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余年前,贺涛才刚刚接任那鹫峰山千灵洞的洞主之位。那本是一伙劫富济贫的盗匪,被官府视为眼中钉,在江湖中却威名素重,贺涛在位时也一度将山寨整理的十分兴旺。贺涛一身本事,文武皆能,原本是个举人,后补为朝廷大员,但因他生性高傲,处事耿直,得罪人太多,在官场之上举步维艰,郁闷之下,也不请辞,竟就此弃官不做。政敌、仇人借机大肆中伤,皇帝下旨要拿他问罪,他**得急了,愤而落草为寇,投了千灵洞的朋友,从此劫贪官惩恶霸,救济贫苦百姓,便有了这“墨笔清箫”的雅号。这绰号也是说他一支素玉箫、一支判官笔在江湖中创下的形象。
乾元道长那一年南下途经鹫峰山,与贺涛一见如故。两人皆是文思卓然之辈,对于丝竹音律都有着非常的狂热之情,各方面的见解更是不谋而合,于是二人一时互奉知音,抵足而卧畅谈了三日三夜。后来二人一别直过了三四个月以后,贺涛忽然听说乾元道长被官府抓了起来,还要开刀问斩,此刻正下在延平府的大牢。贺涛当时一得线报便忍耐不住,也顾不得许多,立即率领千灵洞一干亡命之徒,劫了大牢,救出乾元道长,这才得知乾元道长是被仇家陷害,才枉遭这牢狱之灾。
众人听完这段叙说,个个心中激愤。
那少年问道:“成爷爷,道长爷爷的仇人是谁?后来他可报了仇么?”贺涛后来投入成家府上护这少年时,化名叫做成江,是以少年一直不知他真名,仍是唤他作“成爷爷”。
贺涛道:“仇人是福建当地的大财主孙中,哼哼,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勾结那贪官作威作福,最终却是被那个贪官毁掉了。”
童诗嫚奇道:“这是为什么?”
贺涛道:“这就是报应!据乾元道长所言,他从延平府境内过时,正逢上孙中强买一户人家的地皮,迫得那一家人生无立锥之地,所以乾元道长出手阻止此事,教训了孙中一顿。当晚乾元道长就宿在那户农家,半夜时延平府的官兵将那一家团团围了,扬言捉贼。道长为了不连累那户人家,于是束手就擒,孙中便使人于公堂之上指认乾元道长为贼首,延平府直接将他下在大牢,只待朝廷下旨处决。老朽救出乾元道长之后,本以为此事揭过,风平浪静,不曾想,那狗财主竟派人混入我千灵洞中,买通了寨中两位头领,同官兵里应外合,将我千灵洞三代基业夷为平地!”贺涛言及此,已呜咽不能语,顿了一顿,才又说道:“那两个叛徒也该有此业报,为了争抢对方那份酬劳,竟自相残杀以致两败俱伤,最后被山上的野狼分而食之。我侥幸逃得性命,见到这个场景不喜反悲,本想一死了之,陪我那洞中几百号死去的弟兄去!可转念一想,老天不让我死,自是可怜我大仇未报,我若就此自尽,岂不是让弟兄们都白死了吗?于是我隐姓埋名,忍辱偷生,投到这官员成家去谋生。成氏是后起生员,为官清廉,嫉恶如仇,与我初入官场时倒有几分相似。我在成家时,想尽一切办法到处搜罗孙中欺压平民、草菅人命的证据,借着成氏的力量,终于让我大仇得报。延平府那贪官迫于上级压力,于是亲手炮制孙中,搞得他家产籍没,妻女为奴,孙中也吃了凌迟的极刑!”
众人听此,虽觉大快人心,但想那财主下场之惨,皆起了恻隐之心,隐隐觉得眼前这位恩公手段太过狠辣。
却听贺涛长叹一声:“成氏肃贪,延平府那贪官后来也被抄了家,成氏因此升官调入京师。唉,可惜没多久,成氏终归还是得罪了锦衣卫高官,居然招致灭门惨祸,老朽同其他七人护着少主成旭日,也就是这孩子……”
众人见他身旁那少年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哀伤之色,心中不禁恻然。
贺涛续道:“我们八人护着少主逃脱,东躲**,被锦衣卫追杀了近五个月,其间中了埋伏,其余七人力战而亡,老朽也受了极重的内伤,总算是甩掉了大队追兵,却又让两个三流脚色跟到了云台山上。其中一个不防备,给我用暗器打死了,另外一个,老朽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幸得诸位相救,老朽和少主才能至此。”
众人听完,都是唏嘘感叹。
贺涛向陆谦道:“陆掌门,可否带老朽去拜祭一下乾元道长?”陆谦道:“今天太晚了,还是等明……”贺涛摇头道:“老朽一刻也等不下去啦。”陆谦看他十分坚决,无论如何拗他不过,只得让人扶他到云台历代掌门的灵堂“清明阁”去了。
贺涛扑倒在灵位之前,真情流露,涕泗横流,痛哭起来:“我空活这几十年又是何必!”抓出腰间玉箫摔得粉碎。众人大为吃惊,然而见他如此,又不敢上前劝阻。贺涛痛哭之际,忽然一口气转不过来,又自晕去。童仁抢上前去,施针喂药,推拿良久,贺涛这才悠悠转醒,给众人扶进客房去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陆谦却得弟子报说,贺涛留下一纸书信,竟已孤身不辞而别。陆谦急拆信观看,但见信中所言,乃是贺涛恳求陆谦收成旭日为徒,而他本人风烛残年时日无多,这便自行去了。陆谦细细揣摩信中言语,暗道:“糟糕!”急令孔岩点起云台山诸弟子前往后山寻人。
众弟子赶到昨日后山初遇贺涛之处,陡然见到一堆焦炭,熄灭未久,再看埋藏锦衣卫尸体的山洞时,两具尸体都已不知所踪,想来那堆焦炭便是锦衣卫尸体所焚。众人都猜想不透其中关窍,再看时,却见离洞不远之处起了一座新坟,坟墓已被人挖开了,里面又是一堆焦炭,但见坟前木牌上刻书:“成氏少主旭日之墓”,下方小字云:“老仆成江泣血谨立”,那“成江”正是贺涛的化名。这一来,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贺涛用意为何。三弟子徐枥忽见一旁草丛中血迹殷然,细细探去,不远处亦有血迹,似乎便向着西北方向而延,忙唤众人沿着血迹找去。一众弟子循迹而去,直走出了十多里地,猛然见到一具无头尸身,据衣饰可辨,正是贺涛!
众人猜不透其中关节,均是疑惑万分,忽听孔岩冷冷地道:“锦衣卫行事斩草除根,向来不留活口。”孔岩平日沉默寡言,但大都言**的,此语一出,罗昱即拍腿叫道:“原来如此!贺前辈将成兄弟送上云台,但深恐锦衣卫阴魂不散,而连累我们,于是夜里自己到后山来,将两具锦衣卫的尸体焚了,立作成兄弟的坟墓,用以迷惑敌人,让他们误以为少主已死,然后故意留下痕迹,让锦衣卫追踪到,杀了自己,那么这场祸事便以自己身死而消弭。”月少陵道:“怪不得贺前辈昨日初见时只说与太师父仅有一面之缘,而不肯提起知己之义,原是怕拖累云台。贺恩公高义,可敬可佩!”当先跪下去拜了三拜,余人也纷纷敛容拜倒。
一众弟子将他的尸体抬回观内,成旭日见了,伤心不已,想到这老人平日待自己甚为亲善,而又冒死保全自己性命,不禁失声恸哭。陆谦令三弟子徐枥下山置办丧葬所需,择日将老人火化了,牌位便供在“清明阁”之侧,每日焚香祭拜,感念他的仁义忠志。未几日,陆谦又聚群弟子于大殿,正式收了成旭日为徒,完成贺涛遗愿。
成旭日虽然出身官家,但并无半分纨绔子弟的矫情风气,每天自与众师兄同吃住、共甘苦,扛着劳累习武练功。经过这场家族之变,他似也变得十分懂事,虽然云台上下都对他庇护有加,却从不恃宠而骄,反是更加谦逊,故而不多久便与山上诸人融洽非凡,特别是孔岩,与他更是亲密无间。
孔岩的父亲单名一个义字,本是乾元道长座下大弟子,早年得罪过锦衣卫统领,以致为其报复而死。孔岩幼时曾亲眼看着父母被锦衣卫使尽各种残酷手段折磨至死,从此心中便蒙上了一层阴影,因而变得极端自闭,甚少言语,难以与人亲近。陆谦只怕勾发他的狂性,因此千叮万嘱不许其与官兵交手,那日孔岩于后山遇到锦衣卫而痛苦万分,不能亲自出手,便是源出于此。
孔岩自幼便擅驯貂,向来也只与自己饲养的貂儿亲近,爱逾己命,严禁任何人触碰自己的貂儿。而如今或许是见成旭日和自己命运相似,从而起了同情之心,竟同成旭日是十二分的亲近,偶尔还会把自己最珍爱的小貂交由他把玩、饲喂,两人亲善之情,甚于他人颇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