式,是奔向大西洋城。
2002年,林莺二十二岁,在新泽西China One中餐厅当服务生,月薪500美元,一周工作6天半,加上小费,每个月能挣将近2000美元。因为吃住都由老板负责,刨除每个月300生活费,每年寄给中国老家8000美元,一年大致能攒下一万美元。但这一切,在大西洋城,一座与拉斯维加斯齐名的赌城里,林莺只一个晚上便输了精光。当晚带她来的表姑,在**台上赢了1200美元便早早收手了。
“当时没别的想法,就是想死。”
林莺说完笑了笑。午后和煦的阳光透过头顶的铁丝网洒在她干枯的眉眼上,斑斑驳驳。
“不至于吧?一万,再干一年就有了。”我说。
“你没干过餐馆,不懂。像坐牢,我已经坐了三年,再熬一天都要疯掉。”
“所以,那时候你就打算改行了?”
“一开始不知道,是表姑说的,她说她有门路。”
“什么门路?”
“抓黄脚鸡咯。”
3
传统意义上的“抓黄脚鸡”,是借由卖淫途径锁定目标,然后通过暴力威胁牟利,是一种短期投入,及时见效的犯罪形式。然而在风行世界的传播过程中,它逐渐演化出了多种分支。相比**、香港,福州华人圈里盛行一种更为优雅、安全系数更高,同时也更讲究操作技术的新形式——骗婚。
“具体怎么操作呢?”
“相亲咯,最简单的就是相亲。”
从相亲对象下手,是这行比较常规的操作方式。首先通过唐人街的介绍所发布征婚启事,双方留下联系方式后约个时间,一般在男方的休息日。
“选人的标准是?”
“肯定得选外州的,待在纽约的不是懒就是穷,没前途。你想呀,纽约有唐人街,吃喝嫖赌样样齐全,能攒下钱吗?只有在外州呆个三、四年的,有点钱,又憋得慌,这种K猪(福州话:形容笨、脑子不灵光)最好杀,杀完还找不着人,安全。”
聊到职业部分,林莺的话多起来。她靠着护栏点上一根烟,在淡蓝的雾气中前后晃着身子。
“跟着看年龄,二十来岁的不能碰,太年轻要出事。过了三十五还没结婚,那基本就剩赌鬼烂仔了,也没戏。就是三十出头的,这个年纪的男人都攒着钱,正想干点事业,身边也没个女人,家里催得急,自己心急,下面也急。”
“你怎么知道他攒着钱?”
“处呀,见了面总得先处一阵子。一般见个三次面,一个月,基本都交底了。不交底的,也不用处下去了,人防着你呢。”
“交了底呢?会有人主动把钱交出来吗?”
“那得看手段了,多少能搞点。就算碰到铁公鸡,用力刮还是会掉金粉的。”
“比如?”
“办喜酒啊。办喜酒要收礼金吧?等人散了,现金、金饰什么的一卷,坐上taxi,追都追不上。”
“一次能赚多少?”
“少了能有五六万,多的,那没准。有狠的,能把人刮掉半条命,这我做不出来,太造孽。”
林莺摸了摸手腕上的珠串,那是她上个月在肯奈尔街的大乘寺求来的。
“干这行,需要培训?”
“不用,干不干得了,纯看命。”
“长得好看算命好?”
要说长相,林莺算不上出众,从她五官上可以窥见沿海渔民的顽固基因,比如皮肤偏暗,眉眼细长,甚至还有不易察觉的龅牙。虽然不难看,但也绝对与好看搭不上边。但这些条件拼凑在一张脸上,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你会想多看她两眼。而这多看的两眼,正是她们所谓的“命”。
“这么跟你说吧,前几年表姑那边来了一个女的,不说十分吧,但也有七分像明星,汤唯那种。说是想赚点快钱,表姑也给介绍了不错的‘咖’,外卖店老板,有房有车。谈了四个月,肚子搞大,男的要她打掉,她一进去诊所,出来人就没影了。”
一阵剧烈咳嗽,林莺靠着护栏弓下腰,待喘过气,狠狠吸了一口烟。
“干什么活不得先讲手段。”她说。
“相处时也要注意技巧吧?怎么保证不被揭穿呢?”
“就谈恋爱呗,你就把它往真了谈,关键是得坦诚,别老骗人。”
坦诚,这词从一个职业骗子口中说出,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在一般人的理解里,骗子必然有详尽的人设、剧本,高智商,为实现犯罪目的满口胡言、滴水不漏是这类人的基本素养。
“真那么厉害,我拍电影去了。”
林莺的解释是,谎言说多了记不住,相处下来各种细节都容易露底。一旦对方产生了戒备,活基本就黄了。
“年龄、家庭、性格、经历,这些东西吧,跟着你一辈子,你能保证不说漏嘴?没必要骗的就别骗,最好是名字都别改。”
“不过......名字还是得改的,华人圈子小,干一单换个ID,这是一定要的。”林莺补充道。
“成功率高吗?”
“没算过,差不多三成吧。”
“所以,还是有些没干成的活?”
林莺想了想,给我讲述了早年的一件“失败案例”。
4
2005年,春天,林莺刚从上一单业务中成功抽身,扣除了吃饭请客、节日送礼、通话账单、造假文件等业务成本,净利润是五万三千六百美元。其中四万多是婚礼礼金,金银首饰都交给表姑处理,折完价八千多,她和表姑四六分账,她拿了大头。
“其实还管对方借了四千多,还有他买的一个LV包,这些我就自己留着了,表姑不知道,知道也没用,她还得靠我杀猪。”
对于私扣的利润,林莺颇为得意。
之后三个月,纽约暂时回不去了,她在佛罗里达一个叫林黑文的小镇躲着。这里华人罕至,安全但也枯燥无味,加上那阵子家里出了点事,堂哥偷渡美国国境时,摔死在墨西哥一座叫“El Chimenea”的山上。
大伯的独子没了,还留了二十几万的偷渡债。照家族规矩,她这“美国客”理应帮着分担一些。于是她在未与表姑通气的情况下,接了一单私活。
对方是早些年通过QQ认识的,福州长乐金峰人,姓谢,英文名D**id,个子不高,胖,一张圆盘脸上长满暗疮,说起话来磕磕巴巴。十七岁偷渡来的美国,混了十二年至今没拿到绿卡。当时在宾夕法尼亚,钱伯斯堡镇一家铁板烧店当寿司师傅,每年到唐人街相亲不下三十回,一次没成。对方姑娘上来就三个问题,是公民吗?有店吗?有房吗?句句戳中痛点,每每灰头土脸。
一开始,D**id在林莺心中的定位是备胎。毕竟“抓黄脚鸡”这事不能干一辈子,而每个有故事的女人的归宿,总归都是老实人,所以这些年断断续续都还联系着。每每相亲失败,D**id总要找林莺诉苦一番,久了自然知根知底。在得知D**id攒下十一万美金,打算去印第安纳开店的事后,林莺买了一张车票,搭上灰狗大巴连夜潜回了纽约。
“本来这活最少得三个人,单干容易出事,坏就坏在.....反正不好。”她说。
先要简单介绍一下“抓黄脚鸡”这项活动的阵容搭配:一般三人一组,各有分工,分别为“跑马”、“新人”和“撒角”。
林莺的工种叫“新人”,也是理论上的主角,从相亲到约会再到领证结婚,一人包干。因为长期暴露,工作风险高,事后分红也是最大头的。
“撒角”在福州话中有“百事通”之意。除了脑子灵光之外,还要求从业者精通各种地下门路,从办假ID到销赃、补漏(偶尔在骗局中客串角色)到善后,都属于“撒角”负责的范畴。撒角的酬劳一般按工作性质,以次数结算,并不参与最终的分账。
至于撒网、制定计划,风险评估与规避,甚至求神问卦,这些就都是“跑马”(福州话媒婆之意)的活儿了。这个工种难度极高,非经验丰富的**湖无以胜任。而早年当过蛇头的表姑,据林莺口称,是圈子里数一数二的“老炮儿”。只要她一句OK,局子基本十拿九稳。然而这一次,为了独占十一万美元,林莺打算冒险一把——单飞。
其实一开始的发展尚算顺利,第一次约会、**、同居,到D**id的求婚,前后不到两个月。
“太快了,没找师傅问清楚,就赶着发请帖、订酒席。”
“师傅是指?”
“问卦,能干不能干,都得先问个卦,这是规矩,坏了规矩事就肯定办不成。”
说罢,林莺望楼下探了探脑袋,干咳两声,往巷子里吐了一口痰。
在我看来,托词于神鬼,恰是一个人对自己愚蠢的掩饰。许多风险她事先已想到,也有足够时间规避,只消给表姑打个电话,然而她没有。后来的事实证明,导致整个局子**的,恰恰是“跑马”和“撒角”的缺席。
5
整个计划出现的第一个状况,已经是到了两人婚礼上了。
当晚D**id在布鲁克林名声赫赫的金皇庭酒楼订了28桌,男方宾客到场24桌,女方到场宾客——零。在常规操作中,基本不会出现这种荒诞的局面,因为“跑马”会事先安排临演,一般十来人左右,负责在酒宴当晚担任女方亲友。这些人大部分是在亨利街隔板间里找来的偷渡客,一次性使用,费用不到50美元,完事星散,安全无忧。
这个情况林莺是考虑到的,但她无能为力,“跑马”的人力资源从不与外人共享。且这类活动本不该由“新人”出面,毕竟人多眼杂。林莺能做的补救,只有在写请帖时给D**id打预防针,申明自己孤身偷渡海外,亲朋不多。但到了现场,女方无人到场的尴尬,依然引得男方亲友议论纷纷。
如果说第一种情况是小瑕疵,那么接下来的意外可谓一记暴击了。
众所周知,闽越地区民俗文化繁复多样,福州周边地带,五区八县,更因历史上相对封闭的环境,长期留存着浓厚的氏族文化,其中以红白喜事的操办尤为繁文缛节。到了纽约,由于环境条件限制,一部分规矩被迫被舍弃了,但“拜宴”这道重头戏却是如何不能摒除的。
所谓“拜宴”,简单来说就是传统婚礼中新人敬茶步骤的高度复杂化。在唐人街闽式婚礼中,除了父母,血亲、族亲、近亲、远亲,凡能与祖上三代扯上关系的长辈,都要接受新人的跪拜敬茶。
茶也不是白敬的,要还礼。或金饰、或现金,适当地向新人表示关爱和祝福,是这项活动的主要目的。虽不乏亲戚间的借机炫富攀比,但一般来说亲属关系越近,给的礼越重,反之亦然。
2013年,长乐某富豪嫁女狂甩2.1亿嫁妆,拜宴上亲友赠送的金饰多如枷锁,几乎把新人脖颈压弯,这则新闻曾一度刷爆微博,引发全国热议。
当然,D**id远非大富之家,这等豪奢与他们无缘。但毕竟出身侨乡,来美时间也超过十年,在纽约的亲族尚算兴旺。人多有人多的烦恼,拜宴过程中,D**id其中一名表姐夫认出了林莺。
“你也认识他?”
林莺摇头:“没印象,从来没见过。”
“当时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盯着我看,一直看。”
“那你怎么确定他认出你了?”
“他眼珠是直的,没有人在婚礼上这么盯新人看,我就是知道。”
“你以前也......骗过长乐人?”我一时想不出其他委婉的词。
“不多,没有金峰的,我们选人都有规矩,一个地方的生意不会做两次。”
“后来呢?”
“我猜他可能想报警,不过后来也没报,就看到D**id二姐拉着他说了两句,两人一起离开了。”
“有没可能是之前做过的单子,他在婚礼上见过你?华人圈子毕竟不大。”
“不大也有六百多万!谁知道?说白了就是衰,美国那么大,六百万,偏偏叫我撞见......”
“为什么不报警呢?”对于D**id家人的反应,我有些困惑。
“他们不敢,D**id比我还不如,没绿卡。”林莺笑了笑,给我递上一根烟。
或许是出于对新郎的保护,或许顾及家族的颜面,直到婚礼晚宴结束,没有一个人敢把真相告诉D**id。而林莺则一直寻找脱身的机会,但没能成功,负责接应的“撒角”是个新手,因为酒驾在新泽西被警察扣了。
婚礼结束当晚,林莺与D**id坐上林肯礼车,在伴郎的监视下前往新房——一个月前D**id托人订的中央公园酒店套房。酒店正门广场,二姐、表姐夫领着一众亲友正严阵以待。
林莺当时想了多种应对方案,实在不行就报警,最低保障是人不能叫他们带走。纽约每年失踪人口上万,她不想成为其中一个。好在事态远没她想得严重,她低估了D**id对她的信任。
听了亲属们的指控,和林莺的申辩后,D**id站在中央公园酒店门口足足破口大骂了五分钟,并赶走了二姐、表姐夫,以及一帮忧心忡忡的叔伯表舅。当然,礼金、金饰也被二姐一并带走了。对方声称查清事实后会如数归还,当时的林莺不敢反抗,生意已然黄了,只求能安然脱身。
不过林莺还是跟D**id去了新房。醉得不省人事的新郎,趴在她的胸口哭诉到凌晨两点,从父母的离婚说到祖母的离世,从第一次失恋谈到偷渡坠海的九死一生,十二年东躲**,无处安身的非法移民生涯,除了不见天日的餐馆生活,和十一万美元,这个国家在他人生里没有留下半点美好,而林莺,是他生命中的例外。
6
“他说,如果我骗了他,就先砍死我,再去跳布鲁克林桥。”
说这话时,林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不敢确定对她而言那是什么,在我看来,那目光是幸福的。
“后来你是怎么离开酒店的?”
“其实他银行金库的钥匙我知道藏在哪儿,在他公寓里,我送他的那双篮球鞋盒里头。”林莺没有回到我的问题,“不过我没回去拿,十一万,啧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如果把钥匙给表姑,她应该有办法弄到钱吧?”我问。
“可能吧,操,我不想跟她分。”
林莺紧了紧单薄的卫衣领口,起风了。
“反正那次挺惨的。前后两个月,花了差不多三千,也没赶上假ID生日,连个包都没捞着。后来还亏过几单,不过不能全算在我头上了。”
远处,十一月的斜阳已渐渐垂向帝国大厦的尖顶。其实在聊到婚礼时,我的录音笔内存已经满了。一边懊恼来之前没有做好备份,一边忙着在笔记本上誊录的我,一定叫她看着不耐烦罢。
“差不多了吧?我嗓子不好,痛。”她咳了咳,朝我的挎包示意。
“哦,差不多了,这是剩下的两百。”
我把她应得的余款安放在她手心,她低声回了句“Thank you”。
“能最后问几个问题吗?”
林莺没有回答,推开安全门朝里头探了探,跟着快步走进了楼梯间,我一路紧随其后。
“你现在还抓黄脚鸡吗?”
“不干了,一把年纪。”
“有对象吗?”
“私人问题,不回答的。”
我们一前一后碎步踱下阶梯,很快就到了一楼门口,楼道里两个华裔小孩正靠在杂物堆上玩PSP游戏机。
“跟着打算去哪?”
我随口一问,本想着如果顺路,还能再多记录些,毕竟钱都花了。
林莺愣了愣,摇摇头,她似乎想得更远。
“也不知道,可能回佛州吧,表姑有间铁板烧在那边,冬天也比纽约好过点。”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寒风灌进廊道,小孩们用英文囔囔着“Hey!Shut the door!”她把卫衣拉链紧了紧,拉到脖颈底下并把下巴缩进衣领,把着门示意我快点离开。我本想再问一个问题,但在那瞬间,我发觉再追问下去是件极其残忍的事情。
之后我送她到包厘街,在美国银行前又给她买了一包烟,道了别。她说以后要还需要故事,可以再找她,给我打八折。接着我下了拉菲叶街车站,在这里可以搭H车前往42街时代广场站,然后搭上前往皇后区的7号车,回家。
我又加快了脚步,得赶在记忆失去温度前,把黄脚鸡猎人林莺的人生誊录下来,换取下个月的房租和三餐。找到座位后,我迫不及待打开录音笔,重温方才的记录,这是对记忆的心脏复苏手术。然而,车厢门关闭的电流声,却像切断脉搏一般清脆。
如果那天晚上,林莺选择留在D**id身边,是否就能告别脱轨的人生?至少能回到最初的规划上吧?那个嫁给小老板的单纯的美国梦。这个被保留的问题,轰鸣着在脑海里盘旋,越发震耳,甚至压过了铁轨的噪音。可是,“如果”这个词有太多的可能性,它只适用于故事,构成人生的却是一串串无法扭转的事故。
望向窗外绵延的哈德逊河,汹涌的黄昏朝我们奔来,谁也无法阻止闪耀的七号车划过曼哈顿余晖,一头扎进皇后区黑夜。一小时零二十一分钟的语音记录播放完时,林莺的脸我已经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