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早年的晋晖混得不咋地。为了有口饱饭吃,他和老乡王建打得火热,一起在乡间讨生活,干些鸡鸣狗盗、**贩私的营生。有人劝他改行,他说自己之所以干这行,主要是因为喜欢和王建兄弟呆在一起,那人又说那个贼王八有啥了不起的,晋晖却严肃地纠正道:"王建状貌异于常人,将来必有非常之举,跟着他混必有福报!"那人见劝不动,就不再言语了。
晋晖对王建的近距离观察很准,一位来自武当山的和尚瞅着王建相了一会儿面后,不无惊奇地说:"子骨法甚贵,何不从军自求暴变!”王建不相信自己的发小,但对这位来路不正的牛鼻子却奉若神明,不久就在他的指引下和晋晖一起来到本镇忠武军从军。忠武军节度使杜审权看人的眼光不错,将二人提拔当了列校,带着他们一起征讨王仙芝。两人颇立了些战功,很快荣升为头营十将。王仙芝**掉后,没想到黄巢的火力更猛,公元881年,黄巢攻占长安,唐僖宗如同丧家之犬一样逃出京城。同时任命杨复光为唐朝天下兵马都监,总领各路军队。
881年二月,杨复光逃到许州,准备投靠周岌。周岌曾是杨复光的部下,曾任忠武军节度使,农民军攻下长安后,周岌就投降了黄巢。但周岌并非真心投降黄巢。杨复光看出了周岌的心思,准备劝周岌二次反水。
881年五月,周岌设宴邀请杨复光。杨复光的左右侍从都认为这是一个鸿门宴,劝他别去。但扬复光认为这是一次极好的劝降机会,不能轻易放过,于是欣然赴宴。在宴会上,杨复光对周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说,“你从一个小百姓一跃成为一名国家大员,这都是当今圣上的恩赐啊,为何要舍弃天子而向贼人称臣呢?”周岌被杨复光的苦劝征服,他伤心地说:“我并不是存心要投降黄巢,实在是迫于无奈。今日把您请来,就是为商讨此事。”杨复光当即高举酒杯庆祝周岌回归。周岌的复叛,给了起义军沉重的打击。
杨复光是个劝降高手,当时秦宗权也投降了农民军,此时据守蔡州,杨复光声称只要秦宗权再次归附朝廷,便上奏升其为奉**防御使。秦宗权被杨复光说服,再次回归唐朝。
这时杨复光聚拢起八千劲卒组建了忠武八都,任用牙将鹿晏弘、晋晖、王建、李师泰等八人为都头每人率一千名士卒。忠武八都成为杨复光手头上的一张硬牌。
公元883年,就在唐军将黄巢逐出长安的重要时刻,一心报国的权宦杨复光却病逝于河中城,那些因为杨复光而聚合起来的节度使、防御使们迅速解体,大唐王朝刚刚重现的一缕曙光瞬间消失了。
当时朝中官员听说杨复光去世后,皆痛哭流涕。“杨复光御下有恩,军中闻其死,皆恸哭”。僖宗为了缅怀他的功绩,赠观军容使,谥号忠肃。
此后八都无主,大家推举实力最强、资历最深的鹿晏弘为首。鹿晏弘寻思功高莫过救驾,与其在战场上和黄巢搏命,不如到蜀中去护持唐僖宗。于是忠武八都转进蜀中。
走着走着,忠武八都内部产生了分歧。鹿晏弘行至兴元府后,觉得这个地方不错,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当年汉高祖的龙兴之地,于是鹿晏弘大喝一声“这地方老子要了!”八都军杀入兴元府,驱逐了山南西道节度使牛勗。
唐僖宗在蜀中听说忠武八都**占鹊巢的事后,索性就坡下驴,任命鹿晏弘为山南西道节度使。鹿晏弘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给其他七人都加了刺史头衔,却不放他们就任,只让他们在兴元享福.
王建、晋晖素来亲睦,鹿晏弘数次将他们引进自己的卧室厚待他们。王建、晋晖秘密商量说:“仆射(指鹿晏弘)甘言厚意是怀疑我们啊,我们要大祸临头了!”为求自保,韩建便联络其他都将出走,真心实意地去完成护驾大业。
五人各率所部入蜀,在利州三泉县遇上正要回銮的皇帝。对于不辞千里赶来护驾的这支劲旅,唐僖宗自然十分高兴,宦官田令孜对五人也很看重,不仅将他们统统收为养子,还将他们的麾下统编为"随驾五都",一下子升格成了皇帝身边的嫡系禁军。
黄巢既败,晋王传令殄除余党肃清宫殿,然后与众诸侯屯扎城外伺驾还朝,诸侯依令安扎去讫。晋王命程敬思往西祁州迎帝还京,敬思拜别晋王径往西祁州而来。
且说唐僖宗在西祁州日夜焦思,言及兵变就唏嘘泪下,不知何日能复故都。一日程敬思求见:“晋王李克用差臣迎接圣驾归长安登位,伏候圣旨。”帝闻奏不胜大喜。敬思奏曰:“臣奉命往直北调李克用会兵河中府,先败葛从周,次洗黄巢,复取京师。今差臣来请皇上,进长安以政天下。”
僖宗即日传旨令文武百官收拾起行,出西祁州望长安归来。
这天李克用帐外有士卒来报:“启禀大将军,皇帝遣使来到。”李克用遂领众人迎接,出帐一看,正是僖宗身边太监张承业。李克用作揖言道:“张公公远来,克用有失远迎。”
张承业道:“今有万岁圣旨在此,请大将军接下。”
李克用即令众人于帐中接旨。张承业宣诏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沙陀部兵马进兵巢贼,**连捷,会同天下各道勤王之师共复长安,朕心甚慰。特加封皇兄为大司空、领工部尚书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特兹诏示,唐中和四年四月。钦此。”
李克用等接旨谢恩,众人奉张承业为上宾,盛宴款待。
次日张承业对李克用说道:“恕奴才多言,人言朱全忠面善心毒,**成性,乃大唐之后患。还望大司空多多提防。”
李克用笑道:“公公多虑,我解朱全忠陈州、汴梁之围,如今又共复长安同举大义,他人一面之言实不可信。”
张承业道:“朱全忠贼患出身,只恐本性难移,司空大人还是多多珍重,奴才告退。”李克用又送一程方才回营。
却说李克用四处勤王时,朱温却坐收渔翁之利。朱温在汴州接收大批黄巢起义军的残兵败将,包括葛从周、张归霸等在内的黄巢旧将都向他投降。作为过去同在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彼此经历相同,朱温对他们毫无芥蒂。
后来朱温派郭言在陕州募兵,有个叫黄花子的人占据了温谷,让郭言的工作无法顺利开展。葛从周奉令领兵征讨,一举灭了这个不知名的黄花子。在此后的一段时间,葛大将军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充当了朱温的灭火队长。他频繁奔波于河南、山东等地,为朱温稳定汴州局势立下了许多汗马功劳。
却说晋王准备接驾已久,正与诸将说话间,忽报马禀曰:“车驾已到,离城不远。”晋王忙令召集众诸侯,文官武将一齐拥出长安,迎接圣驾入城。正是:
一从兵变避西祁,
几向斜阳哽咽悲,
鬓发虚过新岁月,
梦魂常绕旧宫闱,
青琐忽传唐将捷,
黎民重睹汉官仪,
舆图此日归天府,
四海颙颙乐际熙。
帝升御座,即命将黄巢姬妾等捕至楼下,约有二、三十人,僖宗望将下去,统是花容惨淡玉貌凄惶。美人薄命天子无情!僖宗当下开口宣问道:“汝等皆勋贵子女世受国恩,如何从贼?”
众人莫敢应声.谁知跪在前面第一人举首振喉道:“狂贼凶悖,国家动数十万大众不能剿除,竟致失守宗祧,播迁巴蜀。试想陛下君临宇宙,抚有万乘尚且不能拒贼,乃反责女子。女子有罪当诛,满朝公卿将从何处置?【问得好!】”
僖宗听了变嗔为怒,即传谕左右概令处斩,自己返驾入宫。可怜数十个美人儿只为一念偷生,屈身从贼,终难免刀头一死。临刑时吏役多生悯惜,争与药酒,各犯且泣且饮,统皆昏醉。独为首的妇女不饮不泣,毅然就刑。刀光闪处,螓首蛾眉,都成幻影。可怜可怜!
比起被杀的女子,有位名叫韩翠苹的宫女显然幸运得多。韩翠苹因深宫闭锁寂寞无聊,深感青春虚掷,无限哀怨。一日,她从秋日的落叶中撷取一片红叶,在上面题了一首诗,放入御渠中,使之随水流出宫墙。这片红叶正好被赴京赶考的秀才于佑拾得。他仔细一看,红叶上有动人的诗句。诗云:
流水何太急,
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
好去到人间。
于佑见字迹娟秀,猜想是宫女所作,并对诗中流露出的文采很是赞赏。于是他也在一片红叶上题写一诗,走至宫墙外的御渠上游,将其放入水中。诗云:
愁见莺啼柳絮飞,
上阳宫里断肠时。
君恩不禁东流水,
叶上题诗寄与谁?
从此以后,于佑日夜想念写诗的女子,茶饭不思精神恍惚,友人见之惊问其故。于佑以红叶诗言之。友人大笑曰:“你真是个蠢货!那个写诗的人,又不是对你有意。你偶然得到它,何必思念到这种地步?你即使再喜欢她,禁宫深院,长上翅膀你也不敢去啊!”于佑道:“天虽高而听卑,人若有志,天必从人之愿也!”友人大笑而去。
于佑后来又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考中,于是到河中贵人韩泳家中做些文墨工作,得到的钱帛勉强能够自给,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一天,韩泳把于佑召来对他说:“皇宫中有三千宫女因得罪朝庭,皇上将她们赶出来嫁人。有位姓韩的宫人与我同姓,年方三十,姿色艳丽,现在就住在我家,我让她嫁给你如何?于佑道:“穷困书生,寄食门下,无以为报,安敢复望如此?”韩泳即派人通知媒人,并帮助于佑准备聘礼,让二人结为夫妇。
结婚那天,于佑见韩采苹嫁妆丰厚,人也长得漂亮,自以为误人仙境,神魂颠倒。一日,韩采苹在于佑的画笥中看见有片自己题诗的红叶,问是哪里得来?于佑如实相告。韩采苹说:“妾在宫中时,也曾于水中得到一片红叶,不知是何人所为。”于是,二人各取红叶相对观看。叶上墨迹犹新,正是各自当年所写。两人相向默然垂泪,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韩采苹悲喜交加,提笔又写诗一首:
一联佳句题流水,
十载幽思满素怀。
今日却成鸾凤友,
方知红叶是良媒。
后来韩采苹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子好学都做了官,女儿也嫁了好人家。与被杀的嫔妃相比,韩采苹不知幸福多少!宰相张濬曾作诗曰:
长安百万户,御水日东注。
水上有红叶,子独得佳句。
子复题脱叶,流入宫中去。
深宫千万人,叶归韩氏处。
出宫三千人,韩氏籍中数。
回首谢君恩,泪洒胭脂雨。
寓居贵人家,方与子相遇。
通媒六礼县,百岁为夫妇。
儿女满眼前,青紫盈门户。
兹事自古无,可以传千古。
还有一件奇事:长安有一家在西市卖汤药的,用的是平常药,不过几味,不限制药方和脉象,不问是什么病痛,一百文卖一付,千种疾病服下就好。这家药坊常年在宽敞的宅院中设置大锅,白天黑夜地锉、砍、煎、煮供给汤药,没有一点空闲。人们不管远近都纷纷前来买药。
田令孜侍驾归来后得病,海内的医生及宫中御医都让他看遍了,全都诊断不出来他患的是什么病。一**的亲信对田令孜说:"西市卖汤药,不妨试一下。"田令孜说:"可以。"于是派仆人骑马去取药。仆人拿到药后策马回来,将要到牌坊附近的时候,马颠簸不停,药全撒了。仆人惧怕主人威严难以交待,于是到一染坊乞求一瓶染料残液带了回去,田令孜服下病就好了。田令孜厚赏了这家药坊。药坊声价比以前更高了。
还有一位诗人名叫秦韬玉,生卒年不详,字中明,京兆长安人,或云郃阳人,出生于尚武世家,父为左军军将。少有词藻,工歌吟,却累举不第,后谄附田令孜充当幕僚,官至丞郎,判盐铁。黄巢起义军攻占长安后,秦韬玉跟从僖宗入蜀,中和二年特赐进士及第,编入春榜。田令孜又擢其为工部侍郎,他有一首诗特别有名:
蓬门未识绮罗香, 拟托良媒益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 共怜时世俭梳妆。
敢将十指夸针巧, 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 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首诗以语意双关、含蕴丰富为后人传诵。全篇都是一个未嫁贫女的独白,倾诉她抑郁惆怅的心情,而字里行间却流露出诗人怀才不遇、寄人篱下的感恨。
闲言叙过.却说唐僖宗自蜀还都,数日后宣晋王上殿,抚慰勤劳,仍享晋王之爵,另赐并、沁、辽、朔四州之地,所输赋税以克禄享。封周德威为大司马,即日随朝。封李存孝为大唐护国勇南公 ,其余文武将校俱有封赏,各就任所勿留京师。众诸侯文武于午门外听罢圣旨,伏阙谢恩讫,先后离开京城。
晋王因人马众多分批离开,约于汴梁城北会齐。次日与存孝话别,存孝曰:“父王经过汴梁,儿不在面前,朱温设计诡骗,切宜提防,不可误中**计。”晋王曰:“此事不妨,吾儿宜早来相会!”言毕领兵而去。
却说朱温留治汴州,偶然想起家中**,即遣兵役百人,带着车马至萧县刘崇家,迎母王氏,并及崇母。
刘崇家素居乡僻,虽经地方变乱,还幸地非冲要,不遭焚掠,所以全家无恙。惟自朱温弟兄去后,一别五载,杳无信息。全昱却已娶妻生子,始终不离崇家。朱母时常惦念两儿,四处托人探问,或说是往做强盗,或说是已死岭南,究竟没有的确音信。及汴使到了门前,车声辘辘,马声萧萧,吓得村中**都弃家遁走,还道大祸临头,不是大盗进村劫掠,就是乱兵过路**扰,连刘崇阖家老小,也觉惊惶万分。嗣经汴使入门,谓奉汴帅差遣,来迎朱太夫人及刘太夫人。朱母心虚胆怯,误听使言,疑是两儿为盗,被官拿住,复来搜捕家属,急得魂魄飞扬,奔向灶下躲住,杀鸡似的乱抖。还是刘崇略有胆识,出去问明汴使,才知朱温已为国立功,官拜汴州节度使,特来迎接太夫人。
当下入报朱母,四处找寻,方在灶下觅着,即将来使所言一一陈述,朱母尚是未信,且颤且语道:“朱……朱三,落拓无行,不知他何处作贼送掉性命!哪里能致富贵?汴州镇帅恐非我儿,想是来使弄错。冒充官属要问死罪呢!”
刘崇母亲在旁却从容说道:“我说朱三不是常人,如今做了汴帅,有何不确!朱母朱母,我如今要称你做太夫人了!一人有福,得挈千人,我刘氏一门,全仗太夫人照庇!”
说至此,便向朱母敛衽称贺。朱母慌忙答礼道:“怕不要折杀老奴!”
崇母握朱母手,定要她走出厅堂,自去问明,朱母方硬了头皮随崇母出来。崇母笑语汴使道:“朱太夫人出来了!”
汴使向朱母下拜,并询及崇母,知是刘太夫人,也一并行礼。且将朱温前次从贼,后次归正,如何建功,如何拜爵等情,一一详述无遗。朱母方才肯信,喜极而泣。
汴使复呈上盛服两套,请两母更衣上车,即日起程。朱母道:“尚有长儿全昱,及刘氏一家,难道绝不提及吗?”
汴使道:“节帅俟两夫人到汴,自然更有后命。”
朱母乃与刘母入内,易了服饰,复出门登车而去。萧县离汴城不远,止有一二日路程即可到汴。距汴十里,朱温已排着全副仪仗,亲来迎接两母。既见两母到来,便下马施礼,问过了安,随即让两车先行,自己上马后随。道旁**,都啧啧叹羡,称为盛事。及到了城中,趋入军辕,温复下马,扶二母登堂,盛筵接风。刘母坐左,朱母坐右,朱温唤出妻室张氏,拜过两母,方与张氏并坐下首,陪两母欢饮。
酒过数巡,朱母问及朱存。温答道:“母亲既得生温,还要问他做甚?
朱母道:“彼此同是骨肉,奈何忘怀!”
朱温泣道:“二兄一直随我左右,数年前不幸在混战中身亡。二哥现有两子友宁、友伦在我军中,我与儿子一般看待。”说完即令诸子及女儿瑶花拜见两位奶奶。朱母又悲又喜,泪如雨下。接着又说:“汝兄全昱尚在刘家,他亦生有三子,长名友谅,次名友能,又次名友诲。汝兄只会种田,虽然勤勉,仍旧一贫如洗。汝既发达,应该顾念兄长。况且刘家主人,也养你好几年,刘太夫人如何待你,你也应当记着。今日该如何报德呢?”
朱温笑道:“这也何劳母亲嘱咐,自然安乐与共了。”乃于军辕中腾出静室奉二母居住;且更派人送刘崇金千两,赠全昱金亦千两。
唐僖宗自蜀还都,改元光启,大封功臣。朱温得封沛郡侯,同平章事。朱温母封晋国太夫人,大哥全昱亦得封官。就是刘崇母子,因温代请恩赐,俱沐荣封。朱温奉觞母前,上寿称庆,且语母亲道:“朱五经一生辛苦,不得一第,今有子为节度使,总算是显亲扬名,不辱先人了!”言毕大笑。
朱母见他意气扬扬,却有些忍耐不住说道:“你能至此,好算为先人吐气;但你的行谊,恐怕未必能及先人呢。”朱温听了不悦,但又不好与母亲动气。
先是温母在汴,尝戒朱温妄加淫戮。朱温虽未肯全听,尚有三分谨慎。后来温母得病身亡,温失了慈训,未免任性横行。还亏妻室张氏贤明谨饬,动遵礼法,无论内外政事,辄加干涉。温本宠爱异常,更因张氏所料语多奇中,朱温越加敬畏,凡一举一动,多向闺门受教。有时朱温已督兵出行,途次接着汴使,说是奉张夫人命,召还大王,朱温即勒马回军。就是平时侍妾也不过三五人,未敢贪得无厌。古人谓以柔克刚,如温妻张氏,真是得此秘诀。
却说李克用回军河东路过汴州,晋王传令安营,等存孝的兵马来到会齐。时汴梁节度使朱温正坐堂上,忽一人进报:“北门外泥脱岗,晋王人马在那里安营。”
朱温大叫:“取我兵器来,报昔年鸦馆楼夺带之仇!【忘人大恩记人小过】”家佣朱义言道:“节帅,你不知那李存孝的利害?他是晋王李克用的养子,号十三太保,拜飞虎将军、勇南公,领三千飞虎军。此人身材瘦小、力大无穷,擅使一柄毕燕挝,天下无人能在他手上走过三回合,是李元霸式的人物。李存孝收服的两员部将,一个叫薛阿檀,一个叫安休休,均有万夫不当之勇。在讨伐黄巢起义军时,李存孝率十八骑冲进长安、焚烧粮仓,把黄巢军杀得片甲不留。你若恼了他,杀进汴梁城来,那时悔之晚矣。”朱温正在疑惑,又有人报:“李存孝不在营里。”朱温听得没有存孝,就定一计,写了一封书,叫朱义去请晋王赴宴。
朱义持书径往泥脱岗来。见晋王叩头道:“汴梁节度使朱温差臣上书。”晋王拆开来书,看其来意。书云:
钦差镇守汴梁城节度使朱温,顿首百拜大王麾下:
臣自鸦馆楼不能强效容悦,批鳞获咎,诚有不堪;大王谅臣斗筲,兵发陈州、汴梁,解臣之围,再生之恩,没齿难忘!
近日渠魁就戮,帝驭重旋,使天下士马休息,黎民复见天日,大王诚不世之元勋也。正愧无以贺功,讵意驾临封域,谨具小筵,敬与拂尘,伏乞俯赐光临。温瞻仰之至。谨启。
晋王看书大喜,即许来日赴会。周德威谏曰:“自古仇人相会,筵无好筵,会无好会。臣讲一个故事,请大王听着。昔日秦穆公会天下诸侯齐到临潼县斗宝。当时吴王生三子,一名姬光,一名姬僚,一名庆忌。吴王染疾,命姬光去临潼斗宝。姬光奉父命斗宝未回,吴王薨,文武百官扶姬僚登位。姬光回国欲图大位,姬僚防之,每日披猊铠甲,弓刀不能伤体,相随出入有三千执戟郎官,五百骠骑大将。后姬光拜孙武子为师,伍子胥为将,君臣定计,设一炙鱼会,请姬僚赴会,众臣力谏,姬僚不从。一臣姓专名诸,手持一尾炙鱼,奔上姬僚殿来,姬僚不疑有他。不料专诸向炙鱼腹中拔出一把鱼肠剑,将姬僚一剑刺死,遂扶姬光登位。今日大王欲赴此会,与此故事无异。”晋王笑曰:“朱温非姬光,孤王更不是姬僚。昔关云长单刀赴会,孤王难道比不上关公?怕他朱阿三做甚?”遂不听劝阻,与史敬思、郭景铢、周清三将带三百士兵上马便行。正是:
唐室衰微各镇强,
朱温设计害贤良;
临行不听忠言谏,
醉后君臣受祸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