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湾,48岁的农民何家跃像个假农民。这是在与他长达半天的聊天中我最大的感受。他不懂干农活,每到一个地方打工先要找图书馆,逛公园,自称最大的消费是买书。中风之后,他自学中医,爱读《金匮要略》《黄帝内经》等。
当然,侃侃而谈的何家跃,也许不全是他自己,而是他有意或无意传递给我的那一部分信息叠加而成的那个人。
在我驻村的**个月的时间里,何家跃的名字多次从村干部、村民嘴里往外冒,我大约知道他去广东找他以前上班的公司**去了。他在那个公司干了两年,期间突发中风,维权五六年,没有工作,一直拖着病体四处奔走。没钱吃饭,就靠工友们这个一百那个五十地接济。最落魄的时候,他在救助站过了两个春节,他的老婆也在这段时间带着女儿离他而去。
一个月前,村里正在开展“两不愁、三保障”的入户排查。何家跃突然从广东回来了,龙队长带着工作队和村“两委”连夜上门慰问,村干部何光明还给他扛了一袋米。
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来到他黑咕隆咚的家,屋里灯泡坏了,他点着蜡烛,把整个空间烘托得像一张发黄的旧照片。昏黄的灯影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冲着我们不住地道谢。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此刻,他就坐在我的眼前,面目清癯,戴着一顶阿迪达斯的旧帽子,蓝白相间的运动衣下摆吸足了油污,沉甸甸的,黑乎乎的。一双灰不溜秋的迷彩裤下,露出半个脚脖子,光脚蹬着一双迷彩解放鞋。那气质、谈吐,像极了一个隐逸的乡村名流。
他说起自己的故事,有着“我要我觉得”的自信,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淡定,仿佛他所经历的一切与现在的他早已没有一点关系。
1971年,何家跃的父亲46岁,这个富农在接连生了4个丫头之后,终于在那年赢来了他唯一的儿子。但还没来得及享受老来得子的喜悦,生活的重担就将他压得更加气喘吁吁。
“我太爷爷娶了三房老婆,家里有马厩有佣人。我家现在这个房子的位置,以前是祖上佣人住的地方。”
祖上几代,何家也曾风光过。**家道衰败,到了何家跃父亲这一辈,家庭成分不好,又不会营生,日子过得更糟糕。
从童年时代起,何家跃感受最深的一个字就是:穷。
1982年,他的叔叔去世,他父亲只能跟大舅借钱买棺材,来年再养一头猪还债。
1988年,从乌铺中学毕业后,何家跃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涯。他的第一站是信阳的一个工地。
30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出发的那天下午,坐在拥挤的大巴上,望着公路两边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收麦的人们,他的心里怀着闯世界的狂喜。
在那个工地上,何家跃干了小半年,每天和水泥灰、提泥桶,干一天赚六块钱。元旦回家时,他出手阔绰地花了20块钱给父亲买了一双大头牛皮鞋。
1989年元宵过后,在姐姐的介绍下,他来到武汉三阳路的土特产进出口公司当起了搬运工。
“1米高、50厘米宽、30厘米厚的棉包,轻的150斤1个,重的200多斤1个。”
18岁的何家跃单薄瘦小,根本吃不消。
幸好管事的副工头是跟他平时关系不错的大悟山里老乡,老表是公司的行政部长,通过这个关系,何家跃被调到二七路的供销仓库内工作,不用扛大包,每天在仓库理货。
这份月薪400元的差事,何家跃一直干到1991年。那时他跟三个同事住在二炮附近的免费宿舍,生活简单,几乎不需要开销。
“我们搞一个炉子,一人一口锅各做各的饭,吃的仓库里都有,随手抓一把香菇折在裤脚里带出来就是菜,唯一要花钱买的就是一个月4斤油。”
九十年代初,武汉经济活跃,大量人口涌进,用工需求旺盛。大悟的老乡们也很多,闲暇时光,大家互通招工消息。何家跃打听到汉阳火车站的搬运工来钱多,为了多赚钱,1991年,他跳槽到汉阳火车站当搬运工,月工资700元。这份工作他干了两年多,手里赚了些钱,但自己没存多少。
“父母体弱多病,治病、还债。给几个姐姐盖房送礼。花钱的地方太多。”
1993年,何家跃决定学习一门技术,不再卖苦力。他掏了2000元,在宝丰路海军工程学院学习修车技术,凭着刻苦和钻劲,半年时间掌握了基本的汽车维修,但还想继续钻研,就得额外缴费。
“半年后就不教新东西,车有故障,技术员维修就把学员支开,不让你看。说这是新的课程,想学得再缴费。我一气之下就离开了学校。”
何家跃感觉被欺骗了,他离开学校,在附近花100元租了房子安顿下来,开始在图书馆自学汽车维修理论,这一晃又是几个月过去了。何家跃阅读了不少汽车维修和机械操作方面的书。从此爱上图书馆,以后无论去哪个城市打工都要去图书馆逛一逛。
1994年初,凭着在学校半年实操掌握的修车技术,加上现学现卖的理论术语,何家跃四处冒充汽车维修师傅,终于在吴家山三支沟的一个路边修车店找到一个修车师傅的活,月薪2000元。店里一个干了三年的修车工得知自己工资还不如何家跃,非常不服气,处处跟何家跃找别扭。
有一次店里来了一辆病车,何家跃让那个修车工帮他打下手,一起检修这辆车。谁知那个修车工暴跳如雷:“你凭什么指挥我,我在这修车时,你还不知在哪当学徒。”
何家跃不急不慢地回了一句:“谁把这车修好,谁是师傅,你要修好了,我找老板把咱们的工资对调一下。”
修车是技术活儿,凭本事吃饭。何家跃在这家店里一战成名,让对方心服口服。如果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他或成为一名修车达人,拥有不错的收入,或者开一个自己的修车店,这对20多岁的年轻人来说并非遥不可及。但何家跃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让人非常意外,那就是每年只工作半年,赚个万把块钱,其他时间逛图书馆,在城市里自由地玩耍。
他没有想过再接再厉,在自己选择的修车事业上更进一步,或许他在聊到这一段经历时故意向我屏蔽了什么东西,导致我作出这样的判断。
我很难判断何家跃这种人生态度是知足常乐,还是不思进取,或者另有隐情。也许在他的骨子里藏着一个公子哥,像他太爷爷那样的**,游戏人间。
这种半年工作,半年自由的状态,持续到1998年。那一年,27岁的何家跃回村盖了现在住的这个水泥红砖结构的一层楼房。他没有告诉我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决定的,还是父母授意的,但花1万多块钱盖这个房子,绝对是他人生最正确的选择之一。
也许是经济吃紧,或者其他原因。1998年盖完房子后,何家跃没有回武汉修车,而是跟村里人去了南昌做搬运工,一个月2000至3000块,在那里他干了不到三个月就南下广东,先后在广州皮革厂、印花厂从事过流水线工人。
在印花厂,何家跃结识了一位毕业于武汉大学的湖北老乡,那位老乡当时是厂里最年轻的技术主管,何家跃跟着他学到了很多技术。小老乡离职后,何家跃升职为他所在的车间的技术员,工资也大幅提高。
2003年,广州非典,同年,何家跃的母亲去世。那一年,他回乡赋闲一年,非典后又先后在武汉、苏州吴江打工。
2009年,38岁的何家跃在外漂泊20多年,他已经习惯这种漂的感觉。但是作为父母唯一的儿子,他必须结婚生子,完成人生大事。经人介绍,他与一位小10多岁的本地女子结为夫妻,也许是考虑到婚姻家庭的牵挂,也许是老父身体越来越差。何家跃留下来了。
2009年5月16日至年底,何家跃在宣化店卖豆腐。做豆腐是最辛苦的事,起早贪黑做了半年,年底一算账,才赚了2000斤黄豆。
2010年父亲去世后,何家跃又告别故乡,前往广东打工。他的工作一直在搬运工、修车师傅、车间技术工人中转换,每一份工作干的时间都不长。
2013年,何家跃在广东佛山一家大公司做修车师傅时,突发轻微中风,经过公司出资救治目前已无大碍,但走路时左腿一瘸一瘸的,一边手上的力量已大不如从前。
这六年来,何家跃基本处于失业状态,维权毫无进展,老婆也跟他离婚带着女儿改嫁了。这么多年,何家跃一直不放弃,依然想通过公益维权律师要去公司**,而那家公司早已习以为常。
何家跃自中风留下后遗症以来,一直自学中医,他相信通过中医辩证疗法,身体可以完全恢复,这次我们去家访时,他正从山上采了野山楂回来给自己泡茶调养。
他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对于未来,他说他打算身体完全康复后继续去广东打工。他已经习惯了大城市的生活,哪怕只是在城市的夹缝里求生存。而事实上,48岁的何家跃已经无法像年轻人一样在外打工,陈河村可能是他人生最好的归宿。
2016年,村里给何家跃申请了精准扶贫建档立卡贫困户,现在有党的好政策给他兜底,他的状况有所改善。唯一让我担心的就是,怕他拿了低保金又去广东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