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令如此,没了胸口胀痛、心痒难耐之感,但罗昱却更觉寒冷。他全身汗毛倒竖,冷气好似从每一个毛孔中钻将进来,将他吞噬。他把身子抱作一团,瑟瑟发抖,不经意间瞥见面前不远处的一株独叶长草迅速地将自己吐出的毒血吸收进去,他从未见过如斯神奇的植物,但看它噬毒的反应,罗昱料定这必是解毒奇药,也不及细想,艰难地伸出几乎僵硬的手拔下紧挨在一起的两株,抬眼望去,夜色之下也看不到其他的了。
罗昱心知寒毒发作,不加抑制,一时半刻绝难消停,而霍逸鸣则随时可能死去,于是强忍寒冷之苦,不顾阴毒折磨,勉力拖着僵硬的双腿扶壁站起,艰难地挪到了山凹之中,却又栽倒下去。他极力保持清醒,把采到的药嚼碎敷在霍逸鸣手心,另一些就着雨水碾碎,喂霍逸鸣喝下去。此时罗昱再也支持不住,他感到小腹那股冷气爆裂开来,钻向身体各处,禁不住大喊一声,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罗昱睁开眼时,天已大亮,阳光自山凹外面照**来,映在身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罗昱自觉身体由内而外暖气流转,如沐春风,十分舒坦。一扭头,望见霍逸鸣竟已转醒,居然能够打坐调理内息,不禁大喜,甚感欣慰,然而却又见他面色发白,**干裂,额头密布汗珠,显得异常憔悴。正担心间,霍逸鸣忽然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往一旁倒了下去。
罗昱忙去扶他起来,忧心道:“霍大侠,你怎么样?”
霍逸鸣虚弱地摇了摇头道:“无碍。”
罗昱帮他拭了汗,又去摸他脉搏,竟觉脉象正常,已无紊乱之态,毒素竟已袪了,不过搏动微弱而已。
罗昱道:“这毒看来已除得差不多了,真乃天幸!脉象已然趋于正常,只是不知为何会如此虚弱,只怕还有后顾之忧……唉,只怪我医术不精,若师叔在就好了。”一想到师叔,罗昱又担忧起来,不知道童仁是否已经安然回了云台,也不知道陆谦的伤势如何了。
霍逸鸣道:“小兄弟,你不用太担心,你用的药很好,我身上的毒看来已去了十之七八了。昨晚我醒来之时,见你身体僵直,肌肤如冰,性命着实堪忧,你这般不顾死活地为我疗伤,我又怎忍心见死不救?因此便输了些真气助你御寒。唉,只可惜我本身元气损耗太大,又自不量力,所以才……咳咳……不过不要紧,我调理几日就能恢复。”
罗昱热泪盈眶,拜倒下去,道:“霍大侠大恩大德,罗昱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霍逸鸣止道:“何必如此?你也拼死救了我的性命。”
罗昱道:“霍大侠,你救我师徒于水火,这才受人暗算中毒,当受我一拜才是。”
霍逸鸣道:“那这样吧,你以后也不要霍大侠霍大侠地叫了,我们结义金兰,你以后就叫我大哥如何?”
罗昱喜极,大声道:“求之不得,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当下二人撮土为香,以天地为证,义结异姓兄弟,誓愿同甘苦,生死不相弃。霍逸鸣长罗昱十岁,故而霍为兄,罗称弟,朝天拜了八拜,自此哥弟相呼。
霍逸鸣体内蛊毒虽已无碍,罗昱仍怕那毒素未尽,再次发作,便想将昨日采回的两株奇药全部用了。昨晚罗昱见那独叶长草十分神奇,采回来后,一株半敷半服给霍逸鸣用了,还剩下一株,此时再看时,那草却已枯萎了。罗昱忽而想起云台藏书的“云佑阁”内有一部《奇材药典》,其中尽述了世间的奇草灵药,罗昱记得有一种叫“龙须仙草”的药物,凡生必二叶相随,而成时叶现焦黄之色,故有其名。“龙须仙草”由百毒浇灌生成,做药可反噬百毒,然而必须即出即用,否则八个时辰之后草叶枯萎,效用减半,十二个时辰之后,便成毒草了。
罗昱细细查看昨夜所得药草,回忆之下,确与那“龙须仙草”毫无二致,心道:“龙须仙草的产地非列中原,又因难以供养,故而十分罕见,几至绝迹。它既天生此地,又为我所得,实在是机缘巧合,天意如此!这药虽已枯了,还尚不过十二个时辰,效用弱了,却仍精奇,且全给霍大哥用了。”当下将药草细细碾碎,仍半敷半服得给霍逸鸣用了,经过调理,也不再有些许异状,料是那毒已除尽了,这才放下心来。
“索命瘟君”邓荣坤用毒原是颇为精妙的,霍逸鸣所中蛊毒并非中土的“生劫蛊”,乃是邓荣坤引苗人所蓄的纯种蛊虫,配以它药熏染,促使其与“生劫蛊”症状相似,而毒性却截然相反。霍逸鸣服错解药,命悬一线,蛊虫已在其体内大肆活动,若非“龙须仙草”奇效解毒,霍逸鸣便早已南柯一梦了。
那“龙须仙草”效用奇佳,入体即灭蛊虫,当是时霍逸鸣体内毒已解尽,只需排泄几次,虫尸便能排出体外;而罗昱为他**之时,虽然也被毒液感染,但一来蛊虫并未侵入,二来罗昱体内原有寒毒克制,那毒性却也已消失殆尽。
霍逸鸣又经过一个上午的调息,精神大振。
罗昱看他气色现下已好得多了,又探他脉象,大喜道:“果然天生奇药!如此看来,再有明天一天,便可痊愈了。”
霍逸鸣道:“大后天便是十五了,事情紧急,就不要耽搁。兄弟,你便与我说这五毒教如何与朝廷勾结,咱们早作准备,明日一早就启程上山去。”
罗昱应道:“是。”当下将那晚林中所闻所见、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的说了。
霍逸鸣沉吟半晌,道:“五毒教当真恶毒!这皇帝忒也糊涂,不见前有宦乱王振之祸,却还让一个阉竖把弄权术,嘿!”
罗昱道:“说的也是。咱大明朝早晚要被这些宦官颠覆了不可。”
霍逸鸣道:“这样,事不宜迟,我今晚再打坐用功,明天当可恢复十之七八,等明日一早,咱们就上灵应宫找玄真道长。”
罗昱到山间摘了些果子供两人果腹,霍逸鸣再经下午将息,已然大好。
罗昱见霍逸鸣神气复然,而眼光之中自始至终总有一丝特异的气息,令人捉摸不透,紧紧地吸引着别人。罗昱想起昨日霍逸鸣昏迷之前的话,一定是心中有着莫大的憾事,便问道:“大哥,昨**说交托小弟一件事情,口中提到‘惜剑门’,那是什么?为何小弟从来未曾听说?”
霍逸鸣重重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仰起头,看着天上的白云悠悠飘过,良久良久,才缓缓说道:“多么自由的云儿啊!终究会有那么一天,待我复兴惜剑遗志,便归隐山林……归远祖师,你瞧着吧,惜剑遗志,必由我辈重振!”
霍逸鸣忽然左手指天,右掌横削,斜走三步,身子动处猛地风声飒然,一套剑舞倾泻而出,一时间好似万丈悬泉奔流直下,气势惊天,不时又如金鼓轰鸣,万骑奔腾,驰骋沙场的恢弘气象跃然出现。罗昱仿佛身临其境,豪气陡生。
听得霍逸鸣纵声长啸,高吟道:
前年脍鲸东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壮。
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
今年摧颓最堪笑,华发苍颜羞自照。
谁知得酒尚能狂,脱帽向人时大叫。
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铿有声。
破驿梦回灯欲死,打窗风雨正三更。
霍逸鸣收掌凝立,霎时之间渊渟岳峙,仿佛天地在此一瞬间岿然定格。
罗昱喝彩道:“好舞!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