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已过,夜色渐浓,明月一轮挂在树梢上,李四、老墨二人已经来到阿庆嫂的屋前。每当这个时分,阿庆嫂已经大门紧闭,躲在屋里做她的针线活了。
李四一个翻身,脚尖轻轻勾住了屋檐,以倒挂金钩的身形挂在阴影当中,通过七婶昨夜偷窥的那扇窗的一条缝隙往里张望。可是,望了一会儿还未等到老墨上来。
老墨也懒得跟他费唇舌,直接翻上屋顶。老墨没李四那手匪夷所思的轻身功夫,屋檐未必经得住他全身重量,但他自有自己的办法。
当李四无可奈何只得跟着翻上屋顶的时候,老墨已经轻轻地揭开了一片瓦,屋内虽然仅有一灯之荧,但在黑夜当中那一点微光依然穿过屋顶的新洞,照到了比屋顶更高的树梢上。
枝头上,一只猫头鹰紧紧盯着屋顶上的二人,不知他们在干什么。猫头鹰不是夜鹰,夜鹰也不是猫头鹰,尽管两者都在夜间行事,都是黑暗中的王者。它注视着下面这两块料,全身每一分肌肉已经做好攻击的准备,因为它从未见过这种原本地上行走的动物突然出现在屋顶上。
寂静的夜空中,除了蛙声虫鸣,便是这只猫头鹰偶尔发出一两声“呜呜”的叫声。正在屋顶上探头探脑的李四被扰的一阵走神,抬头便跟它对了一眼。仅仅一眼,他便败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眼睛没它大,没它亮。
“再吵信不信我拿你去炖了山参?!”李四暗骂了一句:“嗯,山参应该用来炖鹧鸪的,江晚正愁予,山参炖鹧鸪,好诗意!”
李四不解自己那么大一个人,怎么眼睛就没一只鸟的大?这造物怎么造的?不过,一会儿他将会看到造物更诡异的一面!
从瓦片般大小的屋顶**往下望去,阿庆嫂家一目了然。屋里家空物净,几乎找不到像样的家具。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就只有安在墙上一个小小的神台,里面供奉着阿庆嫂的归依,神祗下依然有残留的香灰,无论日子有多清苦,初一十五的香火决不可免。
也许,这小小的神祗便是她灵魂的最终依托,让她知道冥冥中尚有一双眼睛悲悯地俯察世人。可是,神灵若真的有知,何以让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苦中浸淫。她本非修道之人,本不该修此苦行,让一介凡人去承担望不到岸的苦,造物是否太残忍了?
在这一眼望尽的屋内,青灯前的阿庆嫂没有动手做她的针线活,尽管桌子上整齐地摆着她的针线、剪刀等。她只是在灯前发呆,油灯火红的光芒照到她秀丽的面庞上,依旧未见多少血色。她就静静地呆在那,似乎连眼睛都忘了眨,眼神已不再聚在屋内任何一处。
良久,阿庆嫂才站起来,走到了墙角,费力的掀起了一块木板,露出了黑乎乎的一个四方大洞,原来此屋下居然有一地窖!
“笃笃笃——”阿庆嫂用手敲了木板三下,寂静中似乎地窖内传来了一点动静。李、墨二人都是耳力极佳的武林高手,一下子便捕捉到这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
从黑乎乎的洞中似乎慢慢地涌上了一团黑乎乎的物事,这团物事越升越高。在昏暗的灯光下,这团物事渐渐显出了真容,乃一头修剪得不甚齐整的头发!随着此物从洞中升上来,屋顶上的二人已经看清楚,这是一个被长发遮住脸容的人!阿庆嫂的地窖中居然尚有十万大山!
“呜——”的一声,树梢上的猫头鹰已经扑翼而起,赶紧逃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世间鸟兽都知晓趋吉避凶。只有万物之灵的人才会不知好歹遇险不避,迎危而上。
显然,地窖与地面有楼梯暗连,此人已经整个从地底下冒了出来,但见他一身素色长衣,低垂着头,跟着阿庆嫂走到桌前。阿庆嫂慢慢地坐了下来,此人便蹲在了阿庆嫂的侧边。
此时,阿庆嫂才用右手解开了一直系在左腕上的绛红绸布,灯下竟然现出了无数割痕!原来阿庆嫂一直以来用绸布系腕不是为了臭美,是遮掩一手的伤痕!
阿庆嫂右手拿起了桌子上的剪刀,轻轻一划,锐利的刀尖破开了阿庆嫂的左腕,鲜血一下子便涌了出来。此时,蹲在旁边的那人闻到了血腥味,骤然全身一震!
此人马上抬起头来,其真容一下子便裸露在灯光下,屋顶上李、墨二人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他们看见了一张不似人类的脸!灯火明灭闪照中,但见一张煞白的脸。
单凭这张脸,除了面无血色以外,尚不能说他不似人形,可怕的是这张脸上的七窍,那才是让人透心寒的所在。他的双眼竟如森林中最凶猛的动物,在饥饿中发出幽幽绿光,这已经不是一双常人该有的眼睛。从这双眼睛可以判断,与其说他是个人,不如说它是个怪物。
它双手紧紧的握住了阿庆嫂的左臂,它的指甲居然长达一寸,只要见到它的指甲,再凶猛的野兽都要争相走避,因为即便是虎狼也没有足够的信心在贴身肉搏中禁得住如此尖锐的利爪!
屋顶上的李四已经暗扣小刀,只要这个怪物凶性大发,这柄小刀便应手而出,不管是天兵神将,地府幽灵,也避不开他例不虚发的飞刀!可是,即便是一刀在手,李四还是汗湿手心,他的寒意一直深到骨髓里,原以为自己浑身是胆,一旦碰到真正的邪物,他才知道什么叫脚软。
血已经从阿庆嫂的左手往下嘀嗒,这个怪物一下子便张开嘴接住了流下来的鲜血。它不张嘴犹自可,一张大嘴便口牙外出,利刃如剑!鲜血滴到了它的嘴中,它一边用嘴**嘴角的血,一边发出了野兽般的低沉呜鸣。
阿庆嫂倒是平静地看着这头怪物,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任由鲜血一滴滴地往下流进它的嘴中,口中却慢慢地呢喃着:“喝吧,喝吧……”
怪物贪婪地接着往下滴的鲜血,眼睛却渐渐敛去了可怕的绿光,阿庆嫂的鲜血不断地流进他的嘴中,他紧紧抓住她左臂的双手也似乎松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阿庆嫂才挣脱了它的把握,说:“只能喝这么多,再多就活不了了。”然后便用那块绛红的绸布紧紧地包扎住伤口。灯光下,她连嘴唇都白了。
虽然怪物似乎远未解饱,可是听到这话便松手放开她,乖乖地又蹲在了一边。此时,阿庆嫂拿起了一把梳,尽管她拿梳的手已经不断在抖,但她还是轻轻地给他梳起头来。
“咱们快有好日子了,”阿庆嫂边梳边小声地说话,怪物也仿佛听得懂似的一动不动的蹲在她身边任她梳理。
“墨先生说了,咱们还有六天就迎来好日子了。过完这六天,咱们再也不用呆在黑暗中了。”
“这几天,我会好好让你多喝点,咱们家还有十三只鸡,以前我只给你三天杀一只,从明天开始,你一天可以喝两只鸡的血。”阿庆嫂从发根一直到发梢,仔细地给它梳理着,原本凌乱的长发渐渐变得顺溜。
“最后一天,不喝鸡血,我知道你不喜欢那股味,没关系,到那天喝人血,让你喝个痛快。这些年,你没一顿吃得饱的,过了这几天,你就永远不会再饿着了。”
“然后,咱们就有好日子了,永远不再受饿。”说到此处,阿庆嫂手停了下来。她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明白她的意思。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呆在那。
良久,阿庆嫂轻轻地拍了怕它的后背:“回去吧,该睡了,我也累了。”她已经明显上不来气。怪物很听话,自己慢慢地起来,从来时的地窖出口钻回去。阿庆嫂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木板盖好。
足足吹了好几次,阿庆嫂总算将灯吹灭,艰难地倒在床上。
此时,屋顶上的李四与老墨对望了一眼,李四的脸直发青,刚才看到的一幕已经把他吓坏。老墨轻轻扣上瓦片,与李四立即飞身而去。
足足掠过了三、四里地,老墨才赶上了扶墙定神的李四。李四边喘着大气边说:“不行了,脚软。老墨,做人要厚道啊,你别一个人跑了,等等我,帮我把把风。”
半晌,李四才缓过气来,理清了思路与老墨商量。
“看来,那妖怪估计就是失踪了的阿庆,阿庆怎么就变成一头妖怪呢?”李四说。
“那怪物虽然可怕,不过似乎并不伤阿庆嫂。”老墨没接他的茬,他想他的:“阿庆嫂虽然并无性命之虞,但似乎已一心求死。”
“明天一定要商量出个办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