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春时候,陆谦的病情略见好转,但众人都知这是回光返照之相。陆谦已然和童仁商议着将云台后事如何托付。
这一日夜间,陆谦让童仁将罗昱唤入房中。罗昱握着陆谦的手,不觉潸然泪下,三人一阵唏嘘,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良久,陆谦终于开口道:“昱儿,为师自知熬不过今晚了,但有件事我跟你师叔商议了多日,还是决定必须要告诉你。”罗昱道:“师父有何遗愿,徒儿一定遵从。”陆谦摆手言道:“此事,关乎你自身,而且……”童仁道:“师兄,还是我来说吧。”陆谦摇头道:“此事非我说不可。”罗昱见两人都是吞吞吐吐,必有什么难言之隐,便道:“师父师叔有话请讲,不必如此。”陆谦道:“昱儿,你觉得云台山你一众师兄弟里面,谁能做云台之主掌管大局?”罗昱愣了一下,沉吟道:“大师兄沉默寡言,行为果断,心思最为缜密,紫云观一直都是他在打理;三师弟老成持重,稳健平和,最为师兄弟们所服……除此之外,怕无人能出这两人之右。”陆谦道:“你自己呢?”罗昱笑道:“弟子心性顽劣,常常意气用事,不能当此大任。”陆谦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枥儿是为报恩而上云台,为师百年之后他自要归去,不能强留;你与岩儿,论临阵决断,你不如他,随机应变,他不如你。你大师兄的心思之深,为师也看不透,但他易受激,情绪不稳。你虽自幼顽皮,但沉稳之风当渐显露,而今你名声在外,由你撑持云台门面再合适不过……”罗昱急道:“师父……”陆谦不让他接话,续道:“但为师和你师叔反复商议,还是决意让岩儿领了掌门人之位,至于你,可不必囿于云台杂务,江湖天地广阔,当是你扬名闯荡之所。”
罗昱听闻此语,一时如晴天霹雳,呆呆的竟无法张口,待回过神时,童仁正一手扶他肩膀,一手扶他背脊,满脸关怀之色。
罗昱僵硬着喉咙,说出的话也变了声音:“师父,难道要将弟子逐出师门么?”
陆谦叹道:“不是要逐你出师门。唉,昱儿,你身上的寒毒可曾再发作?”
罗昱道:“秋天曾在泰山淋了雨,发作过一次,近些日微觉小腹处阴风侵骨,童师叔给我开过几服药,倒没什么大碍。”
陆谦道:“嗯,你师叔跟为师说过,今晚要告诉你的事,便跟此事有关。”
罗昱强笑道:“弟子都已习惯了。”
陆谦和童仁对视了一眼,叹口气说道:“十多年前,你被人放在紫云观前,为师发现你的时候,你身上已染了附骨寒毒。你童师叔以四枚药针,封你腹下四穴,阻着毒素不至于深入,但至今也无法除去,你不能习武便是因此。”
罗昱点头道:“弟子明白。”
陆谦道:“你在泰山有奇遇,体内固封阴阳奇功,因此四针之力,没有阴阳相侵之害而得以活命,但也正因为此,阴阳不能相融而反受其害。前些日子你师叔为你诊病,发现那四枚药针已少了一枚。”
罗昱想了想道:“或许是霍大哥他们救我时冲开的。”
陆谦道:“那便是了。若不是冲开这一个穴位,使两股真力有交汇之机,恐怕你当时要命丧于泰山下了。唉,可是福祸相依,这一个穴道一开,阻了十几年的寒毒也趁虚而入了,你既错过百年难遇的医王大会,这病也就没机会再治了。”
罗昱心中伤感,也仍作笑颜道:“那就听天由命好了,弟子已多活了十多年,也算赚着了。”
陆谦**罗昱的头顶,缓缓道:“你这寒毒如果再发,便随时可能丧命,即便从此不再发作,唉,只怕也挨不过一年了……”
罗昱笑道:“原来师父要我下山自去闯荡便是因此?”
陆谦流泪道:“云台倾颓之势已不可挽回,你有声名传世,当趁此机再去江湖上走走罢!”
罗昱道:“师父不必劝我,弟子有一日性命,便有一日复振云台的努力。”
从陆谦房里出来,罗昱终于忍不住悲从中来,留恋着尘世的太多美好,回忆着十多年在云台生活的一点一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小腹处袭来的阵阵痛感把他从回忆中拉回到现实,罗昱才发觉,自己的衣衫都已被露水打得湿透了。他苦笑着,一步步向自己房中踱去。
徐茜倩正在罗昱的房门前徘徊,见到他回来,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潮红,神色也紧张起来,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罗昱收起自己脸上的苦色,打起精神道:“妹子,你找我有事?”
徐茜倩低着头道:“嗯。”
罗昱道:“那正好,我有些话,也想跟你说说。”
徐茜倩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忽然把手一指道:“到那边走走罢!”
二人并肩沿着小径一直走,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徐茜倩咬着嘴唇犹豫再三,终于道:“昱哥哥,我和徐叔叔,打算明日启程回京。”
罗昱讶然道:“怎么这么突然?”
徐茜倩道:“后天云台掌门大会,我和徐叔叔都是外人,不便参与。再说我俩在云台已经很久了,父亲几次飞鸽传书催我回去,所以……我和徐叔叔商量好了,明日就走。”
罗昱道:“那也好,云台山上如今这番景象,待久了反而会使你难过。”
徐茜倩“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鼓起勇气握起罗昱的手,低声道:“昱哥哥,我很感激你,跟你在一起经历这么些事情,我……我很欢喜!”
罗昱的心“扑通”直跳,他看不清徐茜倩低埋着的脸庞上是什么神情,只是她秀发上传来的幽香也让他心神荡漾,手心都沁出汗来。
罗昱道:“茜倩妹子,我……”
徐茜倩忙道:“你什么都不用说。昱哥哥,我都懂,你心里只容得下一个人。”她将头贴在罗昱的肩膀上,握着罗昱的手也紧了一紧,续道:“昱哥哥,你我明日一别,江湖广阔,只怕没有再见的机会了……我只想教你知道,茜倩心里藏着你,跟你一起的日子,是茜倩此生最美好的记忆。”
罗昱耳根子发烫,实在没想到徐茜倩会向自己如此大胆表白心迹,还没等他说出话来,只觉徐茜倩的温热的嘴唇已吻在自己唇上,然后她又一把将自己推开,撇过了头,哽咽着道:“昱哥哥,我走啦,假若日后天可怜见,有缘相遇,只盼你……盼你还能记得此时此景!”言罢再也没忍心回头看上一眼,就此飞奔而去。
罗昱回过神来,发现肩膀已被徐茜倩的泪水打湿了一片。他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间,也不点灯,就在黑暗里呆坐了整整有一刻钟的时间,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余下的人生。他叹口气,自言自语着,忽然看到面前依稀有一张字条,罗昱忙点了灯来看,这一看内容不打紧,他的心立刻就像提到了嗓子眼,原来竟是童诗嫚撞见罗昱和徐茜倩亲热,在罗昱回房之前就在他房里留了字条,要他到涧水东侧的高崖边相见。
罗昱心知四师妹自被“一鹤飞”羞辱之后,心思变得极为敏感易伤,只怕她这一去是要自寻短见,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字条也没来得及收起来,就慌忙出门奔往高崖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