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逸鸣微微一笑,抬头望着远山道:“这段剑舞是从‘惜剑门’创派祖师祁讳归远那里流传下来的,而诗则是宋代爱国诗人陆放翁所作,诗中所吟与祖师爷当时心境无二,因此和着这首诗创了这段剑舞。‘惜剑门’初立于两宋之交,祖师爷是少林派俗家弟子,以‘归远剑气’自成一家,另外又有自创暗器绝技‘风鸣金破’,‘惜剑门’初立之日,少林方丈还赠传了一套‘八部天龙’掌法。自惜剑门成立以来,便以振兴家国为己任,助宋军抗金抗蒙,立下赫赫功勋。只可惜,一个小小的门派力量毕竟有限,还是抵挡不住蒙古铁骑,终于元朝文宗至顺二年为朝廷所灭,至今已逾百年。当时幸有门下第十一弟子广元大师侥幸得生,惜剑遗志才得以延续。唉,不过广元大师那时年纪尚轻,所学有限,他费尽一生精力,凭着记忆将归远剑谱和风鸣金破的一部分残谱默写了出来,但八部天龙掌他却一招未学,这套掌法的心法口诀从此失传。我惜剑门迄今依旧复派无望,一则是因为归远剑气对传人要求极高,弟子难觅,二来是因为惜剑门声名早已衰落,立派艰难。昨日我本以为要命丧黄泉,欲托你去取出剑谱,帮惜剑门觅色传人,继承惜剑遗志。”
罗昱道:“大哥,你莫要灰心,你一定能复兴惜剑门,惜剑遗志也一定能传承下去!”
霍逸鸣点头道:“是的,我一定会重振惜剑门往日雄风——”
霍逸鸣倾诉完心中愁苦,脸色潮红,心情一好伤势自然恢复得更快。罗昱也自高兴,心中疑虑便一并问了出来:“大哥,你昨日怎会及时赶到小酒肆,救了我们师徒呢?”
霍逸鸣道:“也真是侥幸,若迟一步可真就来不及啦。陆谦道长和你刚走,我就忽然想到,此处埋伏既然如此容易脱身,必当还有后手,你二人这一去,只怕要糟。我便运起归远剑气,连进两手险招,杀了一人,抢下一柄短剑,用风鸣金破又毙了那吕公公的副手,嘿,吕公公吓得退出了圈子,其他人谁还愿意拼命?我就顺手夺了一人弯刀,赶了过去,总算是没到太晚。”
天色渐沉,二人腹中甚感饥饿。霍逸鸣此时已经行动自如,便自去打了猎物,烤熟与罗昱分吃了。云台派本是俗道兼收,在饮食上只戒饮酒,别无禁忌。
罗昱正大快朵颐之间,却见霍逸鸣将那肉往旁边一扔,大叫道:“无味!无味!”罗昱疑惑道:“这烤肉虽无调料辅味,倒也喷香四溢,怎会无味呢?”霍逸鸣问:“难道你平日吃饭时不喝酒么?”罗昱摇头:“师父说酒能乱人性,使人迷失自我,所以云台是最忌饮酒的。”霍逸鸣大是惊讶:“怎么可能?如果无酒,天下还有甚么东西能够下咽?奇怪,奇怪!”罗昱也不辩驳,只是微笑。
霍逸鸣再经一晚上吐纳调理,精神饱满,元气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二人一大早便动身,循着山间的逶迤小径往玉皇顶而去。眼见那山峰巍峨,俊秀挺拔蔚为壮观,好一派岱宗奇景,二人却哪里有心叹赏?
行至半山,远远望见一伙人在道旁生火烤肉。二人起初以为是些樵夫、猎人,并未在意,等走得近些,霍逸鸣才觉出有些不对劲,想要退回时却哪里能够?当下不动声色,暗暗戒备,拉着罗昱大步往前。不料那一众人等怔了一怔,却也无甚动作。直到二人走出那伙人数十步时,内中有一个红装妇人忽然起掌一掀,火炭中夹着一柄手刺向霍逸鸣卷过来。霍逸鸣身子转回,已脱下外套抓在手中,一掀一抖之间,火炭全朝着来处弹了回去,那柄手刺也已被霍逸鸣拈在手中。霍逸鸣纵跃上前,舞动归远剑气,趁着众人混乱之时,左冲右突,眨眼已划翻两人。
本来归远剑气的至高境界乃是无剑胜有剑,剑气无形,不受兵器长短、重量与形状之影响,方能灵动潇洒,随心所欲,对敌之时才可有意想不到的变式,使得剑剑皆是奇招。然而霍逸鸣年纪尚轻,修为并未臻至化境,虽然可以做到手中无剑而能以剑气伤人,但是此刻他有伤在身,手中兵器长一寸,剑气的威势便可强一分,所以他握着手刺就可以以威力之长补灵动之失。
其他人被这兔起鹘落的迅捷变化吓得呆了,竟不知道出招挡架,还是那妇人最为镇定,口中一声断喝,当即拔出双剑,挺身攻上,与霍逸鸣斗在一起。余人这时才恍然惊悟,各自取出兵刃,呼啸着正欲一拥而上,却见那妇人“托”得跳出圈子,横剑当胸,喝道:“都别动!看老娘与这厮单打独斗!”
众人看那妇人同霍逸鸣战作一团,二人剑法虽异,走得却皆是快速灵巧的路子,前招不待使老,后招紧跟而上,令人眼花缭乱。看到后来,只见得二人身形变幻无定,红影紫影两团火光舞动,剑影纷乱,至于是甚么招式,早已分不清了。只看得众人桥舌难下,一时寂然。
二人你来我往,转瞬拆了三十多招。霍逸鸣忽然猿身舒展,剑气回扣,压下那妇人双剑,哈哈一笑,道:“原来阁下是‘八臂夜叉’贾堂主,久仰久仰!”妇人道:“少废话,能斗得过老娘手中双剑,再与你通名号!”两柄长剑一劈一挑,又即攻进。
罗昱担心霍逸鸣重伤初愈体力不支,一心想要上前帮他,叵耐自己本事低微,却哪里有搭手的份儿?焦急之下灵光一闪,抱起路边一大段枯圆木,呼喝一声,横冲直撞地朝两簇人影间闯进去,冲开了霍逸鸣和那妇人。
那妇人正斗到酣处,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给分开了去,心中不免急躁,大步奔出两步,身子一扭,飞跃过罗昱头顶,一脚连罗昱同那木头踢翻过去,回头又想再跟霍逸鸣打时,余人却早将霍逸鸣围进圈子混战起来。妇人怒道:“奶奶个腿儿,没听老娘说话吗?老娘跟这厮单打独斗!”大步跨前,却又转过身来,细眉倒竖,向罗昱狠狠道:“哼,还有你,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跟老娘叫板?奶奶个腿儿,老娘一剑劈了你!”
罗昱被妇人踢那一脚已然不轻,只是在地上打滚却无力站起。那妇人手中双剑“当”得一碰,像剪刀似的即朝罗昱脖子上剪下去。霍逸鸣俯身冲出包围,随即右腕拂动,手臂动处,手刺激射而出,正是“风鸣金破”里面的精妙招数,妇人不及格挡,双剑已被震了开去。其余人暗器纷纷出手,袖箭、飞镖、透骨钉都朝着霍逸鸣招呼过去。霍逸鸣双脚在地上微一借力,身子飞转,暗器尽被撇在一边,他脚未落地,左手变爪已勾向妇人咽喉。那妇人应变奇速,左手剑横架,右手剑直刺,却见霍逸鸣仰面朝天,脚跟踏在地上,右爪捏住刺出那一剑的剑身,左爪上扬,已紧贴着横架那一剑的剑锋穿过,扣在那妇人咽喉。
那妇人弃剑道:“‘啸傲游侠’神功,在下领教了。不过若比剑法,我这双剑不一定便输了你。”霍逸鸣道:“八臂劈天剑确实名不虚传,然我归远剑气更是天下无双。不是霍某夸口,在下虽然学艺不精,但元气恢复之后,胜你劈天剑法一招半式,也不是甚么难事。”妇人不置可否,只道:“是了,你中毒还未痊愈。那好,咱们改日再斗,一定打个痛快!霍大侠请便。”霍逸鸣放了手,歉然施礼道:“前辈不愧为女中豪杰,多有得罪,小可在此谢过。”妇人不卑不亢地道:“不敢当,请!”
霍逸鸣又一拱手,走过去替罗昱推拿几下,罗昱这才缓过劲来。霍逸鸣拉起他便欲离开,却见一个半秃脑袋的中年汉子拦在跟前,怒目圆睁,胡髭戟张。
那妇人厉声喝道:“没毛狮子,你做甚么?”原来这秃头叫做主雳南,有个浑号叫做“没毛狮子”,却是那妇人的副手。
但听主雳南咬牙道:“三爷吩咐下来的,不能放过去!况且姓霍这小子中了三爷的毒却没死,若怪下来,便正好有那五个怪物顶缸!”
妇人“嘿”得一声冷笑,道:“你一个副堂主,哪有说话的份儿,滚开!”
主雳南涨红了脸,喘着粗气连道:“你、你、你……”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却不知要往下说甚。
妇人怒斥道:“你甚么你?还不滚开!胆敢再拦着,看老娘不劈了你!”余人面面相觑,赶紧拉那秃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