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四终于从宿醉中醒来,醉意尚未全消,完全忘记昨晚曾发生什么。忘了老墨说了些什么,忘了雪山上的异象,甚至忘了老墨有没有来过。所以男人嘴上常挂的那句话“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也非尽是谎言。只不过大部分男人都不是真的喝得不省人事,而是借酒推卸。
而老墨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他望着地上两个大坛子才依稀记得昨天确实有这么个人来过,老墨就是来无影去无踪,来去都不跟你打招呼。
黄酒仅剩一半了,烧刀倒是只喝了十之一二不到。李四突然醒起什么,赶紧去干一件事。他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挖了三个坑,将两坛喝剩的酒再加上那坛没开过的黄酒一口气全埋起来。李四填完最后一铲土以后还不放心,在上面撒了点落叶枯枝什么的,让它看上去就象没人动过一样。防盗防贼防刘料。
至于这几坛酒具体埋在哪,李四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就是忘了做个记号什么的,他也懒得画张地图。这么隐蔽的藏宝,以他那差不多就得的脑子,再过几年到底还记不记得住,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那是以后的事,费那脑子干嘛?
这几坛酒便是他的家当了,酒在则期盼在,期盼有一天还有远方的朋友来看他。即使朋友杀他个措手不及,他还可以见招拆招即刻去刨地挖酒。“你难不倒我。”李四开心地笑了:“你以为来个突然袭击我就没拿得出手的货?门都没有!”李四笑得很愉快。
当然,还有一坛他决意只留给自己喝,谁来了也不给面子。因为那坛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云彩,那坛只能由他自己来喝尽……
好了,一连三天,老墨似乎已经彻底消失,也许他已在回契丹的路上。
可是,这天正当李四准备新一轮的酿酒,老墨披一身尘土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李四心里一阵嘀咕,这老墨到底搞什么,神出鬼没的,于是赶紧将老墨迎进屋里。
一壶茶几乎让老墨喝光了,他才长长吁了口气,第一句话就说:“大雪山要出事。”
除了饭桌上喝酒之外,老墨一向废话不多。李四从窗口瞄了一眼屋后的大雪山,隔着窗也只能看到半山腰,他顿时感觉到老墨话中的凝重。老墨上至日月星辰,下至木叶枯荣无一不晓,他的话绝非顺口开河。
“啥事?”李四赶紧问。
“前两天咱们喝酒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雪山顶上塌了一小块?那只是个开头,大雪山最近要发生一次大雪崩。”老墨开讲细节了。
“我查看了本地的县志,最近十年当中,天变的越来越暖了,今年的迎春花开比十年前足足提早了一个月。”老墨这三天去过省城一趟,不知用什么法子查到了此处的县志。
“夏天也变得越来越热,我向当地的老人打听了一下,十年前杨树到了九月就已经掉光叶子,但秋天仿佛一年比一年晚,去年的杨树到了十月才落叶。”
老墨从怀里拿出了一大叠纸,装订得整整齐齐,上面不但写满了字,还画满了符号。虽然每一个字李四都认识,但串在一起李四便不知所云,更别提那些符号。
老墨知道李四的斤两,也不难为他,直接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座山。老墨指着山顶说:“这就是大雪山山顶,此处的积雪已经不堪负荷。”原来老墨这几天一直登到大雪山的山顶勘察去了。
“十年前每年的降雪都与融雪相当,因此半山以下夏天化掉的雪水总有冬雪补充,但近十年来由于天变得越来越热,夏天化掉的雪多,冬天降的雪少,降雪与融雪的失衡已越来越严重。但由于山顶足够寒冷,那里的雪千载难化。”
“当下面的积雪化得差不多的时候,山顶上的积雪再无足够支撑之物,便会爆发一场巨大的雪崩。经过勘查与推算,雪崩将向正南方向直冲而下。”
李四已经忍无可忍,拦腰打断:“你能不能直入正题,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南方向正是刘家村,刘家村贴着山脚,可谓依山而存,冰雪泻下之处正是刘家村,雪崩将会掩埋了整个村庄。”
李四一听,这还得了:“老墨,咱们快点执拾细软,赶紧走人吧。”他已经准备通知其他乡亲,卷铺盖一走了之。
“但雪崩埋的不是刘家村。”老墨一指雪山图山顶以下一分处说:“你看到没有,这里有一个岩石带,雪崩的最初会在此被岩石阻挡一下,继而改道,最重要不是山顶上的雪帽,它占雪崩量不足百之一二,最重要的是山顶的雪崩一路带动山腰的雪,被带动起来的雪占了十之**。”
“由于岩石的阻挡,雪崩稍稍换了个方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这点小小的改道,雪崩将向南偏西的方向泻落,所以,雪崩到达山脚之处离此五十里。
“那关我什么事?”李四终于松了口气:“别说了,头疼,咱们还是喝点酒止痛吧。我去切两斤酱牛肉回来。”脑子费了半天,李四确实觉得有点头疼了。
“你知道五十里开外是什么地方吗?”老墨神色依旧凝重。
“什么地方?”李四随口问了句,他已经有点饿了,一饿就心不在焉。
“那是没藏村。”直到此时,老墨才说出了事态的严重性:“那条村主要是西夏人,人口足足过千。”
“不是吧,老墨你是不是耍我?不是正对刘家村就是正对没藏村,你以为是小李飞刀吖,有那么准?你以为是写书吖,有那么巧?”李四对这种几近穿凿附会的巧合非常不满。
“可不就是这么巧。”老墨的回答味如嚼蜡。
“那有什么办法,只能让他们赶紧撤。”李四知道老墨的为人,他是一位真侠。若非侠者,又有谁二话不说跑到这穷山恶水当中为一群陌生村民悬崖搭桥。
“一千多人的大村子,说撤就撤谈何容易……”老墨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仿佛有话要说,又仿佛不知从何说起:“办法不是没有。”
“什么办法?”李四听出老墨答非所问,前言不对后语,又仿佛欲言又止。
老墨重新回到他那幅春寒雪山图,指着那个岩石带说:“只要将这个岩石带稍加修改,将其削平,就可以令其改道,泻向另一边。”
“岩石带一削平,雪崩将会沿着既定的方向直冲而下,那么没藏村就有救了,而且土木施工都不难,两天便可完成。”老墨继续指着图解说。
可是李四觉得不对路了,立即打断老墨的话:“那雪崩到底冲到哪?”
“刘家村。”老墨的回答很简短。
“喂,老墨,做人不能这样的,怎么就活该让刘家村来承受无妄之灾,你倒是给个说法呀。”李四终于知道老墨的想法了,但是也引起他强烈的反对。
老墨沉吟了片刻,眼睛离开了他的雪山图,是时候讨论别的问题了,这些才是最棘手的问题,老墨知道自己捅马蜂窝了。他慢慢地说:“刘家村都是**,而没藏村大多是西夏人。我也知道这是大宋的国土,但是,无论**还是西夏人,他们都是人。”
老墨艰难地表达着他的意思:“此处无论**还是西夏人,他们都世代在此传家继世,大宋朝廷本来对国土之内的蛮胡夷狄一视同仁,并未单独厚待**,并无厚此薄彼,他们都是人。”
“是人便应受到平等的对待,便应均等地生存于此地。西夏人在大宋境内,也照样交该纳的税,刘家村的人口只有没藏村的五分之一,撤刘家村要比没藏村容易些。”老墨的着眼之处是两害取其轻。
“喂,数不能这样算的。我没说在大宋的国土内**的命就比西夏人的命值钱,但你也不能照着人数的多寡来算吧。”李四开始发话了。
“没藏村的人命是命,刘家村的人命也是命,何以见得人多命就值钱点,人少命就贱点。同样是老百姓,岂可以人多随意欺凌人少,人多尽占先机,人少就活该滚蛋?”李四的话道理也很简单,生命的价值岂容以多寡定夺,生命是尊贵的,哪怕一条命也不比全天下叠加起来卑微,他们享有公平的生存权利。
“你不能因为自己是刘家村的人就只顾着刘家村吧。”此时,老墨也辩得兴起。
“我什么时候成了刘家村的人了?我姓李,也只是个过路的。”李四也被撩拨的火大了,也仿佛是圣人附体:“本来雪就是向着没藏村泻去,你不多出一口气,又怎么会有刘家村的麻烦?雪要埋没藏村,那是没藏村的事,应由他们自行想办法,刘家村又何来替代的义务?你总不能以一义害一义吧,总不能让后义害前义,以强义害弱义吧?“
“……”
其实二人各明一义,只不过两义难全之下才生起激烈的冲突 。李四所言之理,老墨岂有不懂,作为墨家弟子,老墨对侠义的理解又何须那李四去教。良久,两人都没说话。
“你难道就不能修得巧一点,让他既不向左又不向右,从中间泻落?”还是李四打破的沉默,以自作聪明开路。
“那就两条村都埋了。”老墨回答的很明确,其实凭老墨对山石土木水文地质的了解,李四能想到的他都想了。
“总之不能拿刘家村开刀,你怎么就不找找没藏村去说一下。”李四依旧坚持。
“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找?”老墨这才说出了他的无奈:“找他们有用吗?能说得清楚吗?”
原来老墨这三天根本就没闲着,花了两天勘查清楚地形,经过了极其复杂的验算,他才得出没藏村有**烦的结论。他首先找到了没藏村的村长,打算说请楚即将到来的浩劫。可是,那村长一看中原人就烦,他们在做买卖中已充分领教过中原人无穷无尽的诡计权谋,直肠直肚的西夏人已经视这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中原人为天生的无赖骗子。
李四一听就乐了,马上放出马后炮:“老墨你应该告诉他们你不是大宋的,你来自契丹,虽然长得象中原人。”
“说了,结果直接被轰出村。”老墨看来吃了不少苦头,挨了不少白眼,西夏和契丹打过不知多少仗,势成水火。西夏人见到契丹人不动手已经很客气了。
李四终于理解老墨李代桃僵之策的来由,并非老墨不尽力,而是那没藏村实在太不近人情,楞是连听都懒得听老墨将事情细说便喊打喊杀。若真的视苍生之命为己命,除了这个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老墨的方略虽然说出来似乎以大欺少,却是不得已为之。
“离雪崩还有多长时间?”李四回到了问题本身。
“约一个月,具体时间越往后算得越准。”老墨对自己的演算有足够的自信。
还有足足一个月,急啥呀?李四终于松了口气,突然发觉已饿得体力不支,跟老墨此等死板的人评理是一件极其耗体力的事。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