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善
1
“啪!”
巨大响声之后,我瞬间失去了对前轮的控制,自行车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我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我顾不上小腿的剧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自行车旁,只见前轮破了一个大洞,车胎像被戳爆的气球一样瘪了气。
我早上从大阪出发,除开中午吃饭的时间,已经骑了五个小时了。刚刚离开京都不久,就出现这种状况,离目的地东京还有500公里左右。
我扶着把手往上抬,让前轮离地后轮着地往前推,在小镇路口问了一位老人,最后在小巷里找到一家小小的自行车维修店。
“这个轮胎破得太厉害了,需要整个换掉,4900日元吧。”修车的老头说。
人在刀口上,还能怎么样?我不情愿地掏出5000日元给他,他爽利地找给我一枚100日元的硬币,并叮嘱我后天来拿。
我看着剩下的100日元,垂头丧气地把它放进口袋里。
这是从朋友手上买的二手山地车,比市面价格便宜了一万日元,但是现在我为贪小便宜付出了严重的代价。
在我读高中时候,我很着迷一部叫《蜂蜜与四叶草》的动画,里面的男主角因为对爱情、未来的迷惘而踏上了日本环游单车之旅。最后一路骑到日本最北的尽头,也在旅途中寻找到了自我。
当时懵懂的我看到这个情节很受触动,立志有一天也要进行一趟日本单车旅行。
现在终于要到了实现那一刻,而我才骑了60公里就遭遇了严重的打击。
我算了一笔账,一开始计划得妥妥当当:旅途中每天花5000日元,住在青年旅馆或者廉价民宿。到了东京住两天,看完烟火大会,就把自行车弃置在回收站,再坐巴士回大阪,刚好把带着的钱花完。
但现在,我透支了几乎一整天的预算修车,又要在这个计划之外的小镇住两晚。要把三天的预算都花在与计划无关的事情上,到最后,旅费可能不足以支撑我到达东京了。
精心安排的规划全都偏离了轨道,我内心非常失落,明明是正午烈日,晒在身上却拨凉拨凉的。
“要不这两晚找个公园露宿吧,不把钱省下来不行啊。”我一边计算旅费一边嘟囔着。
“那边那个小哥,可以帮我把梯子扶起来吗?”
我头顶突然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原来旁边杂货店的屋顶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做出双手合十姿势请求我。
我点点头,把倒在杂货铺门口的梯子立起来。
做了一件好事,老天应该会对我好点吧,我这样想着正要走,男子又说话了:“再拜托你一下,能把工具箱里锤子给我吗?老板刚好不在。”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好人做到底吧,积点阴德也许还能缓解我身上的霉运。
我爬上屋顶,把锤子递给他,他接过说:“谢啦,这个风见鸡上个星期被台风刮倒了,我现在要把它钉起来。”
日本一些老房子的屋顶上都会有“风见鸡”,是一种鸡造型的测量风向的物件,但是现在非常罕见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有点被吸引住了。
中年男子把歪倒的风见鸡锤打变直,然后细心地钉在原来的位置,一阵风吹来,风见鸡“嗖嗖”地旋转起来了,指标向着北方。
“哦哦,动起来了!”我兴奋地喊道。
“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个一样的,好怀念啊。”中年男子感慨道。
“达郎!修好了吗?”下面有人叫喊。
“修好了!我现在下来!”男子说。
原来他叫达郎啊,好复古的日本名字,我心想。
“辛苦了,这是工钱。”老板把一枚百元硬币递给他。
“不客气啦,以后有什么要修的再找我。”达郎爽朗地说。
“啊,我早上煮的炖菜太多了,你拿一些去吃。”老板把一盒炖菜递给他。
“正好,晚饭有着落了,谢啦。”达郎开心地接过。
我看着他们,心想:做完功德就走吧。
但是达郎一把拉住我说:“你刚才帮大忙了,来我家一起吃炖菜吧。”
我对自来熟的人一直有种习惯性的拒绝,但是摸到口袋里的百元硬币,又立刻改变了主意:“好啊,不好意思了。”
我跟着达郎往河的方向走,路上我问他是不是做木匠之类的工作的,他摇了摇头。
“我是流浪汉呢!”他自豪地说。
“诶?流浪汉?”我吃了一惊。
“对啊,我是委托型流浪汉。”他说。
先不管什么是委托型流浪汉,他是流浪汉的话,那么他家就是……
达郎指着河边桥底的蓝色帐篷说:“那就是我家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
帐篷旁边还吊着一个沙包。我钻进他的帐篷,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刚好够容纳两个人,而且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完全看不出是流浪汉的家。
他在帐篷的地上铺了一张报纸,我们席地而坐,边吃炖菜边聊天。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驻扎?”我问。
日本的流浪汉一般聚居在城市边缘区,像达郎这种离群索居在边远小镇的流浪汉非常罕见。
“因为老人多,我的委托也多。”达郎塞得满口都是炖菜。
“委托?”
“我在网上贩卖我自己,要我做什么事情都行,只要合法,事后给我一百元就行了。”达郎打开他手机的社交主页给我看,上面写着“任何问题,任何时间,找达郎吧!”
“虽然我只收一百元,但我可是尽心尽力的。”达郎自豪地说。
“厉害,我家住在大阪西城区旁边,那里的流浪汉可没这么正能量啊。”我佩服地说。
“哈,我也住过那里,他们酗酒****,我实在忍受不了就搬走了。我流浪可不是为了成为烂泥。”达郎露出不屑的表情。
的确,我环视了一下,从帐篷的整洁程度就看出达郎是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待在里面让人觉得很舒适,没有任何不洁的感觉。
吃完炖菜,我安乐地躺着帐篷里,就好像自己家一样,突然,我脑海里闪过一个歪主意。
我弹起来,对达郎说:“达郎,我有个委托想拜托你。”
“诶?什么委托?”
“你可以带我体验两天流浪汉的生活吗?”我厚脸皮地说,我的歪主意就是想用一百元在这里蹭住两天。
“这么突然?”达郎吓了一跳。
我把自己的状况一五一十告诉他,他听完立刻拍着心口说:“早说啊,这两天你就跟着我吧,明天还有烤肉祭呢!”
“烤肉祭?”
“对,是我策划的一个月一次的烤肉派对,而且不需要花任何钱!”
听起来很让人心动,我把百元硬币递给他:“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达郎郑重其事地接过硬币。
2
早上,我在蒙眬中听到“啪啪”的声音。看了看手表才六点,我无精打采地从帐篷中探头出去,看到达郎正在狠击着沙包。
“你要参加拳击比赛吗?这么早。”我揉揉眼睛说。
“不是,你知道,我这种流浪汉没有存款和医保,生病了就很麻烦。所以日常要好好锻炼身体。”达郎猛地直击沙包。
这么健康的流浪汉真是颠覆我的印象。
在河边洗漱过后,达郎说要带我去吃早餐。
“去超市捡过期的便当吗?还没开门吧。”我听说流浪汉很喜欢捡超市遗弃的过期食物。
“说什么呢?早餐当然要吃热乎乎的米饭和味增汤。”达郎对我的猜测十分不屑。
他拎着工具包,带着我来到一个小小的社区里,在一间一户建两层日式房子门口前停下,按了一下门铃。
门很快就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位漂亮的少妇,穿着粉色套装系着围裙,给人一种居家的**感。
“早上好,早餐已经做好了。”少妇热情地打着招呼。
“太好了,刚锻炼完饿极了。这位是昨天提到的,从中国来的朋友陈君。”达郎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我对少妇打了招呼,但心生疑惑:一个流浪汉居然能大咧咧地跑去别人家吃早餐,难道他们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吗?
我还在思考他们的关系的时候,少妇掏出一枚百元硬币交给达郎说:“俊夫在等你呢,今天也拜托你了,我现在要去工作了。”
说罢,少妇就脱下围裙出门了。
“这也是你的委托吗?”我有点懵了。
“对,我们进去吧。”达郎脱下鞋子。
进去饭厅,有个扎了马尾的男孩坐在饭桌旁玩掌机,看来他就是俊夫了。
饭桌上摆了三份早餐,除了米饭和味增汤,菜色有煎蛋、烤肠,还有一份沙拉,非常标准的日式早餐。
“玩得怎么样啦?”达郎拍拍俊夫的头。
“就快通关了,你看着。”俊夫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
俊夫和达郎热烈地讨论着游戏,而我眼巴巴地看着香喷喷的早餐流口水。终于,俊夫通关了游戏,总算可以开吃了。
吃早饭的时候,俊夫一直看着我,让我感到很不自在。达郎搂着我肩膀介绍说:“他就是从中国来的朋友,叫陈哦。”
“中国人吗,那和成龙一样会打功夫吗?”俊夫瞪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本想解释一下不是所有中国人都会功夫这个常识,但达郎使了个眼色给我。
“呃,喝醉的时候会打醉拳。”我只好顺着达郎意思撒个谎。
“好厉害啊,我也想学功夫啊!”俊夫兴奋地说。
“现在陈君正在骑着自行车环游日本哦,非常厉害呢。”达郎继续给我造神。
“我长大了也想环游日本!”俊夫看着我的眼神简直要发光了。
我有点心虚,想找点什么话题转移一下,看到时钟差不多九点了,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星期一,俊夫不用上课吗?”我随口一问。
听到这句话,俊夫的脸色突然阴沉起来,之前的欢欣都不见了,低着头,手中的叉子也放下了。达郎看着情况不对,立刻转移话题。
“你昨天不是买了个新游戏吗,我们一起玩吧。”达郎摇了摇俊夫。
听到玩游戏,俊夫又立刻生猛起来。
早饭过后,我把碗筷清洗干净,达郎则陪俊夫玩游戏。差不多到了十点,达郎站起来叫我走,临走前,达郎叮嘱俊夫:“不要一直玩游戏,作业也要写一写,明天我要检查哦。”
俊夫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把我们送到屋外。
走远之后,我忍不住问达郎:“俊夫究竟什么情况?”
达郎叹了口气:“他是单亲家庭,自幼没有爸爸。因为在学校被其他同学霸凌,所以不想去上学,选择留在家里自习。**妈就委托我每天陪他吃早餐聊聊天。”
“原来如此,每天一百元租个爸爸也挺划算的。”我若有所思。
“不止是扮演爸爸呢,我还经常接到陪老人家,甚至是抑郁症患者聊天的委托。他们也把我当亲人一样看待,除了给钱,还经常拿点什么好吃的给我。”达郎自豪地说。
“难怪你做流浪汉也这么壮实。”我捏着他的肌肉吐槽他。
3
达郎带着我穿过一条很多野猫的冷巷,来到一个社区,这个小区和刚才**的小区不同,处处充满破败的景象:杂物堆在路边无人清理,两边屋子的窗户大多是破碎的,乌鸦放肆地占领了屋顶。
更可怕的是,这里一点人类的气息都没有,明明是大白天,我却感到毛骨悚然。
我刚想开口问达郎,他一个跳跃翻身就进入一间木屋的院子里了。
“你在干吗啊?”我慌张地在外面呼喊。
“别吵,快点进来。”达郎小声说。
我翻了进来,院子的杂草已经到腰,还散落着一些生锈发霉的生活品,看来这间房子已经废弃很久了。
达郎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锤子丢给我,他自己拿着锯子开始锯切门廊的木头。
“你在做啥?”我瞪大眼睛看着达郎。
“给今晚的烧烤祭弄点柴火。”达郎若无其事地说。
“这样做不太好吧。”
“没事,这间屋子已经死了。”
达郎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日本是永久地权,政府无权迁拆私人物业,但日本少子化严重,很多老人去世后房屋无人继承,政府也无法回收,久而久之就变成“死屋”了,这已经是很严重的社会问题。
“桥附近不是有很多树林吗,非要来这里,挺瘆人的。”我一边敲打木头一边嘟囔。
“那些树林属于公有财产,动了警察就会找上门,唯独这些破房子,谁也不会在意。”达郎说。
很快我们就劈了一堆木柴,达郎满意地说:“这种旧屋的木头日晒雨淋久了,最适合用来做柴火。”
正当我们把木柴捆好准备撤退时候,屋里面突然传来“啪嗒”一声。
我看了达郎一眼,达郎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怎么回事。
“人吗?”
“不可能,除了我没人会来这里的。”
“不是人……难道是……”
我打了个冷战,想赶快离开,突然一只黑猫出现在我们面前,嘴里还叼着一条鱼干。
大白天看到黑猫,实在太邪门了,我和达郎动都不敢动,看着它慢慢地走进屋里。
“我想跟进去看看。”达郎说。
“诶?”我可一点都不想。
达郎还是进去了,我也无奈地跟着他,经过布满灰尘的饭厅来到厨房,我们发现黑猫站在洗碗池边上,把鱼干投喂到池里。
我们探头一看,洗碗池里有四只小猫咪在争抢鱼干。原来刚才发出声音的是小猫咪们,我松了一口气。
“谜底解开了,我们走吧。”我一刻都不想呆在这里。
达郎点点头转身离开,又回头看了一眼黑猫,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没有了人类,动物也就更加自由了。”
4
我们把柴火放回帐篷,接下来就是要找烤肉祭的主角:肉。
“我们是去超市买就快到期的廉价肉吗?”
“不,我说过一分钱都不会花的。我们现在去北河滩找些东西。”达郎说
河滩会有肉出现吗?我心里产生了大大的疑问。
来到北河滩,这里的杂草长的很茂密,达郎跳进草丛中,低头找寻某样东西。
“究竟要找什么啊?”我问。
达郎起身,把一本杂志举到我面前,我定睛一看,是一本女郎**集,封面的女人穿着三点式泳衣,双胸汹涌澎湃,某种意义上来讲的确是“肉”。
“反正就是要找这些**的杂志,用来交换的。”达郎继续低头搜索。
我也懒得追问了,反正他说什么我做什么。
我在草丛里找到一本,又很快找到第二本,我问达郎:“为什么这里这么多这种杂志。”
“你也知道垃圾回收制度,杂志报刊是单独分一类回收的,很多人不想外人知道自己看这种杂志,就会悄悄扔到这里。”达郎说。
我有点懂扔书人的心情,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怎么好意思让别人知道呢。
很快我们搜集到十本杂志,达郎用黑色塑料袋装起来,我们贼头贼脑地迅速离开河滩。
我们带着书来到一间学生公寓,在二楼尽头的房门前,达郎轻轻地敲门,小声说:“阿扎,是我。”
我听到屋内传来脚步声,很快房门打开了,一个看上去是越南人的学生出现在面前。
“你要的东西我们带来了。”达郎举起塑料袋。
“进来再说。”阿扎摆摆手叫我们进来。
进门后,阿扎迫不及待地拿过塑料袋,放在地上打开,逐本仔细翻看。
不一会,他把全部的书都翻了一遍,把其中三本退给达郎:“这三本不太合我口味,太老了。”
“我也不要,你给你同学吧。我的货呢?”达郎问道。
阿扎打开冰箱,把一个黑色胶袋扔到桌子上,达郎打开检查,我在旁边一看,里面全部都是过了赏味期限的盒装肉。
“好,没问题。那我们走了。下次再交易吧。”达郎对“货”很满意。
离开阿扎的家,我对刚才的交易感到莫名其妙:**集换盒装肉?
达郎对此是这样解释的:“人都有那方面需求嘛,他是柬埔寨留学生,不好意思直接在便利店买。顺便一提,他现在超市打工,是负责切肉的。”
“为什么要交易得那么鬼祟?”
“因为超市害怕有流浪汉吃到过期肉中毒,所以现在都不扔到垃圾桶,而是在店里直接销毁。阿扎偷偷留了一些带回家和我交易。”达郎说。
“不过好浪费啊,只是过了赏味期限就要销毁。”我说。
其实,在日本赏味期限是指最佳食用日期,而不是保质期。日本的零售业习惯将超过赏味期限的商品进行销毁,尽管这些商品还在保质期内。
“对啊,明明还能吃。就因为这种制度,日本是世界最浪费食物的国家。”达郎愤愤不平地说。
回到帐篷,我问达郎:“调味料要怎么解决?只有肉啊,我们要不要搞点蔬菜?”
我作为广东人,吃饭一定要有绿色蔬菜的特性又显露了。
“不用,有人会送来的。”达郎说。
5
一会儿,真的有三个老头送食材来了,达郎给我一一介绍,他们是流浪汉伙伴:文质彬彬的河村先生,断了小指的牧野大叔,还有光头的麻生老伯。
五人分工合作,达郎和河村先生负责腌肉,我和牧野大叔负责生火,麻生老伯年纪大,负责看着就行了。
凭着之前烤红薯的经历,我很快就把火生起来了,牧野大叔连连称赞我。
“说起来,你们怎么认识的?”我问。
“争地盘认识的。你看桥底这个位置特别好,有遮挡而且人少,我们几个就抢了起来,最后被达郎这小子抢到了。”牧野大叔说。
“怎么抢?打架?”我好奇地问。
“猜拳。”
听到这个回答,我不禁在内心吐槽:你们是大人吗,居然靠猜拳决定地盘。
火生好,肉也准备好了,我们按照一块肉一块蔬菜的排列将食材串在铁针上,看上去和巴西烤肉店的肉串一模一样。
我们把肉串插在篝火周围,牧野大叔把啤酒分给我们,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喝酒,好不愉快,过得完全不像流浪汉的生活。
柴火把肉块烤得“滋滋”响,肉汁流到蔬菜上,看起来非常好吃,我都等不及了,达郎仔细观察肉的熟成度,我们都等着他说“可以吃啦”。
“可以吃啦!”达郎说。
我们立刻人手一串,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好烫!”虽然被滚烫的肉块灼到口腔,但是又忍不住继续咬下去。
“虽然是快过期的便宜肉,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烤肉了!”我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是吧,吃饭这件事情,和心情有很大的关系,人开心了,饭自然好吃。”达郎一边吃一边说。
“虽然是很简单的道理,但是能做的人不多啊,你真厉害。”我由衷地感叹。
“我也是成为流浪汉之后才做到的。之前我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虽然拿着不错的薪水,但是要每天加班到十点才能下班。回到家只能一个人吃冰冷的便当。”达郎说。
“那,你是厌倦了上班才开始流浪吗?”我问。
“应该说是厌倦了之前的生活,好不容易下班,还要陪不想回家的上司喝酒。名义上是给我们改善伙食,其实只是做他的仆人。有次他带我们吃烤肉,我们不仅要把好的肉烤熟让他先吃,还要不时留意他的酒杯空了没,空了就要立刻给他倒满,最倒胃口的是要听他不停抱怨妻子的事情。”达郎露出厌恶的表情。
达郎说的就是日本社会人的普遍现状,上司还没走就不能下班,下了班还要陪上司喝酒。
“他带我们吃的可是黑毛和牛,但我一口都吃不下,好像被勒住脖子一样。”达郎狠狠地咬了一口肉。
“那之后呢?”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电视里在采访一个叫小谷的流浪汉,他以前是红不起来的搞笑艺人,后来他去公园流浪,做起一日委托,也就是我现在做的事情。他说比起出现在电视里,他更喜欢现在的生活,因为随心所欲的自由根本买不到。”达郎缓缓地说着,大家也放下烤肉认真地听。
“我被震撼到了,觉得自己活的远不如他,连随心所欲吃烤肉的自由都没有,我明明可以更自由更开心。所以我选择辞职,流浪到这里定居了。”达郎说。
虽然不是什么伟大的事情,但我完全被他的故事所吸引,不自觉鼓起掌来,其他人也跟着鼓掌,搞得达郎不好意思得直挠头。
达郎讲完,其他人也忍不住分享他们的故事给我听。河村先生说自己以前是中学音乐教师,后来和学生恋爱私奔,但学生忍受不了流浪的生活离他而去,他反而喜欢上了流浪的生活,因为至少不会有人背叛自己。
麻生老伯是因为受不了养老院乏味的生活而逃出来的,他觉得自己能走能动没必要靠别人活着。
牧野大叔露出了自己被斩断的小指,说自己以前是黑道老大,因为厌倦了见不得光的生活,所以用一根小指为代价脱离了组织。
“真的吗?”我惊讶地看着牧野大叔。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达郎说,牧野是骗我的,他的手指是因为喝醉睡在垃圾堆里,被野狗咬掉的。
吃完烤肉,达郎用篝火煮着麻生老伯带来的速溶咖啡,河村先生弹着吉他,牧野大叔唱着苏格兰民歌,叽里咕噜的完全听不懂在唱什么。
我看着篝火,看着大伙自弹自唱,欢声笑语,又想起达郎的事情和自己的遭遇,内心突然涌出一股冲动。
“达郎,我现在很想做一件事情。”我看着达郎
“想做就做吧!在这里不用顾虑太多。”达郎抿了一口啤酒,豪气地说。
“有一件事想要你帮帮我。”我把一张万元钞票递给达郎。
6
半小时后,达郎去了便利店,我和其他人转移阵地来到一处河滩边,这里都是鹅**石,没什么杂草。
“这里很适合呢。”河村大叔说。
我点了点头。
“喂!烟花来了!”达郎站在河堤上,手提着两大袋烟花,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咻~啪!”
烟花徐徐上升发出巨大的声响,紧接着绽放出一团七彩的花朵。
“太漂亮了!再放一个!”牧野大叔兴奋得好似返老还童一样,河村先生立刻又拿起一个冲天炮点着了。
“没关系吗?你不是要把钱留下来去东京看烟火大会吗?”达郎问我。
“没人规定烟花一定要在东京看啊,我觉得和你们一起看更开心。”我拿起一支仙女棒点燃,顿时迸发出灿烂的花火。
“说的也是呢。好啦,看看玩哪种好。”达郎蹲下翻找袋子里的烟花,翻出两颗地老鼠。他坏笑一下,往河村先生的脚跟炸去,把他吓得半死,引得大伙哈哈大笑。
我看着烟火在河面上的倒影,想起《蜂蜜与四叶草》的男主角,他一开始也是随性地骑着单车就出发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最后也随性地结束了旅程。我一开始被他感动,并不是因为他到达了日本尽头,而是他的自由吸引了我。全靠达郎,我现在终于重新想起这一点了。
放完烟花,我们把垃圾收拾好,达郎这小子又使坏了,和牧野大叔一同把河村先生抬起来扔到河里,河村先生倒是没有生气,把衣服都脱了扔到岸边,悠然自得地仰泳起来。
达郎见状,也忍不住把衣服脱光冲到河里,牧野大叔和麻生老伯也随后跟进,几个光着身子的大叔在河里拍水嬉戏,好似几个小孩一样。
“陈,你也下来吧,河水很舒服的!”达郎向我招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作为一个中国南方人,本来就不习惯北方和日本那种坦诚相见的澡堂文化,所以来到日本我一直都没去过澡堂,也没去泡过温泉。
但是,我又立马想通了:做人不自由,很多时候是自己给自己立太多规矩。
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想了,把衣服脱光光冲进河里,直接给达郎泼了个大水花。大家打起了水战,达郎偷偷潜进水里拉着牧野大叔的脚,吓得他大惊失色,狂奔回到岸上,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就这样,五个长不大的孩子在河里玩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我早早就去了拿自行车,达郎陪俊夫吃了早餐后赶来践行,还带了一些自己做的酸梅干给我,我们在1号国道出口分别。
“你还是要去东京吗?”达郎问。
“不知道。不过我现在想去看看山梨县的山,又想去神奈川看看海,总之先出发吧。”我说。
“回来时候再找我吧。”达郎拍拍我肩膀。
“看心情吧。”我说。
我们相视一笑。
我蹬着脚踏,车轮转动起来,我不知道是去爬山还是去看海,但我期待着旅程的每一公里都有惊喜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