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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到一百零五

小说:大清神断 作者:月河边字数:53936更新时间:2019-09-26 21:16:32

      八十一

  嘉庆十年,二月初三,河南。

  太阳刚刚落下,最后一道晚霞在远山间抹出一道红光,一切景物都渐渐模糊了。天色墨蓝,开始露出点点的星光。

  一辆辂车两匹瘦驴行走在一望无垠的华北大平原的官道上,两边是刚刚冒绿的庄稼地,随风起伏如涛。再远一些,则是一片稀疏的树林,在刚刚拉起的夜幕中,黑沉沉的,像一片狼籍的墨迹。

  张问陶撩开帘帷,从车中探出头向远处张望着,口中问道:“老吴头,这是到哪里了?不是错过了宿头了吧。”

  赶车的老吴头回头道:“老爷,可不是错过了宿头?刚过了黄山陂,前头三十里地才是任家镇,还得走一个时辰。”

  傅林和吴高两个家人,骑在驴上,腰间挎着刀,都不由得向远处眺望着,希冀能够看到村庄的灯光。但只见暮色茫茫,一片混混沌沌。

  “先停车,把灯笼挂起来再赶路。”张问陶命道。

  辂车停了下来,钱博堂拿着几个灯笼从车上跳下。傅林和吴高也下了驴过来帮忙,将一个个的灯笼点着了往车上挂。

  几个人刚挂起了灯笼,却见东面来路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望去,见十数只黑幢幢的影子,飞也似向这边而来。

  “给他们让开路。”张问陶道。

  老吴头等人刚刚把辂车和驴子牵到路边。那伙人已经直冲到面前,将马狠狠勒住,翻身下了马。张问陶见这些人都是一人一骑,还带着一辆三马拉的胶皮轱轳大辂车。前头一个人三十岁上下,穿一身黑衣,方脸浓眉。这个人下了马,直走到张问陶面前道:“请问,您就是张大人吧。”

  “正是。你们是?”

  “我家主子由请。”此人话音方落,身后两个人冲过来,不由分说,将张问陶架起,直塞入那辆三马辂车之内。

  “住手。”钱博堂冲了过去。但那浓眉汉子只一推,便将他推倒在地。

  傅林、吴高都抽了出刀要夺回张问陶,但他们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上来两个人,只一招便将二人踢倒,手中的刀都跌出一丈多远。

  浓眉汉子翻身上了马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借张大人一用。三日之后,黄昏以前,在下必将张大人一根毫毛不少的送到任家镇顺风客栈,你们在那里相待三日即可。”说罢,一挥手,十几骑人马,一辆辂车,翻滚着烟尘向东而去。

  张问陶被架到车里,一名黑衣人在旁边守着,只见车两边的窗帘并不随风摆动,知道是将帘子缝死了。又问那人他们是什么来头,却得不到回答。知道是坐进了江湖上所称的“黑车”里,料对方暂时并无伤害自己之意,也就从容的坐了,再不多言。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突然听到赶车的人哎哟了一声。辂车骤停,又是几声兵器撞击的声音。有人在外边道:“张大人么,陈文伟来救您了。”说话间夹着越来越急的刀剑声。

  张问陶在车中道:“陈文伟,你走吧。这是我的老朋友请我密谈,你不用担心,莫要伤了人。”

  陈文伟在外边答道:“大人不是被逼的么?”

  张问陶听陈文伟仍不愿走,急道:“何出此言,还不快去?不要生事!”

  转眼间,外面便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那浓眉汉子一撩车帘,探进脑袋来道:“张大人,您都知道了?怎么方才说是会朋友?”

  “不是去会庆亲王么?”

  那人惊道:“大人何以知之?”

  张问陶笑道:“这辆车中红罗绣幔和座套边上一缕杏黄都是亲王才能用的东西和颜色。诸位亲王中,只有庆亲王与张某相熟,不是他又是谁?”又问道:“方才我属下救我,没伤着人吧?”

  “侍卫陈杰的右手给削掉了,别人倒不碍事。”

  张问陶听了一怔,唉了一声道:“陈文伟啊,这回你可闯了大祸啦。”

  张问陶虽然揭了庆亲王永璘的身份(永璘已由郡王升为亲王),但仍是被装在“黑车”中,一路上黑天洞地,不辨东西。又走了两个半时辰,方才停到了一处。车中的护卫将张问陶搀了出来。

  张问陶看那皓月偏西,约摸到了快五更的时候(凌晨三点)。前面一座三丈多高的方城,那城不算大,面对张问陶的这边城墙,不过两箭地的宽度,环着一道五六尺宽的护城河。那河引的是活水,在月光下汨汨的流动,泛着银色的波光。城门前面一座吊桥已经放下,城门大开着。过了一会儿,只见城门的门洞里现出一团亮光,那亮光渐渐从门洞里移出来。却是几十个人拎着灯笼。待走进方看到,这些人都是带刀侍卫,前后拥着一个三十八九岁的中年人。中年人头戴着红绒结顶冠,身穿石青色四爪盘龙织锦袍,外罩貂皮杏黄面如意端罩,腰束土黄绸绉搭包,脚下粉底皂靴,正是庆亲王永璘。

  永粦大步走过来笑道:“张先生,受惊啦。一路委屈你了。”张问陶当年曾在永粦府中做一幕客,永粦从那时起,便以先生称之。

  张问陶见了,急忙跪倒道:“奴才叩见王爷。既然王爷抬爱相邀,奴才怎敢存委屈之意。”

  永粦笑道:“五年未见,实在是想的很啊。”一边说,一边要搀张问陶起来。

  张问陶伏地叩头道:“奴才有罪,请王爷先治了奴才犯上之罪,奴才才敢起来。”

  永粦奇道:“你怎么犯上了?”

  “方才在路途之上,我的一名属下不知是王爷相邀,出手相救。将您的一名侍卫的右手削下。”

  “噶达浑,谁的手被削了?”永粦问那浓眉汉子。

  “回王爷,陈杰的右手被废了。”

  “陈杰是二等侍卫,虽然年轻,武功却是北京城里数得着的。张大人的手下在以一敌众的情势下,竟然能将陈杰削伤。这个人的武功可实在是厉害啊,此人是谁?”

  “是奴才在莱州做知府的属下陈文伟。”

           八十二

  “就是我当年向你荐的陈文伟么?”

  “正是。”

  永粦哈哈大笑道:“好啊,好啊。你得了陈文伟,便是如虎添翼,更可为咱儿大清做些事情。本王爷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能加罪于你和他呢。”说罢,将脸转向噶达浑道:“传我的话,赏陈杰五千两银子,终身享一等侍卫的俸禄。再告诉他,既是做了侍卫,战死负伤的事都是有的,不要忌恨张大人。”

  噶达浑喳的应了一声退下。永粦这才将张问陶搀起来,一齐骑了马并辔而行,继续说道:“我前几日就听说你丁忧回四川老家,已经到了河南。本是要过两日再找你好好叙叙的,可昨晚这里出了一件命案,我的一个密友突然在这座方城中的卧房之内被刺客杀死。便想到请你来查此案,找出真凶。之所以用了这个拉‘黑车’的法子。是因为我这个朋友的身份很是不同,这小小的方城也藏在十分隐秘之地,是不许让外人知道的。”

  “王爷,此人是何身份?此地又是何处?”

  “恕我不能相告。”

  “既然王爷不能说明其中情由,恐怕难破此案。”

  “你可别这么说。我不告诉你,自有我的难处。你若是破不了这个案子,我回去可是要挨皇兄责备的。既然先皇高宗都封了你大清神断之称,哪里还有你破不了的案子?”

  “那奴才便勉力为之吧。请问王爷,昨天晚上,您也是在此城中过的夜么?”

  “正是。那天晚上,我就睡在朋友的府中后院。睡到后半夜,听到砰的一声响,我以为是谁晚上不当心摔了东西,让贴身奴才王德出去看看是谁,记下了名字第二天要打他板子。吩咐完王德,便一翻身又睡了。方睡了一会儿,就有人将我唤醒。睁开眼一看,见王德和我的侍卫长噶达浑都进来了。王德一脸的惊恐模样,对我说道:‘王爷,元老爷被人刺杀了。’我急忙起来,带着两个人赶到朋友元成功的卧房。见他浑身是血,身上多处刀伤,面部被火枪击中,早已经没有气了。那时候大概是四更一点(凌晨一点半)。

  我立刻命人将全城封锁,并亲自领着人到城外搜索。在城外不远处一密林之中,找到一匹良马,马背上的褡裢中有一些散碎银两和一身干衣服。这个方城四周围都有护城河,城门到了晚上都要吊起吊桥,将城门紧闭。所以刺客要想从城中逃出,只有从城墙跳入护城河再游上来一个办法。从这身干衣服来看,刺客也确实准备这么做。但奇怪的是,刺客并没有回来换了衣服骑马逃走。我带着侍卫绕城检查了一遍,只在城北看到有人下河的脚印和踪迹。河对岸也有上岸的痕迹,城墙上有钩索攀墙留下的抓痕。可是,并没有发现刺客在城墙下的河岸下河的痕迹,也没有在河外岸上河的踪迹。”

  “这么说来刺客只剩下一条出路了。我方才看到护城河的水是有源头和去路的活水,他可能是跳入护城河中,游到主河道里游走了。”

  “我也这样想。但这样一来,第二日清晨,他不是湿淋淋的走在路上,就是仍在河中费力的游着。这样做不是太愚蠢了么?而且我也派人四处搜查了,直到今夜为止,尚未在附近找到一个浑身是水的人,而要找这样一个怪人应当是非常容易的。”

  “可能是有船接应?”

  “护城河的进水和出水处都上了三层水栅栏。这些水栅栏都完好无损,不可能会有船接应。而且如果有船从附近经过,我也应当查到的。但我已经查过,这几天附近并未有任何船只经过。其实,这个地方是很偏僻的,除了方城巡逻的卫兵和城外的卫营,根本不可能会出现一条船驶进来,而方城内外的士兵却不知道的情况。”

  “那么刺客去了哪里了?难道还躲在城内?”

  “不瞒张先生,这个城内除了护戍元家的卫兵,就是侍候元家的仆人。这些人都忠心耿耿,谁也不敢偷藏刺客的。”

  偌大一个城,却只住着一家人。这元家到底是何尊贵身份?又为何住在这个偏僻而牢固的怪城之中?又是什么刺客一定要冲破层层的严密防卫,杀死元成功呢?刺客行凶之后,又是从何路逃出?一连串的疑问,让张问陶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

  张问陶随着庆亲王永璘进了城,穿过几条冷冷清清的街道,过了几道绿营兵把守的街口,方走到元府门前。只见元府的院墙高大宽厚,上面修了女墙,四周建了角楼。女墙之上,角楼之中,都有人巡逻站岗。大门紧闭,八名侍卫手持利刃把在门口。见了永粦带人过来,一齐走下了台阶跪倒道:“奴才们见过王爷!”

  永粦点点头,道:“都起来吧,好生守着,绝不能再出事了!再要是出了事,皇上饶不了我,我饶不了你们。”

  众人齐喊一声喳,站起身来,将门打开。永粦和张问陶从中门进去,绕过了照壁,走过了甬道,穿过了好几层院子,一路之上,尽是巡逻的府兵和绿营兵,仿佛进了兵营一般。两个人一直走到第五进院子,向西一拐,过了一处月洞门进了一处院落,这院落如校场地一般的干干净净,连根草都不长一根。永粦道:“此处乃训兵之处。”

  张问陶听了心里更奇,因永粦有言在先,不敢多问,随着他从此院穿过,又穿过两重院子,方走进一处庭院来。说是庭院,更像一处殿院。只见五间檐牙高啄的正房朝南排开, 上面桶瓦泥鳅脊,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富丽堂皇,气势不凡,与平常深宅大府别有不同,倒如进了王宫一般。非皇亲国戚,巨富高官,不能有此之宅。此时方是五更近三刻(将近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五间房子都点着灯,檐下也是一排的气死风灯,将院子照的通亮。

           八十三

  “张先生,从昨夜到现在,里边还是案发时的原样,什么都没有动过。”永粦说着,早有看守房屋之人,为两个人打开了门,将他们引了进去。

  张问陶一进屋去,便看到一具尸体仰面朝天的倒在地上,鲜血流的满地都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都翻倒在地,屋子里一片狼籍。张问陶走过去,蹲下身去,仔细看那尸体。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元成功惨不忍睹的脸面。他的整个脸被火枪打的稀烂,邱陵沟壑深洞高山一起都上了脑袋,就是亲娘老子也别想再认出他的本来面目。再看身上,在胸部有四处刀伤,背部两处刀伤,还有腹部三处,腿部一处,臂部五处,头部一处,一共十六处刀伤。旁边扔着一枝形状奇怪的短火枪。

  “十六处刀伤都不是致命伤,但血流了很多。刺客将元成功刺倒后并没有马上杀死他,过了很长时间,才用火枪将他打死。”张问陶又拾起那只短火枪看了一会儿道:“这是法兰西的火枪,上有法文,而且制的十分精致。其实这是一件燧发手枪,经过改造威力很大。但只能打一枪,而且只能在近距离才能发挥他的威力。在十丈之外,基本就没什么准头了。”

  永粦道:“张先生,刺客留下什么可以追踪的线索没有?”

  张问陶点点头道:“有的。刺客是安南人(越南人),而被害之人元成功则是安南的王族。”

  永粦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元成功虽然面目全非,但身材皮肤却是只有安南那里的人才会有的。我小时随父游历安南,所以知道。再看他身上的玉象佩饰,用的是缅甸翠玉,玉纹为盘龙状,这正是安南阮氏王族成员都要终身佩带的玉饰。所以我猜出,死者是安南阮氏王族的一员。”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刺客也是安南人呢?”

  “近十数年来,法国人大量进入安南,这只法兰西的火枪虽然在我大清并不多见。但在安南却是能够轻易得到的。而且,死者的伤口为下划上刺的形状。能形成这种伤口的刀,也是安南特有的一种短刀。王爷,以奴才的才智只能知道这么多了,如果您还是不能将元成功的真实身份告诉我,奴才虽愧领神断之名,但我就是想尽力也不知该将力气用到哪里去。还请王爷定夺!”

  永粦笑道:“连元成功是安南阮氏王族都被你猜出来了,我还有什么秘密可藏呢?我就都于你说了吧,但此事涉及邦交之事,决不能外泄。”

  “奴才晓得,离开此地之后,奴才便将这件案子忘的干干净净!”

  永粦点点头,脸色严肃起来:“元成功其实就是安南西山王朝三兄弟中阮侣的三儿子阮成德。(西山王朝是阮氏三兄帝分别在越南的北、中、南部三个区域建立的三个帝国或王国的合称)嘉庆六年,广南王阮福淳的侄儿阮福映在法兰西国的帮助下,灭了西山朝三兄弟,建立阮朝,定都富春(今顺化),改国号为‘越南’。阮氏王族遂遭到阮福映的清洗屠杀。西山王朝中,只有阮侣的两个儿子逃到京师寻求庇护。但阮福映派了越南的武功高手充作刺客,一直追杀到京师。并在去年腊月找到了二王子的下落,将他全家灭门。皇上大怒,但念及乾隆五十三年,远征安南的艰辛,又知阮福映羽翼已非,不肯轻易动兵。便着人选在这里秘造了一座小城。将阮成德安置在这里,并派重兵保护。哪知道一时不慎,又让阮成德遭了毒手。这几日我恰好奉皇上的旨意来此地探望阮成德,可巧正遇了这个案子。”

  “这么说来,此案似乎已经很清楚了。阮福映派来的刺客查到了阮成德的下落。他凭着自己高超的武功,潜入阮府。先用越刀将阮成德刺成重伤。然后又用这柄燧发手枪将阮成德杀死。”张问陶接着道:“但此案中有几处特别奇怪难以理解之处。既然阮成德已经身受重伤,毫无反抗之力,只需再补一刀便可将他杀死,刺客却为什么要在夜深人静,万赖俱寂之时,用这么一把能发出巨大轰鸣的东西来杀死他呢?所有的刺客都希望其他人尽可能的晚些知道刺案发生,而这个刺客却在重兵把守的大院中,用巨大的枪声让大家立刻知道了此事。他这样做究竟所为何故?

  此人在须臾之间,从重重包围之中逃出方城,而没有一个人发现。是不是还有内应?从阮成德中刀受伤,到刺客下手用燧发手枪杀死他,中间隔了较长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内刺客并未给阮成德止血,那么阮成德因为迅速失血,会很快昏死过去。刺客为什么要让阮成德昏迷一段时间才杀死他呢?”

  “的确是疑窦重重,要破此案,需从哪里入手呢?”

  “王爷,请问是谁第一个赶到案发现场的?”

  “是阮成德的管家阮原。”

  “我需盘问一下他的口供。”

             八十四

  “回大人的话,昨夜约摸在四更一刻时,我听到老爷的卧房里传来一声巨响,轰的一声,将我吓了一跳。”这个老管家大概五十多岁了,虽然是安南人,但官话却是说的很好,他咽了一口唾沫,接着道:“我急忙带了两个人赶到我家老爷的卧房。只见门开着,里面有烛光。这时已经有几个侍卫也跑过来了,我们冲进去,见老爷已经倒在地上。脸被打得稀烂,到处都是血。我大着胆子走过去瞧我家老爷的尸体,只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一只戒指不见了。”

  “那是只什么戒指?他戴了多久?”

  “戴了十多年了吧。南阳独山玉镶玛瑙的红象戒指,是老太爷赠给老爷的。”

  张问陶咦了一声,回过身走到阮德成的尸体前,仔细的检查了尸体的左手无名指。“的确是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么?”

  “正是。”

  张问陶将阮德成的两只手都看过了,回身走过来道:“我都检查了。元成功的十只手指中,没有任何一只手指长年戴过戒指。常年戴戒指的手指,是会留下难以去掉的压痕的。但这具尸体的手指上,并没有压痕。”

  永粦走过来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王爷,您把所有的疑问都拿出来。将他们联系起来想想,就不难得出结论。凶手的名字,我已经知道了。”

  “不愧是大清神断,这么快就找到了凶手。但我可是想不出是何人,你还是说吧。别让我伤脑子了。”

  张问陶笑笑,打发管家阮原出去,又将门关住才道:“王爷,刺客只有进来的痕迹却没有出去的痕迹,这说明他可能还在方城之中。阮成德戴了十多年的戒指,但尸体的手指上却没有压痕,则说明此尸体可能不是阮成德的。这样想来,尸体还能是谁的呢?”

  “刺客的。这回我可是猜出来了。”

  “王爷明断。这具尸体很可能就是刺客的。如此推来,深夜用枪的疑点也可以解释的通了,只有用枪击中脸部,才能将刺客毁容,使假乱真,使人以为是阮成德死了。后边的疑点接着便都迎刃而解。阮成德熟知方城的情况,并且也有办法找到愿意帮助他的人,所以他要想逃出方城,那是很容易的。至于阮成德弄伤刺客后,让他昏迷不醒,却不杀死他。目的在于,他要先将一切逃跑的准备做好,最后开枪打死刺客惊动他人后,便可以立即逃掉。”

  “可他为什么要逃呢?又逃到了哪里去呢?”

  “这也是奴才的最后一个未解之迷。尚需王爷给我几天时间,慢慢在城中察访,才能找出真相。”

  永粦笑道:“我说过要在三日之内,将你一根毫毛不伤的送到任家镇顺风客栈。先生最好能在后日午时以前将此案查清。莫要让你的属下等的着急,若他们着急报了官,那事情可就麻烦了!我也不致于食言而肥,不好向你的属下们交待!”

  “这些个奴才岂敢担当王爷的‘交待’二字。奴才这两日一定倾力查案,不辜负王爷的信任。”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出屋子。此时,天已大亮,一轮红日,几朵晴云。院子里铺满了金色的阳光。

  隔天早上就是二月初六,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清晨。庆亲王永粦院内的几棵杨柳已发芽泛绿,柳枝在春风中轻轻摆动着。几只飞燕,来回穿梭。永粦一大早起来就让太监把张问陶叫进书房。过了不多时,见张问陶四平八稳,迈着方步进来,甩甩袖子就要跪下行礼,永粦摆摆手道:“免啦,免啦。亏你还走的这么稳当。还有两个时辰就到午时了,你能将阮成德给我找出来么?三日之限虽是我给你定的,你可是也应承了,若不能按时找出来,我是一定要罚你的!”

  张问陶见永粦急的烦燥不安,笑道:“王爷不要着急,案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不过,万事已经俱备,我还得向您借一回东风。”

  永粦的眉头舒展开来,笑道:“我知你只能给本王爷挣脸,决不会给我丢人。我这里东南西北风,什么风都有,你说吧,要怎么帮忙?”

  “一会儿我和您一起去审阮成德的夫人阮黎氏。我要怎么着,您尽管由着我来,千万别拦着、别挡着就成。再借我几名戈什哈用一用,昨个儿我找了几副刑具,也得一并带上。”

  永粦收起了笑容,惊道:“你要给阮黎氏动刑么?那可不成!”

  “只是吓吓她,不来真的!”

  永粦舒了一口气道:“吓一吓倒是可以的。好,都听你的。要在哪里审?”

  “就在阮黎氏的宫内。”

  “这不太好吧。阮黎氏毕竟是个王后,跑到内宫里去审案,成何体统?”

  “王爷刚说了东南西北风,随便我用。怎么立刻就反悔了?不在内宫审案,就审不出阮成德的下落来。非在彼处不可!”

  “好。这一回我可把宝都押在你这边了,就看你的本事啦。咱们这就走吧。”

  永粦和张问陶带着十几名戈什哈,一起走进阮黎氏住的大院中。只见大院内佳木茏葱,花奇草异。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栏绣槛,皆隐于奇石树木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张问陶暗道:“好个所在,果然有王者之气。”

  看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千百竿翠竹遮映.一行人穿过曲折游廊,走过石子甬路,又进一间小院,见三间朝南的正房,两边厢房各两间,都修的十分高大。阮黎氏早就得了信,站在书房门口迎候,见庆亲王永粦等人过来,向永粦深施一礼道:“王爷亲驾鄙处,臣妇荣宠蒙恩。”

  张问陶见她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含春威,体态端庄,一身雍荣华贵的气质,见了庆亲王并不跪接,也不自称奴婢,知道她一定是王后的身份无疑。听永粦轻轻笑道:“张先生还有几句话要问你,所以还要打扰你一番。”

      

          八十五

  阮黎氏莞然一笑道:“王爷、张先生里边请。”

  两个人随阮黎氏走进去,到了东厢暖阁分宾主落座,侍女上了茶,张问陶才问道:“夫人,请问案发那夜您听到枪声没有?”

  “我这里离着老爷的殿院很远,所以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听到。”

  “是谁告诉您出事的?”

  “是老爷的两个侍卫。但不是亲口告诉的,是我的大房丫头传的话。然后我带着我院中的侍卫和丫环赶到老爷住的殿院。进了院,见里边已经是灯火通明,把屋里屋外照的都如白昼一般。我走到出事的书房,看到我家老爷仰面躺在地上,到处都是血。我正要冲进去,侍卫长噶达浑和管家阮原将我拦住。不让我进去看那个血腥恐怖的场面。后来,由噶达浑护送着,我又回到我的殿院。”

  “这么说,你只是在门口望了元成功一眼么?”

  “对。”

  “这两日我已经打听过了,元员外以前一直和您住在一起。只是前三四天方分房而睡,这是为何?”

  “我们夫妻间的事情,恐怕与您无关吧。方才所问的事情,您在昨日已经问过我一回了,如果您没有新的问语。我想一个人单独呆上一会儿,这几日我已经身心俱惫啦。”

  “夫人,我方才所问之事,对于此案都十分重要。既然你我都想要找出真凶,为元员外报仇,还请您再稍受些累吧。”

  阮黎氏听了,并未做声,只抬起她那清秀的面庞,无神的看了看张问陶。似乎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夫人,不瞒您说,这几日我调查了您的饮食起居。发现您不但毫无悲伤之色,一切如常,甚至还派人出了城,奔波百里地,购回了数筐软壳蟹。我知道软壳蟹是安南的名菜,而在中原之地,因其数量极少,更为昂贵。您这几日却有这样的好胃口,不能不让张某生疑。”

  “张问陶!”阮黎氏一双浓黑湛澄的眼睛闪出愤怒的光茫,“你竟敢如此张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

  阮黎氏终于掩盖不住她作为一个王妃应有的傲气与权威。

  张问陶并没有退缩,拍桌而起道:“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我所说都有凭有据,并非妄言!那尸体的面部已被火枪毁掉,而且尸体所在位置距离门口较远,你只站在门外看了那尸体一眼,如何就认定一定是你丈夫呢?若不是事先知道他已经死了,决不会做出如此之举;你们是十多年的夫妻,而且一同漂泊于异乡,本该是一对相濡以沫,同命相怜的患难夫妻。但你仅仅被一个侍卫长和一个管家拦了一下,便不去看你丈夫的尸体,而且非常镇定,不悲不惊。如果说没有事先的预谋,于情于理,都难以理解。”

  阮黎氏的两道春山眉突然高高扬起,长长的睫毛下,那美丽眼睛中的瞳仁游移着,像看着一只怪兽。“血口喷人,一派胡言!”她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像是显示她的无辜。但能看得到她的太阳穴在突突的跳,虽然脸色仍是镇定自若,但两耳的耳根却已经红了。

  “是你杀了元员外!”张问陶恶狠狠的说,“来人!”

  一旁待命的戈什哈,齐声喳的应了一声。

  “将这个犯妇与我拿下!”

  “张问陶!你大胆!”阮黎氏大喊着。外面的侍卫和仆人听到喊声,也奔到门口,却被永粦喝止住,又都散开来。

  “你为何谋夫害命?又勾结了什么人?同谋现在哪里?与我从实招来。”

  “无可招认!”

  “将刑具取来!”

  一只手拶子扔到了阮黎氏面前。

  “若还口硬,大刑侍候!”张问陶几乎是咆哮着喊道。

  阮黎氏轻蔑的笑着。

  “上刑!”张问陶怒吼道。

  一个戈什哈将阮黎氏摁住,另两个戈什哈将她的手臂拉出,将手拶套上。

  阮黎氏看看永粦,虽然她早已知道永粦与张问陶是一个鼻孔出气,但仍希望永粦能在这当口出手救她。

  但她看到的只是永粦冷冰冰的目光。

  “用刑!”张问陶将声音拉的异常的高,几乎是声嘶力竭了。

  用刑的戈什哈将手拶一收,这位金枝玉叶哪里受过这般苦楚,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永粦见了急忙叫住手,指着张问陶道:“你,你不是说,只是吓吓她,不动真刑么?”

  “不用真刑,怎得实言?”

  永粦怒道:“你大胆!”他刚刚喊罢,听房角处有人也喊了一声:“好一个昏官!”

  所有的人都转头看去,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阮成德!”永粦惊得把他的真名说了出来。

  张问陶镇定自若,对阮成德深施一礼道:“东定王莫怪(阮成德的父亲阮侣为东定王,阮成德继承了该王号)张某不施此苦肉计,您又怎能自己走出来呢?”

  阮成德一愣,停了脚步,却又恨恨的看了他一眼,走到阮黎氏面前,将她搀到座椅之上,捧起她的双手,一边查看一边道:“王妃受苦了!”

  阮黎氏哭道:“你为何要出来?难道不怕阮福映这个贼人知道了再派人刺杀你么?”

  “看到你身受酷刑,也顾不得许多了。”

  永粦向张问陶使个眼色道:“张问陶,还不快向东定王陪罪!”

  张问陶会意,紧走几步跪在阮成德前面,嘴里道:“卑职张问陶,因破案心切,并担心您的安危,不得以而有此举。还望东定王和王妃宽谅!”

  永粦也走过去道:“张问陶做的这些事,都是让本王逼出来的,其实并没他什么事!上刑的也是我的戈什哈。东定王,你要怪就怪我吧!本王爷这里也向你陪罪了。”

              八十六

  阮成德见永粦一心要护着张问陶,不惜要替张问陶担下这件事,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是寄人檐下,怎敢不低下头来。只叹口气,才道:“庆亲王,并非我有意要让您担心,给您惹下麻烦。但阮福映一定要赶尽杀绝我们阮家,连连派刺客追杀。即使躲在此处,仍叫他追了来。我只有想出偷梁换柱的法子,让刺客替我去死,以求瞒过阮福逆贼。”(阮福映,复姓阮福,名映。)

  “方城内有秘室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呢?”

  阮成德笑道:“原来造这座城的时候,我向皇帝请命监造王府。在王府里偷偷造了秘室和秘道,以防万一。前些日子,我因事去了一趟北京,回来路上在过黄河时看到一个人。只一瞥,我就认出他是安南人。而从他看到我时那种如饿狼般的眼神,我猜出他一定是阮福映派来的刺客,并且认出了我。

  果然,过了黄河后他就一路跟踪我。我本来是不准备来方城的,以免让他知道了这个地方。但后来我发现他只有一个人,并没有带任何帮手。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假作不知道他的跟踪,但到了方城后,立刻就作了准备。我与王妃先分开地方居住,我又在卧房里布置了机关,并派了我从安南带来的亲信侍卫日夜严密守值。

  那天夜里,刺客终于找到我的卧房。但他进屋后,很快就被屋顶落下的鱼网罩住,我和侍卫都冲上去,猛刺了他几刀,刺的他不能动弹。这才点了灯,撤了鱼网。那刺客已经被刺的全身都是血窟窿,痛的连呻吟都没有了力气。我们将现场重新布置了一番,弄成两个人搏斗的样子;又将他身上所有的衣物剥去,将我的衣服给他换上,在衣服上弄出刀口;还把我身上的所有佩饰都戴在了他的身上,只有我手上的这枚南阳独山玉镶玛瑙的红象戒指,因为时间太久,戴的十分紧,一时难以取下来,只好作罢。然后我让侍卫仍然出去站岗,我则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火枪,朝他脸上开了一枪。因为这把枪是我当年与法兰西打仗缴获的战利品,而阮福映就是法兰西的奴才。所以我将这把枪扔在尸体的身旁,就是想让人知道,刺客是阮福映派来的。

  这样就伪装了我被杀死的现场。我希望从此以后,阮福映会真的以为我死了。我今后便能够以一个平民的身份,平平安安的度过余生!”

  二月六日,黄昏。任家镇顺风客栈。斜阳照在客栈的大门之上,一片霞红。

  “老爷回来啦!”一直站在屋顶向东眺望的傅林向下面喊道。

  张问陶骑着一匹快马,飞奔到客栈门前。

  “张大人!”“老爷!”“老师!”陈文伟、钱博堂等人纷纷围过来。

  “您没受委屈吧!”陈文伟道。

  “是一个朋友请我去破案子。让你们担心了。”张问陶从马上下来,将缰绳递给家人吴高,又问道:“陈文伟,你怎么来了?”

  “白莲教尚未灭尽,川楚陕仍有教匪活动。近来又听说湘西也起了苗乱,一直蔓到川东鄂北,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大人的安危。就向巡抚苏继英告了假,前来护送大人。待把大人安全送到四川遂宁老家之后,我再回去做官。”

  钱博堂击掌道:“好好好。有了陈兄做保镖,这一路便不怕了。”

  张问陶也笑道:“难为陈兄追行千里,我亦不好赶你回去了。”

  陈文伟笑道:“大人就是赶我,我也不会回去的!”又道:“不知道您的朋友,让您断的是什么案子,为何这么神秘?”

  张问陶道:“我已答应这个朋友,一离开那个地方,就将这件案子忘的干干净净!恕我不能相告!”

  张问陶虽是这样说,但一个月后,一张朝廷的邸报却让他不得不重又想起这件案子。

  邸报上写着:原安南西山朝东定王阮德成,于十年二月初二,在豫遇刺而薨,其王妃自请陪葬。刺客已拿到,坚不吐实,自绝而亡!

  张问陶看罢,不由得微笑起来。他知道,这又是庆亲王永粦和阮德成玩的一个遮人耳目的小把戏!

          八十七

  嘉庆十年,二月二十,下午。艳阳高照。

  张问陶一行人来到大巴山一座山峰之下。

  那山虽不甚高,但见山势壁立奇峻,嶙峋险怪,山峦叠翠,中间夹着大片黄艳艳的正在盛开的腊梅,由西北向东南伸去,如一架翡翠镶金的大屏风,十分好看。

  钱博堂看了叹道:“好一座山,如此佳景,勾起我做诗的念头来了。”遂手敲着驴鞍子,抑扬顿挫的诵道:“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虺,砰崖转石万壑雷。”

  张问陶啧啧叹道:“好诗!好诗!正合眼前此景!可惜是沾了李太白的光!”

  钱博堂讪笑道:“不知怎么就想到李白的这几句诗来,让老师见笑了。”

  张问陶道:“我这里想了一首,你们听听。”也敲着马鞍念道:“万山回首太崚嶒,此日余生问最能。送尽奇峰双眼豁,江天空阔看巴山。”

  钱博堂听了点头道:“老师之才不差于李太白啊!”

  陈文伟笑道:“你们都有诗,我却没有这般才情。不过这座山上有一座庙宇,我倒能让二位见识一个人物!”

  张问陶问道:“是什么人物?”

  “再走上一两个时辰,便到了那个庙宇。虽不是什么名寺,但我认识其中的主持,法号法泽,是个不一般的和尚。”

  钱博堂笑问:“如何不一般呢?”

  “这个法泽大师,人在佛门,心系尘缘。论起治政和为人的道理,竟也和他研究佛典一样精通。兄弟十多年前,曾与他交谈过几回,如坐春风,心中透沏,真是畅快的很。现在法泽大师大约也有八十多岁了,不知还在不在人世!”

  钱博堂不相信道:“山非高峰,庙非名刹,会有如此的高人么?老哥不是吹牛吧!”

  张问陶道:“你没听说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俗话么?既然是文伟的故友,不如去拜望一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若真如陈兄所说,也不虚此行!”

  三个人并傅林、吴高、老吴头三个随从顺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半日方看到茂林中掩映着一处寺观僧房。走近了,看山门上挂一块匾,上面三个字:“三归寺”。钱博堂抬头看了看道:“这个寺名起的倒怪,象个道观的名字。”

  陈文伟道:“此名字是取自‘归伊三宝’的意思。信佛的第一个条件,便是对于佛陀的敬仰和归信,佛经中称为‘归依佛陀’。想求取利益,必须依照佛陀所示的方法来做。所以对于佛陀的教法,也当归信,名为‘归依达摩’。佛陀的教法,要藉人的传持和宣扬,对传持佛法的人,亦宜恭敬如同佛法,此名为‘归依僧伽’。以上三项,加起来名为‘三归依’,亦名‘归依三宝’。”

  张问陶点头道:“陈兄研习佛法多年,果然深有造诣!”

  三人边说边走进去,会了知客僧,说明了来意。不一会儿,主持法泽出来见客。张问陶见那和尚虽已经八十多岁了,仍旧走路端庄稳重,不摇不颤,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只是年纪毕竟大了,肉松皮驰,倒填了几分古暮沧桑之色。

  陈文伟急忙上前道:“方丈可好?”

  法泽道:“原来是文伟,一别十数年,一向可好?”又对张问陶施礼道:“知府张大人也来了啊。一清,快些看茶。”

  张问陶吃了一惊:“你我之前从未谋面,长老可以知我?”

  法泽微笑道:“您乃是有名的神断知府,谁人不知?”

  “您知道我因何事来此么?”

  “您不是丁忧归乡,路过大巴山?”

  “长老果然是天下政事,了然于胸。”

  “张大人,您错了。天下事我们知道的不多,但自己所在的县府长官、本省督抚、邻省极贪之官、甚清之官,总还知道。所谓君如日月,臣似云星,所做所为,昭然若揭。”

  张问陶道:“好一个‘君如日月,臣似云星,所做所为,昭然若揭。’得闻至论,佩服之极。由此看来,清廉之名,贪酷之名并不都只是史册之虚名,老百姓都是知道的。”

  法泽听了,只是微微的笑,不置可否。几个人落了座,知客僧送上茶来。是四盏旧碗磁茶,茶绿如碧,味香扑鼻。张问陶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觉的清爽异常,咽下喉去,一直香入肠胃,舌根左右,津液生出,又喝两口,那香气又向上通入鼻中,头脑顿时清新爽利。钱博堂、陈文伟也吃的点头称妙。张问陶道:“好茶!好茶!请问长老,这是什么茶?想来也是极品吧。”

  法泽道:“非也。茶不过是自己种的,水也不过是大巴山的泉水。不过是生在至高人罕之处,多沾了些天地清气,少了些俗气罢了。又以松花作柴,沙瓶相煎,所以有这般味道。刚才张大人说到,有清廉之名就是好的,但清廉的官,若是作事的方法不妥当,就象煎茶的法子不对路就煎不出好茶来一样,也会不慊于众心呀。”

  “此话怎讲?”

           八十八

  “有些官吏,往往好微服私访,以为由此可以得实。岂不知既然人人都识得他,那些奸诈作恶之人,早就预遣其党,布散于路,专待私访。他若问着这些人,还能得到真实的话么?还有,谁又没有几个有矛盾的仇人和相处好的朋友?他如果问到某人的仇人,自然听到的就没好话;问到的是某人的朋友,得到的就没有坏话。至于一些善于拨弄是非或者糊涂昏溃的人,这些人的话又怎么能拿来当做凭据?所以查案不得法,便如煎茶不对路一般啊。”

  钱博堂不以为然道:“长老难道没有听说过‘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古语?若能善用耳目,善断人言,则道路之人皆可为我之耳目,又岂是能被他人所蒙蔽的。”

  “用人之言,既不优柔寡断也不刚愎自用,当然是好的。但您也知道三人成虎的典故吧?参与此事,特地相待的人,早就将谎言编的圆满;与某人有亲或有仇的人,说起话来,常将自己和某人的感情溢于言表,看不出有作假的可能。作伪证的人多了,即使是聪明之人也难免不会上当。我这里有一典故,说与各位施主听听。”

  “长老请讲!”

  “有名的清官于成龙大人,康熙二十年时任两江总督。虽是做了封疆大吏,一品大员,但他仍然常常微服潜行,认为能以此得到真实的情况。虽说所查之案有据实定疑的,但也有不少失实的。他的属吏虽然知道但无人敢进言。

  有一次,一个姓程的普通百姓求见他,说要进见直言。于成龙是个平易的人,就命人将他带进来,问他何事。程说道:‘苏州有汪姓二兄弟是此地的恶霸。为非作歹,无恶不为,许多人都受过他们的欺侮压榨。夺人妻女十二人为妾,占地抽税,不服者送官府治罪,官府有人受了他们的好处,听凭他们作恶,甚至助纣为虐。民罹其害,衔冤不敢上诉十余年。不久前,他们又杀了自己的老师。您亲自过问此案,苏州的百姓都以为您会重重的惩治他们。可您为什么只给了他们很轻的处罚就把他们放了呢?’

  于成龙不高兴道:‘我听说的和你所言截然相反,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想愚弄本官。’

  程问于成龙,他是不是在某处茶坊听某人所言如是,在某处酒肆听某人所言又如是,还指出多处于成龙所过之路,所乘之轿,所雇之船,所问路人、轿夫、船夫各为某某。他告诉于成龙,这些人都是被二汪所雇,专伺大人微服察之。于成龙听了这才悚然道:‘听了你的话,我才知道人心刁诈到如此地步呀!’

  于成龙的能力可比古代有名的循吏龚遂、黄霸,尚且受骗。何况是一般的人呢?所以我劝大人,私访之事,莫要轻易为之;善用耳目爪牙,才是正理!”

  张问陶听罢,喟然叹道:“得长老一席话,如梦初醒,如病初愈,真是万千之幸。在下还想请教长老这为官的道理。”

  法泽道:“老僧方外人也,本不应当干预世事,况官家事耶!只是佛法慈悲,舍身济众,苟利于物,固应冒死言之,惟公俯察,不敢当请教二字。若说为官的道理,贫僧还想先谈谈茶道。

  茶道并非精通即可,依其用道的目的,可分为四个境界。最浅的境界为‘世俗茶道’,生发于‘茶之味’,旨在享乐人生;再高一层境界为‘富贵茶道’,生发于"茶之品",旨在夸示尊贵;第三层境界为‘雅士茶道’,生发于‘茶之韵’,旨在修身养性;最高一层境界为‘禅宗茶道’,生发于‘茶之德’,旨在参禅悟道,此乃茶道之第一境界。

  其实官道与茶道亦有相似之处。一些所谓清廉之官,如果并未真正为百姓做些事情,那就只是以微服为名,其意只在夸其贤而已,亦不过是‘富贵茶道’的境界罢了。”

  “以茶道谈官道,倒是新鲜!但这么说,当官不以清为则,不以民为任,又将何为?”

  “都说当官为民,却又怎说?世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性,小民各私其家。比如用水:缺水时则争源夺渠以自肥,水成患时又以邻为壑,嫁祸他人。至于勘察地形,兴修水利,照顾大局,为众人受益永远安澜之计的,还要靠官府去做。此是为官第一要义!”

  张问陶三个人听的频频点头,不由得对法泽佩服的五体投地。张问陶为官多年来,心中无数问题此刻都涌上心头,正待再要问时,法泽却说道:“时候不早了,各位先用过饭,有话明日再接着说吧。”

  三人虽恋恋不舍,也只得悻悻起身,张问陶道:“方丈既然累了,先歇歇吧。明日咱们再谈个尽兴。”

  法泽微然一笑道:“你我之缘,只在今日而已!”

  张问陶不解,正待再问,却见那老方丈已经转身离去了。

  当夜无话,第二日,张问陶早早起来,正要去拜会法泽,再畅谈一番。却见法泽的徒弟走进来道:“张大人,贫僧已经等您多时了。”

  “找我何事?可是老方丈有请?”

  “法泽师傅在今晨寅时五刻坐化了。”

  “啊?”张问陶愣了一会儿,方恍然道:“原来昨日方丈所说的‘一日之缘’,却是今日坐化的谶语!”

  张问陶急忙带着钱博堂、陈文伟赶到方丈精室之中,却见法泽端坐床上,面色祥和。三人心情悒悒,张问陶问道:“法泽大师圆寂之前有何遗言?”

  徒弟道:“师傅只说了一句话,‘我心事已毕。’说完就安宁而逝了。”

  张问陶听得这一句,不由得嗟呀叹道:“看来我昨日得闻大师一席真言,实乃天意呀。”

     八十九

  料理了方丈的后事,张问陶等人别了“三归寺”,向遂宁而去。大巴山险峻连绵,岭厚路岐。一行人走了整整一日,方走到山口附近。

  大巴山的南麓风景与北部又不相同。虽是晴日,但云雾遍山,湿风阵阵。举目望去,林海茫茫,山花烂漫。张问陶见山高路险,林密沟深,遂对众人道:“此处走路须要小心。”

  钱博堂道:“有文伟兄在,咱们还怕什么?”

  正说着,见对面奔来一骑,马佩铃铛,声声作响。马上人是一个衣服豪华的少年,那少年看了他们一眼就骑过去了。

  陈文伟看那少年走的远了,才轻声道:“这是一个强盗。”

  钱博堂问:“你怎么知道?”

  “我在江湖多年,这些经验还是有的。你莫不信,过一会儿还会从咱们后面再追来一骑。”

  钱博堂满不在乎,高声道:“只一两个强盗,怕他什么。文伟兄武艺高强,傅林和吴高这些年跟您也学了些本事。便是再多来两个强盗也无妨。”

  陈文伟仍是面色峻然,轻着声音说道:“这些强盗少则三五个,多能上百,又都是强悍拼死之徒,其中也有武艺高强的武林中人。咱们方才见着的这个少年和一会儿从后面追来的人只不过是探路的,探察前后路有没有别的路人,如果没有或者人数不多,他们才好下手。如果近处有官兵或上百人结伙而过的商人或走大镖的镖行,他们一般不会轻举妄动。”

  钱博堂听的咋舌,其他几个人也觉的悚然,都不由得回头望去。只听远处马蹄得得,马铃声声,山路转弯之处,又有一个华服少年骑马从后面赶来,从他们身边超出,又向前去了。

  张问陶急忙问陈文伟道:“现在怎么办?是退是走?”

  “咱们又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若真遇了贼,我和他们对几句切口,应该没有什么事。若是不给面子,只有兵戎相见了。”

  一路轻快的气氛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虽无人催赶,众人都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想快些走出这个是非之地。转了两个山弯,却看见前面有一辆车,四匹马拉着,连车夫一共五人,都是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有挎刀的有拿枪的,看样子都是习武之人。四个人骑着马,一个人赶着车。

  陈文伟先策马奔过去,向那领头的黄脸汉子打个揖,笑道:“这位老哥,要去哪里?可好搭个伴么?”

  黄脸汉子斜着眼看了看他,粗着嗓子道:“我自赶路,与你何干?”

  钱博堂也骑着驴赶过来,打着哈哈道:“好汉!这地方强盗甚多,咱们合在一处也多几分力量,有甚不好?都是在外行路的,何必这么生分?”

  那汉子并不领情,仍语气生硬道:“你我素不相识,却有这多罗嗦话?还不快走?”

  钱博堂见他长的恶眉恶眼,说话也粗声粗气,也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扭头对陈文伟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陈兄,咱们还是自己走吧。”

  陈文伟点点头道:“咱们的马快,不久就过了这个山口,谅无大碍。”

  张问陶一行,又往前赶了一阵子,渐渐的离那些人远了,陈文伟才说道:“恐怕刚才探路的强盗不是为咱们而来,而是冲那个黄脸汉子的车队去的。”

  几个人都不由看他,张问陶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看他的车子四匹马拉着,却走不快,且车辙较深,押车的人又很警惕,不许别人靠近。车上不是黄白之物,就是其它的贵重东西。”

  “那不如我们等等他们?别让强盗劫了。”张问陶道。

  “我看他们都带着长短兵器,为首的黄脸汉子说话中气十足,都是有本事的,用不着咱们相帮。再说这些人又对咱们存着些敌意,若又回去强要同行,倒惹得他们生疑,更加尴尬!”

  张问陶不懂江湖上的事,听陈文伟这么说,再无他话。一行人走到下午酉时七刻(18点45),出了山隘,到了一处村庄小店,打尖住下。此时,夕阳如血晚霞满天,山峦的剪影起伏如兽,层层的树林响着阵阵风涛。张问陶和钱博堂站在店门口一高地向远处眺望,风吹的他们的衣服啪啦啪啦的响。

  张问陶举目远眺,对钱博堂道:“小富则安,为盗者都是让贫穷逼出来的。”

  一向乐天的钱博堂此时神色也严肃起来,喟然道:“老师说的甚是。高宗时候,量刑过宽,且因战争不断,河工靡费,逼赋甚紧。天下虽富但加赋增税更多。再有治官不严,宽士严民,贪弊从生,老百姓都吃受不住了,所以留下这些个弊病。当今皇上圣明,改革税赋,整顿吏治。相信不久,天下盗贼将平。”

  两人又论了一会儿当今时事,直到日落星升,倦鸦归林,才又回去休息。

  第二天早晨,陈文伟一起来就问店家道:“昨晚可有五人投宿,他们有一辆四马拉的车。”

  店家笑道:“没有呀。你们就是昨天最后一拨入客栈的,哪还有什么四马拉的车。客官可是等人?这一路可不太平,为何不结伴而行?”

  陈文伟变色道:“完了,完了。黄脸汉子必遭了贼道啦。都怪我一时恍惚,以为他是个老走江湖的,就没怎么上心。”

  钱博堂一听当了真,急的跺脚道:“这会儿别不是已经让强盗劫去了。”

  “必是劫了,不知性命如何,我得带人去瞧瞧。”陈文伟说着,就去房内收拾东西。

  张问陶急忙在他身后追问道:“要带多少人去?我派人去叫当地的保正甲长召集些村民。”

  陈文伟回过头道:“张大人,我看那黄脸汉子货资甚厚,又将兵器亮在外面,谋他的盗贼其势必众,这样一个小村也抽不出多少壮丁,人多上几个,派不上用场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如我先带上傅林去看看情况,再让老吴头拿您的亲笔信骑快马到太平县速调精干衙役捕快二三十名过来。贼窝就在不远,趁势端了他也好。”

  张问陶立即写下一封书信讲明此事,让老吴头带给当地太平县的县令,又命傅林跟着陈文伟去查案。自己只留了吴高随身侍候,和钱博堂一起在店中等候消息。

          九十

  这天打早上就是阴的,正午刚过,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打的树叶沙沙的响,落在房上的积雨顺着檐角流下,发出哗哗的水声。风雨凄凄,秋寒阵阵,山中的道路立时变得泥泞不堪。张问陶和钱博堂在屋中一边说着话,一边担心派出去的三个人为天气所苦。这时有三个贩布的客人走进店来。其中一个中等个子,白胖圆脸,左颊有一颗黄豆大的痣,一进店就连忙摘了油布雨衣道:“好冷的雨,店家快收拾一间上房来。”

  店家迎上去,一边帮着接东西,一边道:“客官,今儿个真不巧。包间没了,不如给您腾出一间大屋。大屋向来是多人合住的,你们三位就包了吧。”

  “那好,给你十两银子,再不要安置别的人进我们的屋子了。侍候好了,明日还有赏!”

  店家一听对方出了十倍的大价钱,笑得满脸都开了花,点头哈腰道:“放心吧。我专门安排一个伙计侍候各位爷!”

  张问陶听说是从山里来的,急忙走出来问山中的情况。那几个布客却说是从另一条路过来的,路上只碰到一个少年骑了马来来去去也不知是干什么的。张问陶心中起疑:听陈文伟说,这种情况是强盗探风准备下手行劫,可为什么这几个贩布的商人,只有三个人却没有遭劫呢?

  到了傍晚,雨更大了,雨点打在地上和院子里露天放着的东西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天黑的厉害,虽是刚入夜,房檐挂着灯笼,也只能看到对面房子黑黢黢的影子,再远些就黑成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个时候又进来几个住店的。一共八个人,年纪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商人打扮。一进门脱了油衣,一边抖着雨水,一边咒这天气。内里有个高个子的人,问店主要一间大房子。店主赔着笑,小心说道:“您看这是怎么了?今儿个偏偏客人住的比往常要多许多,都住满了。”

  高个子不满道:“这么晚了,雨又下的大,村里就这么一家店,你总不能让我们八个人都歇在外头吧。我们多给钱,你想想办法。”

  “不如各位客官分开挤大屋。”

  “我们身负重资,不能分开睡……”

  这时另一个人过来道,“大哥,我方才进去看了看,前院东厢的大房里只有三个人,再添我们八个人也能住的下。”

  “对不住,各位客官。人家是花了银子包下的。”

  “他们给你多少钱?”

  “平时价钱的十倍,十两银子。”

  那人掏出两块大锭银子:“这是二十两,麻烦您给照顾照顾。跟那三位朋友说一下,他们的房钱我们也代付了。我们确实是不愿意分开住。”

  店主乍一见这么两大锭银子,惊得舌头伸出去老长,高兴屁颠屁颠,亲自跑到那三个布客的屋子去做说客。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出来,喜滋滋的说:“这几位客官都进去吧,我都说妥了,我这就安排人给您几个铺床倒水。”

  “这天倒冷,若有炭再生个火盆子进来。”

  “蜀中二月天,还要火盆子?”店主方说了这一句,见高个子拿眼睛瞪他,急忙改了口道:“好,我这就吩咐人给您送去。”

  这八个人抬着一个大柜子进了客房。因都是商人,这些人又请三位布客吃了一顿丰盛的宴席,大家谈的很投机,并无半些生分。

  到了半夜,各客房的人都歇了,外面的灯笼也熄了三分之二。剩下的灯笼被黑沉沉的雨夜压得只剩下几点鬼眼似的光。钱博堂晚上吃坏了肚子,只觉小腹内一阵阵的疼,急忙拿了手纸去茅厕。路过布客的大屋子,听到里面“啊”的一声惨叫。钱博堂听的奇怪,顾不得肚疼,靠近了窗户去听。屋里面没有点灯,只能听的到一个人在轻声哭泣,哀求道:“诸物不敢稍有怜惜,只求放我一条生路。”

  有一人压着嗓子道:“不如让他去吧。”另一人则压嗓轻声道:“今,你不杀他;明,他必杀你。”稍倾,又听到喀喀的喉咙窘迫发出的声音,后来就再无声息。

  钱博堂听得诧异,上茅厕回来,把张问陶叫醒说了刚才的事。张问陶听了道:“那布客必是昨日在路上叫贼盯上了,追到店里下手。他们有八个人,可能都是有武艺在身的强盗,这件案子不能蛮干。”立刻让吴高把店家叫来,说明情况,先偷偷的开门让吴高牵马出门,奔太平县报案。又组织村中的壮年男子准备了家伙。一直等到早上,张问陶和钱博堂以丢失东西为由不让所有在店的客人离开,并要搜查各屋。

  布客屋中的人听了并不惊慌,镇定自若。高个子说道:“既然丢了东西,那就先查我们屋吧。早点搜完了,我们好赶路。”

  钱博堂本怕他们拦着,一听他们主动让搜,正中下怀,带了两个人进去就搜。过了两刻钟,钱博堂失望的从屋中走了出来,走到张问陶身边悄悄道:“老师,真是奇怪。屋中人还是十一个人,一人未少。那三个布客还在屋中,并不象是有事的样子。但我在地板上发现三处很小的血迹。那八人所带的大柜子也打开看了,却是空的。我问,为何带一空柜子行路。他们说路上贪便宜,临时买的。学生分析,千里贩货,所为的是重利。为贪一点小利,辛辛苦苦的抬一个柜子行路,不是个合理的理由。至于布客并未受害,地上却有血迹,昨夜又有那些响动,我实在想不通。”

  张问陶听了十分惊讶,也进去察看了一番。回来对钱博堂道:“人的确还是十一个人,但布客已经不是原来的布客了。昨日那三个布客来时,我看到其中一个中等个子的人,左颊有一颗黄豆大的痣。可刚才我进去的时候,那些布客却尽量不说话,并且不给我正脸看,但我还是看到三个人中没有一个人脸颊上有痣。虽然三人身形穿戴与布客相似,但肯定不是昨日的布客了。”

           九十一

  钱博堂道:“昨日咱们已经派人盯紧了这个屋子,并未再见人进出此屋,如何就多了三个人,又少了三个人?”

  两人正在商量,不得其解。那些人见搜过屋子,嚷嚷着就要出去。店主拦住道:“不行,不行!张大人说了,都搜完了才能走。”

  八个客商中的高个子道:“不知大人丢了什么东西?”

  店主道:“一个手炉。”

  那人大笑,对左右人道:“不过是一个手炉罢了。”又遥对张问陶喊道:“我们给大人一百两银子,就算赔您了。请大人放我们先行,别耽误了买卖。”

  张问陶踱步过去:“这个手炉可不是一般的手炉。纯金打造,外嵌明珠,价值连城,岂是一百两银子能赔的起的。你还是老老实实退回去等着,待我们全搜完了,再作打算。”

  那些人听了,大声鼓噪,纷纷道:“他娘的,成心要讹我们?算什么大人?就是小人一个!”

  “管他什么大人、小人,老子不给面子,就闯出去能如何?”

  “大爷今儿就不买你的账,你要怎么着。”

  这些人正欲闯出去,只见哐啷一声,一伙壮汉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手持菜刀、粪钯、铁锹、擀面杖,凶巴巴恶狠狠守在门口,正是张问陶夜里从村中找来的三四十名村中青年。那些人见对方人多,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只说道:“那就快搜,搜完了我们好赶路。今个儿真是倒霉!”

  店并不大,一共有十来间房,很快就搜完了。张问陶却仍不发话让走。两边人僵持了一会儿,又是那个高个子说道:“这位大人,搜也搜了,怎么还不让走,您不要仗着官势欺人呀。”别的客人也附和要走。

  张问陶拖时间是为等吴高叫人来,日上三竿了,还没有动静,自己心里也急。他强作镇定道:“这么大的事,我须叫当地的官府来验。店家,你叫一个人去通知县里。”

  那八人客商闻说要通知官府,有几个人的脸色倏的变白了。一个人叫道:“当官的要仗势欺压良民,我们和你们拼了。”话音方落,十一个人各从身上抽出匕首、短刀来就向外冲。其他看热闹的客人见打起来,纷纷躲进房内。

  张问陶这边的人见他们亮了凶器,更不怀疑,两下里打在一块儿。张问陶这边虽然人多,但哪里是这些贼的对手,没几个回合,便有数人被打倒在地。好在这些贼怕把事情弄大,并未伤在致命的地方。眼看着十一个贼已经冲到店门口。突然店门被人一脚踹开,从门外冲进一干衙役来,约摸有二三十人,一进来就把双方都围擒住了。张问陶急忙叫领出自己这边的人,将那十一人缚紧。

  老吴头和吴高都已回来,张问陶命他俩带上大部分衙役去帮陈文伟捉贼。留下几个衙役看守这边的群贼。当下便在院中设下临时公堂,审问群贼。

  那高子贼先被带上来,嘴里还喊着冤。张问陶将手中的一块竹片子啪的一声,狠狠的拍在条案之上,道:“无耻之贼,还敢狡赖!钱博堂,你说说昨夜的情形!”

  钱博堂走上来道:“你们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便可逃过法网么?”遂将昨夜的所闻之事讲了。

  高个子听了,只得将杀死布客的事情原原本本的供了出来。高个子供称,他们在路上就看到这三个布客携有厚资。本欲在路上就劫去,仓促中聚不齐人。后来追到店里,用柜子藏了三个同伙进去。晚上将布客勒死,又找出相貌体形大致相象的同伙三人穿上他们的衣服,启图蒙混。张问陶又问那三个布客的尸体现在何处。供说已经被分成数段藏于包裹之中。遂从他们身上解下二十二个贴身布包。每个布包中都有一段血肉,用灰腌之,又以湿泥裹住,火烤成形,使血不能外溢。

  在场之人连同那些久见血腥场面的衙役都惊讶不已,一片嗟呀之声。

  饶是张问陶见多识广,听的也是心惊肉跳,叹道:“风尘江湖之上,竟有此种事情。若不是钱博堂刚巧肚痛遇之,恐怕就让他们瞒过了。可见天网恢恢,曾何漏哉!”遂命几个衙役押了他们去绥定府(今达州市)太平县(今万源县)衙门。

  再说陈文伟带着傅林走回山口,哪里还能看到黄脸大汉一行人的影子。顺着路再往回走,半路上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小路成溪,冲掉了撕打格斗的痕迹。又走了半日,陈文伟看到路面上有两道车辙,虽然经雨水冲刷,但因车辙较深,还能看的比较清楚。两个人跟着车辙走了一会儿,车辙没入山路一旁的林中。下去查看时,见车子被弃在百步之外,车上已无任何东西。陈文伟道:“雨越来越大,货物又沉重,估计他们不会走很远,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山间小店,他们可能就在那里歇息。”

  两人再赶到小店,打听有没有客商押着货物投宿。伙计回答道:“押货的客商没有,不过倒有拉棺材的一伙人刚刚住到本店。听说是在前面路上遭了劫,五个押货的人全死了,后面跟来的同伴才收了尸。这一路山贼多的很哪。不过您放心,本店是从来不会出事的。为的是进山出山,在山里只有这一处歇处,如若小店也不太平,恐怕就没人走这条路了。那些强匪们也就断了财路。”

  陈文伟道:“如此甚好,我们也是赶路的,今晚就在此歇下了,你给安排一个僻静的屋子。”

  二人住进店来,向伙计打听到拉棺材的人约有二十多个人,包了后边一个院子。陈文伟生疑道:“押货的才五个人,收尸的倒有二十多个,真是蹊跷。”

  傅林道:“陈爷,莫不就是劫货的强贼吧?”

  “你先歇着,我去瞧瞧。”陈文伟说罢,换了身夜行服,收拾停当,开了门,看看院中无人,攀着墙几下子就上了屋顶。

             九十二

  此时天已经黑了,因是阴雨天气,夜色极重,十步以外,看不到人影子。陈文伟爬上那伙人的屋顶,倒挂在檐椽上,偷看屋内的动静。见室中灯烛照耀如昼,五口棺材摆在正房,七八个人守在棺旁,虽象是守灵,却互相嘻笑打趣,并没有丝毫悲伤的样子。陈文伟看了多时,一翻身又上了房顶,悄悄潜回屋中。

  傅林见陈文伟回来,急忙冲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又问道:“陈爷,打探出什么没有?”

  陈文伟将茶饮了,又将身上淋湿的夜行服脱下,说道:“守灵之人一点儿悲意都没有,反而面露喜色,绝不是什么好人,我看那棺材里大有文章!”

  傅林接过陈文伟的夜行服,递上干衣服,一边就着水盆拧衣服,一边道:“陈爷,我方才到前头弄饭,见了他们其中一人,遂装作好奇打问。那人说他们和那死去的五个人本是一路,后来因事耽搁所以分开,没想到前面的人竟被劫杀了。”

  陈文伟将衣服换上,说道:“既是同行伙伴,就都有押送货物的责任。哪有前面的五人押着重资,后面的二十多人不带任何货物的道理。”

  “陈爷,是不是棺材内藏着所劫的货物?不如亮了身份,检查一番!”

  “无故开棺,有违国法。况且这些人都不是善辈,着急了杀人灭口,你我两个人怎么能抵挡的住?先跟着他们,等接应的弟兄们来了再说。”

  第二日,雨停雾起,大巴山的山路上云雾缭绕。那一行人用五辆马拉的平板车各载着一口棺材出发了。

  陈文伟和傅林远远的跟在后边。

  一直走到下午,前面的人却走了一条岐路,眼看着就要上山去了。陈文伟暗暗着急,若是这伙贼回了老巢,那就可难办了。正在犹豫,却看见有五六十人结伙的商队从对面大路过来。

  陈文伟一见了有大队商人过来,心中有了主意,急忙过去把运棺的人拦住,掏出官票道:“我是官差,要检查你们的棺材。”

  那些运棺人见了一愣,正待动粗,却见对面过来的大队商人也停下来看热闹,不敢贸然发作,为首一人道:“这位官爷,尸体成敛已久,今无故而发,恐怕不妥当吧。”

  傅林也赶了过来,斥道:“要你开棺便开棺,罗嗦什么?莫不是藏了东西在里边?”

  众匪被点中心事,都一齐看傅林,眼中闪着凶光,傅林看了不由得一寒。

  却听陈文伟道:“我知道无故开棺,有违国法。这么办吧,我先立个字据,若是开棺验不出什么东西来,我愿承担罪责。你们看怎么样?”

  那人冷笑道:“如此甚好,只怕你要后悔。”

  陈文伟也冷笑道:“不必多言,有笔墨么?拿来!”

  这伙人并没有带笔墨,倒是那商队里有好事者,将笔墨借给陈文伟。陈文伟因只是拖延时间,并不想当时就开棺检验。于是,一边慢慢研墨,一边漫问道:“请问,这棺材里边装的是什么人啊?”

  “回官爷的话,是一同做生意的伙伴。因在前边遭了贼,都被杀死了。货物也被劫去,只好将他们的尸体送回乡里。”

  “你们老家在哪儿啊?”

  “在河北哪,远着呢。”

  “河北人啊,怎么口音听着不象?”

  “俺们都是家传的生意人,打小就跟着父辈出去闯荡,口音杂啦!”

  陈文伟又问货物损失多少,本打算去哪里卖货、本可得多少利润,一直拖了小半个时辰,仍是磨磨蹭蹭不想开棺。那伙人等得急了,反而连连催促。

  此时,傅林望见南面路上烟尘荡起,有二三十人的马队向这边赶来,喜道:“这可好啦,咱们的人来了。”

  陈文伟这才将字据文书写就,立刻打开了棺材。本以为一开棺便可真相大白。却见棺中躺着的正是当日见到的黄脸汉子。又开其他四棺,都是当日押货之人。

  运棺的人见陈文伟理亏,立刻就炸了窝,叫骂声不绝,纷纷责问,一定要将陈文伟治罪。那些刚奔过来的差人,因为有吴高和老吴头领着路,所以认得陈文伟。但听了这些运棺人的责问,才知道陈文伟擅自开棺,又查不出脏物,被人揪住。也以为陈文伟认错了贼,只是出言相劝,并不敢动手。

  那些人见陈文伟等不敢说话,自以为得了理,便要盖棺。陈文伟厉声喝道:“慢!”一个箭步跳到棺材旁边,将手伸进棺材内。

  “好不讲理的官差!死者为大,怎能轻易动尸举柩!弟兄们,打死这个狗官差!”说话间已经有三个人操了兵器从两边扑上来,却被陈文伟抽出刀来就手一格,将右边那个人手中刀格飞。身子又一转,向左边攻来的两个人,连出了两招,将两人逼退。回手把刀伸入棺材内,将尸体身上所盖的衾褥挑开。大声喊道:“我果然没有猜错啊。只有人头在棺内,人头以下用衾褥盖着的都是所劫脏物。来人!立即将这些贼都拿了!”

  众捕快听了,都抽出刀来,一拥而上,将强匪围住。在场的商队也都带着护身的兵器,见陈文伟挑破了那些盗贼的身份,也拿刀的拿刀、拿枪的拿枪冲过来帮忙。那些盗贼虽然凶狠,但架不住人多势众,陈文伟武功又高强的很,一把大刀使的纯熟,与贼相斗竟如切菜砍瓜一般。只一会儿就将众强人拿住,只有两个强盗趁乱逃了出去。一共捉住二十一人,陈文伟命人将这些贼捆了,押到绥定府太平县衙门暂行关押。因案情重大,涉及盗匪众多,太平县知县不敢专擅,急忙报到绥定府,由知府姚建德会同当地驻军太平协领(从三品武官)一同查办侦缉。

        九十三

  张问陶和陈文伟在大巴山连破了两件匪案,心情大好。离了太平县,又走了两日,走到宣汉县境内桃花乡的时候,钱博堂道:“听说这里有一个刘家沟村,是产贡米的地方。刘家沟的桃花米,名闻天下。其味为天下诸米之冠,不如在这里小住一日,好好尝上他几顿桃花米饭再走不迟。”

  张问陶道:“虽是离乡十多年了,去刘家沟的路倒是还记着呢。既然师亮(钱博堂的字)要在此大块朵颐,我们绕一下路也无妨。从前面那条路向北拐,不上十里地就到啦。”

  傅林等人听说这里正是产桃花米的地方,不禁口水涎涎,不由得连连加鞭,直向刘家村奔去。行了半个时辰,便见一支清泉从对面山上淙淙流下来,清澈见底,叮咚有声。旁有一田,不过三分大小,却是桃红的田梗,与附近的田地决然不同。如镜的方塘之上,插着秧苗。张问陶道:“这块地因土色如桃花之色所以叫做桃花田。整个刘家村一共只有三处这样的田地,加起来不过一亩三分地。只有在桃花田里种出来的稻米才是桃花米,所以此米弥足珍贵。桃花米只能用作贡米外,决不许卖到村外。只有宫里用不了的隔年陈米,才能卖到京中,而且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购买。不过,既然咱们进了此村,倒是能有机会尝一尝的。”

  刘家村村小并无客店,张问陶等人遂找了一家富户投宿。这家人姓刘,主人叫做刘成顺,是个四十多岁的秀才,在本村薄有田地,其中有一处桃花田就是他的。刘成顺听说是张问陶求宿,急忙将一行人让进来道:“大清神断张问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可是给咱们川中人长了脸啦。”

  张问陶谦道:“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哪里是虚名,张大人太谦了。张大人光临鄙舍,小的这里可是蓬壁生辉。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招持几位,倒是留着几升桃花米,一会儿让几位尝尝。”

  钱博堂笑道:“早就听说桃花米的名声,这一回总算是能得偿心愿了。”

  刘成顺也笑道:“各位尽管放开量吃,不怕吃穷了我。”遂吩咐下人立即准备饭食。

  几个人又谈了小半个时辰,饭菜做毕摆在东屋,几个人移座饭厅。张问陶见那菜虽丰盛,也不过是些鸡鸭鱼肉,无甚出奇之处。倒是那端来的桃花米香气扑鼻,让人不由口舌生津。端起碗来仔细看,见此米颗粒饱满,体形修长,晶莹如雪,且每粒米都是两头开花中间不断腰,真似一朵朵小小的桃花,煞是好看。吃到嘴里,香甜爽口,滋润非常。张问陶不禁夸道:“真是绝品!刘员外以此珍物待客。张某无物以报,倒是想了一首诗,赠于刘翁,不要嫌弃。”

  刘成顺急忙道:“张大人赏这大个脸面,小的怎敢有嫌弃之心。大人不妨就在席上吟出来,也助助酒兴!”

  张问陶遂吟道:“倚棹汀江沙日晚,鲜花野草桃花饭。长歌一曲烟霭尽,绿波清浪又当还。”

  几个人听了,都禁不住击节叫好。钱博堂道:“好一个鲜花野草桃花饭,让人大添食欲,又要多吃两碗。”

  众人听了皆笑。几个人边吃边聊,一直到一更二点(晚八点)的时候才散了宴。刘成顺先请张问陶将四句诗写下,命人仔细收了。又安排张问陶、钱博堂等人到后院歇息。陈文伟因为睡的早起的早,怕扰了两个人,便和傅林等人住到偏院。钱博堂因吃得多了,腹涨的难受,竟难以入睡。张问陶也吃了不少,同样没有睡意。两个人干脆秉烛夜谈,共论些天下时事。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梆声响起,竟已是四更一点(凌晨一点半)。两个人正在说话,忽闻屋外有微微哭泣的声音渐近窗前。钱博堂疑道:“后院只你我二人,这是谁受了委屈在哭?扰的人心烦,我出去看看。”说着,拿着一个烛台走了出去。

  张问陶看着钱博堂刚刚走出门外,却嗷的一声惨叫。他急忙操起一把剑奔出去。只见钱博堂两腿哆嗦,身子僵直,脸色煞白。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跪在台阶下,双目如灯,红齿獠牙,不像是个人形。张问陶看了也心情紧张,仍定了定神厉声问道:“你是人是鬼?到此何干?”

  那人俯了首道:“我是冤鬼丁甲。本县县令陈明府刑逼定罪,因伤重死在狱中。杀人劫货者,实为庄三。冤不伸,目难瞑。闻大人神断之名,特来诉冤!”

  张问陶道:“知道了,我答应你去问这个案子。你去吧。”

  那鬼又叩了一个头,方起身飘乎而去。张问陶等它不见了,急忙让钱博堂去叫陈文伟过来。钱博堂方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老师,方才那鬼吓的我肝胆俱裂,竟不敢走夜路了。”

  张问陶轻笑一声道:“此鬼有求于我,又怎会伤害于你。不过,你既然害怕,我同你一起去吧。”

  两个人到前院找到陈文伟说了此事。陈文伟拎了一把刀随二人来到后院。

  陈文伟站在院中看了看道:“鬼从何来?”

  钱博堂道:“一出来就见他至于阶下。”

  又问:“鬼从何去?”

  张问陶道:“形影飘乎,越墙而去。”

  陈文伟听了,嘘了口气笑道:“如果真是鬼的话,应当奄然而隐,还需要翻墙进出吗?”

  张问陶听了也笑道:“陈老弟说的甚是。我方才也是被吓了一跳,竟然没有想到。”

  陈文伟又领着张问陶和钱博堂察看冤鬼越墙之处,虽然砖瓦不裂,但借着灯笼的亮光仍能清楚的看到有轻微踩蹬的痕迹,又有泥迹上屋,至院外而下。

  陈文伟道:“这一定是有人收买了轻功高超的武客,想让您翻案。”

  张问陶道:“听那人说,犯无口供,因刑伤而毙命。不如先看看这个案子,再做定论。”

           九十四

  第二天上午,三人辞别了刘成顺,便直赶到宣汉县的县衙去找县令陈为筠查问鬼案。

  张问陶到县衙的时候,正碰上陈为筠升堂审案,差役听说是原山东莱州知府要见,不敢怠慢,将三个人领到殿旁耳房暂候。

  张问陶坐了一会儿道:“空坐着没甚意思,咱们瞧瞧陈县令是如何审案的。”便走过去开了耳房侧门,这个耳房与大堂相通,能很清楚的看到大堂上的情形。钱博堂和陈文伟也跟了过去。

  只见堂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生意人打扮,听他自报姓名叫做周陶,另一个是船家张潮。周陶是首告,他说他与赵三相约同往南京贸易,租了张潮的船,约在前三日清晨于船上相聚。早晨,他起的晚了一点儿,急急的赶来,船家张潮却说赵三还没有到。又等了半个时辰,周陶让张潮去催,张潮回来告知,赵家娘子孙氏说赵三在天还未明的时候就出门了。周陶和赵三的亲戚找了三天未见其踪迹,所以来报案。

  船家张潮所供相同。他说道:“我去赵家,叩门呼三娘子。三娘子开门见我,问为何还不出发。我说赵三官人未到,不能开船。三娘子惊道:‘他早就出去了。出门时,天还未亮。’所以知道赵三失踪了。”

  陈为筠让他们二人下去,又让带赵三的妻子赵孙氏上堂。赵孙氏道:“他说要早去,天未亮就走了。两三个时辰后,张潮敲门呼我,才知道他失踪了。”

  陈为筠让三人暂且回去,退堂下来,立刻便有门子上来禀报。陈为筠听说是张问陶来了,急忙就要去迎接,却见张问陶从耳房走到大堂上道:“陈知县,相扰了。”

  陈为筠急忙行礼道:“让大人久等了。”

  相见完毕,张问陶笑问:“方才见你审案,这案子倒是有点意思。你欲怎样判断?”

  陈为筠能干清廉,官声颇好,但此人也很自负。他似有成竹在胸,对道:“大人,下官看那赵孙氏虽没了丈夫,但冶容丽服,对答如流,不是个善辈,恐有他故而害其夫。我已经派了人去暗暗察访,不久就会有回音。”

 张问陶道:“我看赵孙氏的衣服算不上华丽,只是很整齐干净罢了。一个女人出门,稍微化一下妆也不算过份。这只能说明她平时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岂能当作她谋夫的依据。我刚才在耳房听你审问,倒觉的那船家可疑。”

  “大人明断,还请见教。”

  “船家和赵孙氏的口供都称,船家叩门就叫三娘子。赵三既是主家又是被找之人,为何不直接叫赵三官人?可见,这个船家早知道房内无赵三!你可以把船家张潮提来再问,定有结果。”

  陈为筠立即派人把船家张潮带回堂上。再一审问,张潮果然服罪。供说因见了赵三带的本钱丰厚,又睡在船上毫无戒心,所以起了歹意,将舟移至僻处,把他捆紧绑了石头沉下水,又移回舟船。陈为筠命人把他收监。待退了堂,走到张问陶面前,口中连称佩服,说道:“早就听说大清神断之名,今日得您亲自指点,真是三生有幸!”

  张问陶道:“兄弟这里还有一个案子要问你,你可知道丁甲的案子?”

陈为筠听了道:“这还是刚刚审结的案子,大人如何知道?”

  张问陶道:“有人拦路诉冤,所以问到。你需于我详细讲来,不要隐瞒。”

  陈为筠道:“下官怎敢有半句虚言。”遂让人调出案卷,指着案卷详细回禀:上月二十九日,有人在黄昏时刺杀了一人夺其驴,驴所带囊中有钱三千和衣服一件。后在成公桥捕获一人,名叫丁甲,所骑驴正是被害人的。被害人的衣服穿在丁甲的身上,还沾着几点血迹。囊中的三千钱还在。讯问刑逼不服,五天前病死狱中。

  当时丁甲的口供称:他是一座寺庙的佣工,有一头驴作往返代步的工具。有一天邻居庄三来寺庙找他,说他的母亲病重,让他赶快回去。路上,庄三又以脚疼为由要骑丁甲的驴。丁甲答应。庄三骑上驴就扬鞭抽驴跑了。丁甲独自回到家,见母亲没病,方知驴被骗了。

  过了几日,丁甲在路上找到庄三,问他讨驴。庄三把他正骑着的一头驴给他。丁甲不同意,说:“我的驴齿幼强壮,你这头驴已经老了,我不换。”庄三说:“我已经拿你的驴换了这头驴,对方又贴了三千钱,就在驴背上的囊中。你一并拿了去吧。”丁甲还是不换。庄三又拿出一件衣服给他,好说歹说,丁甲才答应。穿着这件衣服,骑着驴和庄三分别。行至成公桥,遇地保县役将他捕至县署。上了堂才知道,这头驴和钱财衣物都是被劫之物。

  当时几个目击路人口供称:丁甲的相貌和当日行劫者相似。”

  张问陶听罢问道:“既是黄昏,路人距离现场有多近?能看清吗?”

陈为筠不服气道:“虽是黄昏,天色仍明,况路人坚称是他。”又将此案审问供答之情一一诉说,道:“据下官看来,已成铁案,决无疑义。”

  “可审过庄三?”

  陈为筠一惊,气焰小了一半,缓声道:“没有。人证物证俱在,再找他也无益。”

          九十五

  张问陶脸色阴下来道:“糊涂!人命关天,怎可以如此敷衍?!你现在就叫人把庄三带来。”

  陈为筠只好让人去把庄三拘来。问当日事,庄三供称:确实有告知丁甲其母有病的事,他的母亲几天后病好了。但丁甲说的其他事都没有。

  又传目击路人相认,又说貌似庄三。

  张问陶又将丁甲所供役的庙中人传来审问,都说庄三来唤丁甲那日,是二十五日,正好有一个大集。

  张问陶道:“这就对了,陈老弟,明天就是二十五日了,又是一个大集。此案还需在大集上找出答案。”

  陈为筠不解道:“这个大集与本案有何关系呢?”

  张问陶只笑笑,并不说明。第二日张问陶派人将庄三押到集上,悬了五两银子的赏格让所有贩驴的人都过来辨认。一个贩驴者见了道:“上次赶集时,就是这个人卖给我一头驴。”

  张问陶道:“你可认清楚了?”

  “小的决不敢冤枉好人。”

  “好,你去把驴牵来。我就把赏银给你。”

卖驴人不多时便将那驴牵过来,张问陶让他画了供,领了赏银,又补了驴款,便让人将驴领回衙门。又问庄三道:“前几日,你还说家中从不养驴,怎么会卖驴呢?”

  庄三叩头道:“回大人的话,前几日是怕惹官司,所以说谎。”

  “那你仔细看一看,这驴到底是不是你的啊。”

  庄三扫了一眼道:“正是小民的驴。”

  “看仔细了么?”

  “小的看仔细了。”

  张问陶不再问话,只让他画了押,先收在监内。陈为筠不解道:“大人找了半天驴,却只是为了问这驴是不是庄三的么?这头驴并非案中的那头驴,又能与该案有什么关系?”

  张问陶道:“你可别小看了这头驴,它可是能帮咱们找出凶手来啊。”又专派了衙役守着这头驴,却不许喂食。这样一直饿了驴几天,才把驴放出来。那驴饿的难受,还记的原主人家,直接就奔丁甲家觅食去了。衙役也一直跟到丁甲家,然后回来禀报。

  张问陶听了对陈为筠说:“看来庄三这刁徒又在说谎。”再把庄三提出,又问驴是不是他的。庄三坚称是他的。张问陶怒道:“我早已查清此案,再三问你,不过是想让你亲自承认,给你一条生路,没想到你如此的刁蛮油滑。”让衙役拉他下去,打了三十大板,又用夹棍夹了两次,才拿饿驴找主的事问他。庄三被打的经受不住,那抵赖的心已经动摇了。听张问陶说出饿驴找主之事,知道张问陶已查清真相,再无话说,遂招认不讳。说那日他把丁甲的驴卖掉后,黄昏走到成公桥,杀人夺驴,后将所夺之物都给了讨驴的丁甲,嫁祸于他。张问陶遂让庄三画了供,命人将他带下堂去。

  陈为筠听完审案,愧然道:“下官无能,错断了此案。”

  张问陶正色道:“我问你,丁甲真的是病死监中,还是毙命于重刑之下?”

  陈为筠急忙起身跪下:“张大人,青天在上,那几日狱中疫气颇重,丁甲又受了大刑,支持不住,死在狱中。下官虽也有过,但确实不是直接用刑致死的。”

  张问陶道:“这几日我也打听过,你平时为官也还清正。我若察实丁甲不是死在刑具上,尚可以替你担待。”

  陈为筠感激不已:“谢大人!卑职今后断案,再不敢义气用事了。”

  经张问陶查问,丁甲果然是死于疫病。于是让陈为筠发了体恤银子给丁甲的家人,并没有上报府省两级。张问陶对钱博堂和陈文伟道:“虽是有些委屈了丁甲,但本官终究给他申了冤,同时为了这一方百姓,不得不为此举。”

  钱博堂问到那个扮鬼人的下落。陈文伟道:“蜀中多义士,既然真是冤案,又何必去察。”

  “那他如何知道张大人正好路过此地呢?”

  张问陶道:“法泽大师不是说过么?所谓‘君如日月,臣似云星,所做所为,昭然若揭。’”

  三人皆笑,又上路了。

    九十六

  “千载灵泉古道场,数朝名胜冠诸方”。潼川府遂宁县的蜀中名刹灵泉寺相传为观音菩萨的出生地和出家地。二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生日,每年快到这一天的时候,全国各地的朝拜香客便纷纷来到遂宁县参加这里一年一度的观音香会。这一年也不例外,刚到二月中旬,四川的、云南的、贵州的、甘肃的,甚至还有东北的,来自各地的香客将这个小小的县城挤的满满当当。城里城外的店栈民房都住满了客,小街小巷都挤满了人,但有集市之处,都只见人山人海、万首攒动、摩肩擦踵、喧声鼎沸,比起过年的时候不知还要热闹多少倍。

  到了二月十九这一天,香客们开始了“朝山晋香”,结队朝拜观音菩萨。去灵泉寺的朝山队伍一队接一队,人数最多的朝山队伍甚至有二三里地长。都打着彩旗,抬着圣驾,举着九品大蜡,端着盛有盐、茶、香、花、果、宝、珠、灯、水、衣的香盘,腰系着书有“朝山晋香”四字的黄色围裙,口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吹箫的吹箫,吹笛的吹笛,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场面极是盛大。

  遂宁县本县大户程家的女眷已经在城外卧龙山上订下了南北顺客栈的房间。程家的三个女主家带着七八名丫环小厮住在了那里。程家的老太爷名叫程启山,是个致仕多年的三品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做程贤德,五十岁,是个举人;小儿子叫做程贤举,四十出头,是个秀才。两个人都已成了家。因为老太爷程启山刚刚在去年年底过逝,所以两兄弟尚未分家,仍住在同一个府中。靠着几十倾地和五家绸缎庄子谋生。

  程启山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年纪最大,已经远嫁到了广东;二女儿程氏在家中排行最末,三十五岁年纪,十多年前招了个上门女婿,也姓程,叫做程寒肖。程寒肖在三年前早逝,留下一个儿子,这一年已经十五岁了。

  这日住在卧龙山上的三个女主家分别是程贤德的妻子程柯氏、程贤举的妻子程梅氏和程家小女儿程氏。因为程家是南北顺的老主顾,每年二月十九都要在此住上几日,而且出手十分大方,所以南北顺的店主早就给程家女眷预留了一个院子。

  二月十九日卯时四刻(早晨六点钟),程家三人就早早带了仆从从南北顺客栈出发敬香去了。先到山下灵泉寺朝拜了观音。出了灵泉寺,一行人夹在香客人流之中,又向山上走去,再去广德寺参拜佛祖。广德寺是主领蜀、滇、黔三百多座山寺,受过十一次敕封的西南名寺,所以但凡这一日参拜了灵泉寺观音的香客,无不到此寺再拜佛祖,以表虔心。

  程家三个女人敬神拜佛不能坐轿,平日不出深闺的小脚女人哪里受的了这长的山路,虽是由仆人搀着,仍是越走越慢,步履蹒跚。到了巳时中的时候(上午十点钟),才看到广德寺前面那座高高的御赐牌坊,上边鲜红衬底,上书六个大金字:“西来第一禅寺”。

  大奶奶程柯氏停了脚步道:“可累坏我啦,咱们歇歇再走吧。下午还要去城隍庙烧圣驾、灵宫,还要守到三更烧子夜香,保一家子平安。一直这么赶可受不了!”

  二奶奶程梅氏也道:“我也腰酸的紧。这里正好有块平地,小吴子你让那个闲坐的人行个方便,让我们姐三个过去歇一歇。”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往路边一块石坪走去,程氏随意的向山对面望了望,突然啊的叫了一声,两眼发直,身子打颤,像中了邪似的。程梅氏好奇的顺着程氏的眼光也向对面看去,只见对面隔着一条山涧的山路上有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向这边张望着。那人瘦长脸,大眼睛,极浓极重的眉毛,留着两绺八字黑胡子,穿一身靛青夹袍,外套着青缎子套扣背心,腰间系着滚边绣花玄带。那人一边朝这边望,还一边笑着,一脸鬼魅之气。程梅氏见了也吓得脸色惨白,连步子也走不动了,只觉的心脏怦怦直跳,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这时,只听大奶奶程柯氏一声惨叫,竟扑嗵一声晕倒在地。

  几个小厮急忙过去,又是捶背又是朝脸上泼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程柯氏弄醒。那些跟着侍候的丫环们,却是吓的一个个目瞪口呆,如木雕泥塑一般。程柯氏悠悠的醒来,嘴里喃喃道:“我这是在哪儿啊,不是进了阴曹地府了吧。”

  小吴子将程柯氏搀住道:“大奶奶,您还好么样的在阳世呢。我们这些奴才们还都在您身边侍候着呢。”

  程氏略胆大一些,走到程梅氏身边道:“二嫂您方才也看清楚了吧,那人像不像我家逝去的那口子。”

  小吴子向山那边望望,见大青石上的那个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这才道:“姑奶奶,我看也像。不仅像,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当年下棺时穿的寿衣呢。”

  程梅氏微喘着气道:“虽说世上模样像的人有的是,可这么一般无二的恐怕没有。瞧他方才朝着咱们那阵子鬼笑,就像跟咱们是老熟人似的。你说怪不怪?是不是大白天遇上鬼啦?”

  程柯氏向她们摆手道:“快别提了,快别提了。越说越怕人。亏着是大白天,还有这多的人,不然我真是要被吓死啦。”

  小吴子见程柯氏等人还吓的安不住神,连忙改口安慰道:“几位奶奶、姑奶奶,往上供着佛祖,往下奉着菩萨,中间夹着满山的人,又是青天白日的,太阳晃的耀眼睛。哪里能有鬼?是鬼还能挑这个日子出来啊?不是诚心和菩萨过不去么?我看一定是个过路人,不过是长的略像一些罢了。”

  小吴子虽是这么说,程柯氏和程梅氏仍是放不下心来。程梅氏道:“咱们一会儿进了寺也别祈什么福啦,就求佛祖保个平安就知足了。香火钱再加一倍,不,再加三倍。”

  程柯氏也道:“子夜香也甭烧了。大白天的我还害怕,夜里守着还不吓死人。早拜了佛早回家,今天就下了山回城吧。”

           九十七

  一行人进了广德寺朝拜完毕,捐了香火钱,连忙赶下山来。也顾不得脚小腰酸了。哺时(下午三点钟)便回到遂宁县城的家中,程贤德上午方看了铺子,下午正在书房练字,听说这一干人风尘仆仆的赶回来,觉的奇怪,走到卧房里问程柯氏道:“出了什么事了,回来的这么早?不是还要烧子夜香么?”

  程柯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道:“秋月,给我捶捶腿,这辈子没这么赶过路。”

  程贤德急道:“看你们跑的一身泥、满脸灰,难道鬼追不成?”

  程柯氏冷笑道:“你可是说着了,真是遇鬼啦。”遂把卧龙山上看到死去的姐夫程寒肖的事说了。

  程贤德听了也是一惊,遂又笑道:“天下之大,有几个长相酷似的人又有什么奇怪?况且这几日五湖四海的来了不少外地人,就算碰着长的像程寒肖的人,也是很自然的事嘛。”

  “不光象,他穿的那件衣服和程寒肖入棺时穿的寿衣亦是一模一样的,就连腰间扎的玄带也一样。就算这也是个碰巧的事。那他干么一个人站在大青石上朝俺们笑?”

  程贤德听的心烦,不耐烦道:“庸人自扰,庸人自扰!”

  正说话间,有人在门外道:“大哥!”

  程贤德听是弟弟程贤举的声音,道:“是二弟啊,进来吧。”

  程贤举一走进来就说道:“大哥,方才小莲(程梅氏的小名)说她在卧龙山上看到了程寒肖。我说她是看花了眼,她却说嫂子和小妹还有十几个小厮丫环都看的分明。您说怪不怪?”

  程贤德看了看他道:“你也是庸人自扰,这件无聊的事情也值得巴巴的跑过来告诉我?不就是看到一个面貌与程霄寒相似的人么?那人朝她们几个娘们笑了笑,谁知道是存了什么心,就吓成这个样子?”

  程贤举低低说道:“大哥,我倒是不信什么鬼神?我是怀疑,三年前入棺的那个人是不是程寒肖。当年程寒肖已经让雷劈的不成个样子了,谁又能认得出来是不是他?”

  程贤德拍拍他的肩,也低声道:“你放心吧。就是把程寒肖烧成灰,我也认得他!”

  转眼到了三月三,眼看着就到了程贤举三女儿三月初五的十二岁生日,程家为老父守孝也过了一百天了。程贤举一共三个女儿,最疼得便是这个,自然要好好的大过一番。他也觉的大家闷了一百多天,该活络一下子了。就找了老大程贤德商量着要请戏子唱两天堂会。程贤德看着程柯氏等人自从上次从卧龙山回来,一连十几天打不起精神。便道:“既然是小侄女过十二,理当请个堂会贺一下。我看弟妹和你嫂子前些日子也受了些惊吓,正好请了戏子来热闹热闹,为她们压压惊也好。”

  两个人商定,立刻就叫人下了单子,请了潼川府有名的王家戏班子唱昆腔。三月初五晚上,在府内二进院里,面南背北搭了戏台子,对面搭了看台。一溜溜茶向矮椅布置的齐齐整整,摆了各色点心瓜果。到巳时的时候(上午九点钟),人就都渐渐的上来了。因为刚刚父丧不久,并没有请外人。除了程贤举这一辈的,还有程老太爷的两个遗孀,一个是在正太太死后才被扶为正房的程钱氏,也有六十二岁了;一个是从戏班子里娶过来的太姨奶,叫做程岳氏,只有四十二岁,但看起来还要年轻一些。另外还有大房唯一的儿子程寅艾,二房的三个女儿程宝莲、程宝荷、程宝兰,程氏的儿子程宝筹。管家贾成因为和程家关系非同一般,也被邀到席上,还带着妻子贾氏和女儿贾珍莲。

  掌班老头送上戏单来,太奶和太姨奶都不肯点戏,程贤德便先点了一出《加官》;程柯氏爱看武戏,点的是《伐子都》;程贤举没儿子,照例点了《张仙送子》;程梅氏也不肯点戏,让程氏点,程氏点了《三代荣》。程贤德又让管家贾成点戏,贾成再三谦让,最后才点了一出《封赠》,嘴里还道:“这个吉祥,让程家各位早晚都得着封赠。”

  程贤举笑道:“这个戏点的好,是个好口彩。”因为还有两出戏没有点,便让小辈拿了戏单点戏。程寅艾也不愿点,倒是二房的三女儿程宝兰不客气,嘴里道:“今日是给我过寿,自然得让我点上一出。”遂点了一出《牡丹亭》。程梅氏看了微嗔道:“这是怎么说的?小女孩家怎么点了这出戏?”

  程贤举爱女心切,护道:“今个儿就由了她吧,再说这出戏也不是什么风月戏,巡抚老爷也爱看呢。”

  最后一出戏没人点,程宝筹拿了戏单道:“既然没人点,就让了我吧。我点《血溅鸳鸯楼》。”

  程氏听了,照着程宝筹脑后就是一下,骂道:“今个儿是什么日子,你点什么血呀溅呀的。”

  程宝筹梗一梗脖子道:“又不真放血,怕什么?点这么一出戏,也好杀一杀这里的一股子邪气。”

  程贤德见外甥说话夹枪带棒,知道他素来就是这个脾气,也不理他,又让换了一出《珍珠衫》。

  点罢戏后,戏子上来参了堂,磕头下去。不久就听一声锣响,几声鼓点,筝弦号琴、唢呐二胡一起响起来。一个小生走出来场来,唱道:东浙才人,西泠秀士,争夸盖世名流。青云有路,不患步瀛洲。系足红丝未定,妙年华虚度春秋。红衾冷,兰房寂寞,午夜使人愁。

  程贤德听这个小生唱的熨贴入神,演的描慕尽致,不由喊一声好。

  一直唱到快到亥时的时候(晚九点),最后一出戏上场了。《珍珠衫》的旦角王三巧袅袅婷婷的走出来,如风摆荷花一般。这个女旦年纪又轻,长的又好,衣服又艳,一出来便把程贤德看呆了。程柯氏见程贤德看的忘乎所以然,用脚踢踢他,轻声道:“看戏也得有个正经样,亏你还是一家之主,在小辈面前也不收敛一些。”

  正说着生角陈大郎也出来了,却见陈大郎后边跟着一个伴作书僮的戏子走到台前,转脸向台下看了看。程贤德与那人对视了一眼,身子一抖道:“果然是他。”

  程柯氏怒道:“她什么她?”一边骂一边向戏台上看,却也不由哆嗦了一下道:“怎么又是程寒肖?”

  程贤举也看见了,急忙让人将掌班叫过来问道:“方才那个跟着陈大郎上场的书僮,是什么人?什么时候进的戏班?”

  掌班听了却显出茫然的样子道:“只有王三巧和陈大郎两个人啊。哪里还有书僮这么一说。”

  程贤举听了,只觉浑身一凉,一股莫名的恐怖笼罩了全身。

          九十八

  三月十六,上午。张问陶已经回乡数天了。

  这天在遂宁县城之外,五里亭内,张问陶带着钱博堂为陈文伟践行。

  亭外云淡风清,天碧水绿。亭内一桌酒宴,三人执杯。

  张问陶敬过陈文伟一杯酒,让人拿过来笔墨,在方案上铺开纸来,一挥而就,写下四句诗:风迥五两月逢三,双桨平拖水蔚蓝。百分桃花千分柳,冶红妖翠画川中。 

  张问陶写罢,吹一吹墨,然后道:“陈老弟,自从嘉庆四年你我相识,到如今已经有五年了吧。五年之交,情谊浓过醇酒。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方能相聚。这里作一首描摹川中风景的诗送你带在身上。若是想起老哥了,便看上一看。”

  钱博堂拉住陈文伟的手道:“咱们相聚不易,就这么别了甚是可惜。为什么不在川中多盘恒几日,游历一番这里的名山大川,共享一回闲云野鹤的逍遥日子?”

  陈文伟笑道:“张大人同我说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做官的确是个苦差事,但要为国为民出些力气,做出些至忠至仁的事来。却不得不穿上这身蟒袍,戴上这个顶戴。不过,三年之期,转瞬即到。待张大人复出之时,我愿请调到张大人身边,作张大人臂膀,一起作出一番事业来。”

  三人依依不舍,又攀谈了一会儿。宴罢人散,陈文伟走下亭来,跃身上了马,拱拳道:“各位保重。张大人,钱老弟,咱们后会有期!”说到此,声音却哽咽了。

  张问陶也将眼角的泪抹去道:“此去山东,路途遥远。你单身一人,可要小心。去吧。”

  陈文伟点点头,再没说什么,一夹马肚,飞也似的窜了出去,向东而去,扬起一片烟尘。

  张问陶登亭而望,直到看不见陈文伟的身影了,才走出亭来。只见那一片盛春之景,绿草红花,桑柘堆云,山峰叠翠,蓼花汀畔,却凭添了一层愁纱。

  钱博堂轻声叹道:“总是离人泪千行,成就迟,分别早,叫人惆怅。”

  方说了这一句,只见西边遂宁县城方向过来一队仪仗。前面举着回避牌、桐棍、槊棍,后边打着蓝伞,几个衙役护着一个二人抬的蓝呢轿子,朝这边走过来。

  张问陶认得是遂宁县知县的仪仗。果然那队伍近了,轿子落下来,轿中走出一个穿着八蟒五爪袍套着鸬鹚补服的青年官吏,见了张问陶急忙行礼,口中道:“张大人,可找着您了。”张问陶前几日刚到遂宁的时候,曾经拜会过这个知县。遂宁县的知县叫做韦深殷,刚到遂宁做知县不到两年。

  韦深殷早就听说过张问陶的名声,对张问陶十分敬佩,言语之中也甚是恭敬,行罢了礼,又道:“张大人,今早本县县城之中,刚刚发生一件命案,特来请您去前去指教下官一番。”

  张问陶也回个礼道:“韦知县,你可看过现场?是件什么案子?”

  “县城内的大户程家的二房主人程贤举被杀,我已经去看过了。奇的是程贤举是被吓死的,下官实在是觉的奇怪,所以请大人指教。”

  “怎么?是被吓死的?”张问陶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案子,不由大感兴趣。

  “死者颈部有勒痕,但并不深,并非致命伤。但死者瞳仁放大、表睛惊恐、面色苍白,口吐白沫,是受惊吓而死的样子。因张大人未到,我不敢妄动,已经命人将现场看管起来。不过,恐怕此人已经是心胆俱裂了。”

  “是什么时候报的案?谁第一个看到的?”

  “今晨卯时四刻(早晨六点)程府就派人到县衙报了案。是程家二房程贤举的侍妾红玉先看到的,但她没有进凶宅细看。第一个进屋的是大房的程贤德。”

  “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什么东西也没有丢。”

  张问陶点点头道:“果然是个怪案,你我现在就去看看。”

  程家就在遂宁县城的东边,用不了半个时辰,张问陶等人便走进了程家的府院。程家的府院修的高大阔气,一看便是有些底子的人家。张问陶一行人直穿过了几层宅院,才来到程贤举出事的凶宅。

  这是一处十分偏僻静谥的修行佛堂,堂屋的正中供桌上供着观音菩萨像,神像的前面几盏佛灯仍是亮着,但香炉中的香柱已经燃尽,灰白的香灰积在香炉之中。屋中仍能闻到很重的沉香味。

  在佛堂东面有一张案桌,案桌上立着一只烛台,烛台上插着两支已经烧了一半的白蜡。程贤举的尸体仰躺在案桌前。张问陶走过去,见尸体的脸上是一种十分痛苦的表情,眼睛睁的很大,瞳仁也已经放大,面色苍白,有大量出汗后留下的盐迹。一手抓着胸前衣襟,另一只手呈握拳状,双脚处有反复摩擦地面的刮痕。颈处有一道明显的紫色勒痕,但并不是很深,并未形成一道勒沟。衣服凌乱。看来死者生前与行凶者有过时间不长的搏斗,但搏头过程中,他看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突然受惊吓而死,这个行凶者在程贤举受到惊吓的时候,也同时停止了勒杀行为,然后逃走了。

  程贤举在生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竟使他在与凶手搏斗的生死关头,竟然被惊吓而亡。那个凶手却又为何能从容而逃?难道这个让人恐怖的东西和凶手是同伙?或者凶手会变身之术,在与程贤举的搏斗中,突然变化,将他吓死?

             九十九

  张问陶沉思了一会儿,却想不出丝毫头绪。他站起来在佛堂中一边走着,一边慢慢的观察。

  韦深殷小心的跟在后边说道:“张大人,我听说程家在前些日子曾请过法师驱鬼。”

  “神鬼之事,过于荒诞。若是从神鬼处入手查案,反而会着了凶手的道,多走了弯路。我看死者颈部的勒痕,竟然出现一层‘双万字’的花纹,这样的花纹倒是少见。”张问陶正说着,突然弯下腰来,拣起一个东西。

  这是一只红色的带子,制作的十分精美,上面绣着的正是“双万字”花纹。

  站在旁边的钱博堂不禁轻声道:“这是凶手用来勒毙程贤举的东西。”

  “不是这个。”张问陶扭头道。

  钱博堂不解:“这上边不是有同样的花纹么?”

  “这种带子虽有弹性,但受强力拉伸后不能再恢复原状。我手中的这个带子仍是原状,所以凶手用的不是这个。”张问陶刚说罢,听知县韦深殷在几步外说道:“原来是这种带子啊。”

  张问陶和钱博堂走过去,见一条同样的带子挽束着窗帘。张问陶将那带子解下来,见这条带子已经被拉得细长。“这条带子应当是凶器,看来凶手熟知佛堂的布置,甚至连窗帘有束带这样的细节都知道。一定是府内人做的案。”

  韦深殷问道:“难道不是凶手随意取用的么?”

  “不可能。你看看。”张问陶带着两个人走回到程贤举的尸体前,指着旁边的东西道:“这边有一条黑色的绳子,是束东西用的。还有砚台、景泰蓝,这边是青铜的小鼎,都是可以用来杀人的,而且就摆在明面上。但凶手却独独用了一个一般人不容易发现的东西。他本来是想掩盖自己的踪迹,但却成了暴露他自己的一个把柄。”

  钱博堂笑道:“若不是这边束窗帘的带子松动掉落下来,凶手说不定就得逞了。”

  韦深殷沉吟道:“不过,程家人口众多,主仆近百人,怎么来查?”

  “我们先去程府各院走一走,看一看,或许用这个笨法子,能查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

  一个时辰之后,张问陶、韦深殷、钱博堂将程府各院查看完毕又回到佛堂。韦深殷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一个劲的向张问陶打问。张问陶笑道:“兄弟的确是看出一些东西来,但只是存疑之处。还要审问一番才能有定论。老弟不要着急,说不定一会儿便可见分晓。”说罢,又让人将第一个看到尸体的人,程贤举的侍妾红玉叫到厢房问话。

  红玉大约二十岁的年纪,看样子被吓的不轻,仍然没有恢复过来,脸上还留着惊恐的神色。一见了张问陶和韦深殷便哭了起来。旁边的捕役喝道:“张大人和老爷有话要问,不许呜咽!”

  红玉这才收住了泪道:“小女红玉,见过大人和老爷。”

  张问陶问道:“你是怎样发现程贤举尸体的?你将昨夜的事情详细讲来。”

  “自从一个月前,几位奶奶在卧龙山上大白日见了先姑老爷的鬼魂,又在本月初给二房三姑娘过生日唱戏的时候,再见了一次先姑老爷的鬼魂。我家老爷就一直心绪不宁,很是害怕。这些日子睡觉一直让点着灯才能入眠。”

  “怎么?你家老爷遇了鬼了?”韦深殷插话问道。

  “可不是。哦,不是我家老爷遇了鬼,是姑老爷的鬼魂又回了程家啦。几位奶奶和大房的老爷、我家的老爷,还有几个小辈在唱戏的时候都见的真。所以前些日子还请来了金华山的法师前来驱鬼,这几日才睡的稳些。但昨天晚上,我家老爷做了一个梦半夜醒来,说是死去的姑老爷程寒肖托了他一个梦,要他立刻去佛堂给观音上香。上香之后,程寒肖就再不会来程家了。我说天这么晚了,何苦要出去。明天上香也不迟。他就生了气,数落了我几句,自己拿了烛台,点了两支蜡烛出去了。昨晚不知怎的我瞌睡的很,就翻了个身睡着了。”

  张问陶问道:“你可记得他是何时走的?”

  “当时正好听到更点,应当是五更一点的时候(凌晨三点半)。后来我一觉醒来,看了看墙上大钟,已经是卯时整了(早晨五点钟)。却不见我家老爷回来,我便穿了衣服去佛堂寻他。走到佛堂一推开门,便看到老爷躺在地上。我当时吓的腿都发了软,愣了半天神方跑了出去。也不知该往哪里跑,只是寻人。往常这个时候,仆人们都已经走动开了,可那天真是奇怪,跑了一会儿竟不见一个人影。后来在西花厅的游廊下撞着了大房老爷,便将这件事说了。大房老爷急忙喊了人去看。我在丫环的搀扶下回了房。吓得我哭了半天,到现在也缓不过来。”

  张问陶命人将红玉送回去,又让人将大房的程贤德叫进来。程贤德因是有举人功名的,进来并不跪,只是给两个人作了个揖,然后叹道:“张大人、韦老爷,我二弟死的实在是奇啊。”

  张问陶并未搭他的话,只是面色平静的问道:“你是怎样知道程贤举在佛堂被害的?”

  “我向来起的早。今天早晨大约卯时的时候(早晨五点钟),又早早出来。本是要去后花园走走的,但路上碰到红玉急慌慌的从身后赶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便将二弟遇害的事讲了。我急忙喊人去看,待进了屋时,二弟已经没气啦。”程贤德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底气不足,像是仍沉浸在悲伤和惊恐之中。

  “你再说一次,你是在哪里见到红玉的?”

  “在--在去后花园路上。就是北院前的倒厦门。”

  “你撒谎。”张问陶冷笑道:“玉红说是在西花厅的游廊里遇到你,而且是迎面撞到。你却说是在北院前的倒厦门,是从后面追到的。怎么讲?”

             一百

  程贤德身子一僵,脸一红,急忙道:“大约、大概、可能是玉红吓坏了,给记错了吧。”

  “你还想与本官刁赖啊。我方才查看各院房时已经看过你的卧房,在你的卧房中有一个碰倒的铜制九盘香炉,香炉中的盘香被碰灭。我问了你房内的丫环,盘香是亥时,也就是二更的时候点上的(晚九点钟)。每烧一盘香是半个时辰,烧到第四盘的时候,正好是四更的时候。而这个时候,你摸黑出了房间,并不小心将盘香碰灭。正是这碰灭的盘香告诉我你半夜出行的怪举。你说,你夜里四更天的时候,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韦深殷听张问陶观察的细致入微,分析的丝丝入扣,不由得更生敬佩之心。也厉声问道:“你可知你面前的人是先皇高宗御封的大清神断。可不要存侥幸之心啊。”

  程贤德的额头上沁出了大滴的汗珠,低了头,满面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韦深殷怒道:“我已查问过,程贤举并无仇人,若不是你谋夺家产,谁又会下此狠手?”

  “大人冤枉啊。”

  “冤从何来?九盘香炉之事,如何解释?”

  “这个,哎……”

  “来人!”韦深殷道,两边衙役喳的一声回应。韦深殷狠狠道:“将他给我拿下,待我请呈学政,革了他的功名,再用严刑拷问。任你是钢牙铁口,也要撬出实言!”

  几个衙役上来,刚刚将程贤德摁住。却听一女子在门外喊道:“大人且慢!”

  说话间走进来一个女子,穿着低领蓝衣紫裙,裙子镜面和底边均镶着黑色绣花欄干,袖口镶白底全彩绣牡丹阔边。鹅蛋脸,春山眉,一双秋水媚眼,闪动生光,牙排碎玉,唇点胭脂。是个极标致的人儿,看样子只有三十一二岁,却不知是什么人。

  那女子走进来,跪倒在地道:“小女子程岳氏叩见张大人、韦老爷。”

  “你是何人?”

  “我是这家老太爷的小妾。”

  听了此话,张问陶与韦深殷不由得面面相觑,张问陶奇道:“你方才说且慢,是什么意思?你既是程启山的遗妾,就该好好在家守制。应当避嫌才是,怎么会亲自跑过来为程贤德呼冤!”

  “回张大人的话。程德贤昨夜的确是不敢点灯,在四更天的时候摸黑从房中出来。但他去的不是佛堂,去的却是小女的房间。”

  “啊!”后边站着的钱博堂不由的喊了一声,“程德贤与妾母通奸!你们可是害苦了韦兄啦。这通奸妾母是逆伦的大罪,是要判绞立决的。你们不要命,亦不要韦深殷作官了?”

  程岳氏本是要为程贤德开脱重罪,却没想到招了一个重罪来,惊的花容失色,一个劲的叩头道:“小女子方才是胡说啊。”

  张问陶没想到审来审去,却审出一件逆伦案来。按大清律例,本县出了逆伦案,县官是要受很重的处罚的,最重者要免官罢职。他不由得看了看韦深殷。

  韦深殷厌恶的看了这两个人一眼,道:“先审程贤举的案子。这两个狗男女,给我立刻送到大牢里去!”

  几个衙役上来就拖,程贤德扑嗵一声跪倒在地道:“老爷,我有话讲,我有话讲。”

  韦深殷怒道:“到了大堂之上,自然有让你讲话的时候。”

  程贤德挣扎着不愿走,嘴里喊道:“我是谨遵父命,不得以而为之啊。”

  韦深殷听得他话里有话,点手让衙役将他拖回来,走到程贤德的面前,问道:“你方才说,是你的父亲让你这么做的?”

  “是啊,老爷。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怜二十三年前,我已成婚十年之久,别说儿子,就是连个女儿也没有。本想娶个妾生个儿子,但家有河东之狮在堂,不许纳小。只得看着人家儿孙满堂,自己膝下犹空,竟不能享常人天伦之乐!”说到这里,程贤德抹了一把眼泪,接着又道:“后来,我二弟找来算命先生给我和他算了一卦。二弟却是有女无子的命,后来一共娶了一妻两妾,果然一连生了五个女儿。有两个早夭,如今剩了三个千金。我二弟那时并不相信,又去城隍庙摇签,仍是得了同样的签。我父只好将得孙子的希望放在我的身上。但我妻虽然不能生育,但妒心极强,拼死不让我纳妾。就是将丫头收房也不许。这事就耽搁下来了。后来,我看上了这个唱戏的岳三巧,给她赎了身子。本来是要偷偷的聘作外室,哪知道走露了风声。我妻子在家里闹了个不亦乐乎,又叫了娘家人来逼我立字据,终身不得再纳外室。我父亲一怒之下,便说他要娶这岳三巧,一场风波这才平息。但我父亲虽然把岳三巧娶进家门,却从来不进她的院门。他暗中告诉我,他老了身子不济,不能再行夫妻之事。让我替他代行,也算为程家留个后。我一开始不愿答应,但我父说他已经是三代单传了,不能到这里便绝了后。当初是他不对,不该给我订这门亲,娶了个母大虫回来。如今又要委屈我一次,虽然心里过意不去,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说到后来,竟要给我下跪。我其实也对岳三巧有些情意,父亲又以下跪相求,就这样答应了。”程贤德说到此,已经是泣不成声。那边的陆岳氏也哭成了一个泪人。

  韦深殷听罢,默不作声,沉吟了半晌才道:“一日之间连遇两桩怪案,一个是离奇刑案,一个是曲折情案。张大人,你说这个案子该如何办呢?”

          一百零一

  张问陶是个丁忧去职的官,韦深殷却是个现管的县官,况这是个民事案子,韦深殷也犯不着用他来指点。韦深殷之所以向张问陶问出这句话来,张问陶明白韦深殷是想让他帮个忙,就这么着的糊涂过去,也好保住韦深殷自己的顶戴。张问陶同时也慨叹二人之情,既奇又真,心中倒生出几分怜惜。于是做了个顺水人情道:“今日先遇至奇之刑案,再遇至曲之情案,倒是有些意思。既然程贤德说是尊父之命,你父又与陆岳氏没有夫妻之实。也算可衿之例。但你们这几日不得出府,待韦老爷查清此案原委,作出定夺之后,方能自由行动!”

  韦深殷听了,知道张问陶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不禁宽了心,对程贤德和程岳氏二人道:“你们且下去吧。”

  两个人叩了头,刚要下去。却听张问陶道:“程贤德,我想带几个人在你的府中住下,慢慢查案,可使得么?”

  程贤德道:“大人尽管住,这是我程家的荣幸。我立刻就让人收拾出一处雅静的院子来。”

  当晚,张问陶和钱博堂带着几个衙役住在了程府北边的一座跨院里。

  张问陶问了一天的案情,一共问了十多个人,依然理不出什么头绪。却被灌了一耳朵的程寒肖鬼魂的故事。吃过了晚饭,张问陶和钱博堂坐在灯下,又谈起程贤举的案子。

  钱博堂给张问陶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笑道:“这程家人怎么都是疑神疑鬼的,不光是主子,就是奴才们也都相信程寒肖鬼魂入宅的事。要真是厉鬼杀人,张大人岂不是要断鬼案了?”

  张问陶将那灯挑了挑,屋子里顿时亮了许多,然后才道:“程寒肖鬼魂的事,我看不是这么简单。既然阖府上下,全都看到了这鬼,那么鬼就是有的!”

  钱博堂打一个愣神,将手中端着的茶杯放下道:“大人不是说,神鬼之事,过于虚妄。凡遇事需精察析疑,决不可托以神鬼么?”

  “不是真鬼,而是假鬼!我说过,这个案子定是程府中人做下的。这个人先以鬼魂示人,再行作案,这样就可把所有的罪行都推到鬼身上了。”

  张问陶刚刚说罢,有衙役进来报道,说程氏的儿子程宝筹求见。

  张问陶疑道:“白日里我已问过话了,这么晚了他又来做什么?”

  钱博堂道:“不是为他父亲成鬼的事来辩驳的吧。”

  张问陶对差役道:“让他进来罢。”

  差役领命下去,不一会儿便带进一个少年来。那少年大约只有十五六岁,却是十分高大壮实,长着和他母亲一样的圆脸,但眼睛却与他母亲的小眼不同,大而有神,炯炯生光,上边是两道极浓极重的眉毛。

  少年进来叩了头,然后抬起头来道:“神断大老爷,我早就听说您的名声了。今天晚上来,是请您为我父申冤报仇的,但您可千万别跟别人说我来过啊。”

  张问陶还是头一次被人叫做“神断大老爷”,不禁莞尔,对他道:“你就是程家小女儿的儿子程宝筹?起来说话吧,我现在是丁忧之官,用不着那么多规矩。”

  程宝筹又磕了个头才站起来道:“神断大老爷,我爹爹是被人害死的,不是被雷劈死的。您断的案子好,只有您才能为我爹申冤。”

  张问陶在白天已经打听到,程宝筹的父亲程寒肖,也就是这家的倒插门女婿。三年前在遂宁城外的卧龙山上被雷劈死了。程寒肖在山上有一处别墅,那天正在那里住。传言说程寒肖盖别墅的地方风水不对,挡住了神佛的去路,所以惹了神怨。张问陶虽然不信这个说法,但想来也是天灾人祸,亦不以为意。这一回听程宝筹说程寒肖是被人害死的,不由又重新想起这件事来,追问道:“你凭什么说你父是被人害死的?他有仇人么?”

  “我爹爹是个好人,为人和善恭让,温良谦逊。整个遂宁县城,没一个说他不好的。这样的好人,怎么会受天谴?”

  钱博堂叹道:“自古好人还死的少么?你还小啊,其心至纯,尚不知人间丑恶善美之事,其实并不归神佛管辖。不然何以从三万年前女娲造人之后,人间不平之事,至今却不见少呢?”

  程宝筹不服气道:“我爹爹出事那天,虽然彤云密布,但并未下雨。那天只响了一声雷,响雷时我正站在房顶向卧龙山处远眺,并未看见闪电。我看是个假雷,一定是有人暗害我爹爹。”

  张问陶听这个孩子说的有条有理,暗赞一声,又问道:“既然你说你爹爹是被人害死的,但你又说你爹爹人缘极好,是不会与人结仇的。那谁又会害你爹爹呢?”

  “我爹爹算账理财是极好的,又善于做生意,所以很受我外公赏识。我娘还说过,我的两个舅舅都不是很懂生意,若是专心求功名,或许会有点出息;但做生意,能够守成也就不错了。所以外公有心把大东家的位子传给我爹。前些年我爹爹也一直是外公的得意大掌柜。我看是两个舅舅谋夺家产和大东家的位置,所以将我爹爹害死。”

  张问陶听了不由得重新打量了这个孩子一番。程宝筹的分析情理透彻,观察事物仔细,父仇在心而能隐忍三年。这个孩子真是不简单啊。他点点头道:“你娘也认为你爹是被人害死的么?”

  “我娘只说自家命苦,后来也极少说爹爹的事。我想大概是难舍他们兄妹之情。”

  “为什么三年前不告官呢?”

  “三年前我只有十二岁,我娘也不愿告官。两个舅舅势力大,我哪里敢轻易告官。若是当年告了官,不知今朝还能不能见得到神断大老爷。”

  “这个孩子颇有我当年的影子。”张问陶笑谓钱博堂,又转头对程宝筹道:“好,我答应你审这个案子。如查出此案真如你所说,的确是有人用假雷害死你的爹爹。我一定会为你报杀父之仇。”

           一百零二

  第二天,张问陶便以查案寻鬼的名义要重新开棺验尸。因为张问陶不是地方官,还要请韦深殷出面开出官票,调出案卷,并通知程家人。

  韦深殷听张问陶要开棺验尸,奇怪道:“张大人,您真以为这件事是程寒肖的鬼魂做的么?”

  张问陶道:“程寒肖三年前遭雷击一案,我怀疑是有人故杀,所以要开棺。为防着程家阻挠或做手脚,只好借用寻鬼审案的名义。”

  韦深殷听了道:“我也听说过这个案子。但时过境迁,三年的时间,那尸身早已化成了白骨。如何还能验出来呢?”

  “这个不难。若是雷击而亡,则骨色焦黄,颌开髻散。伤损痕迹多在脑上及脑后,脑缝多开。但其他部分的骨头最多仅为焦黄之色,却不会有明显裂伤。而如果是被火药制雷震死的人,其骨或色黑或色白,有多处骨折之处,并且碎骨极多,甚至尸骨都不能完整。要从骨头上辨出是真雷还是假雷击死的,并不是难事。”

  “张大人讲的这些,下官还是头一回听说,果然是长见识了。”韦深殷遂下了官票通知程家人要开棺寻鬼,又请人选了开棺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日开棺验尸。

  听说有名的大清神断,这一回要掘墓审鬼,遂宁城立时便轰动了。到了三月二十日,程家的祖坟墓地,已经是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原本一片荒凉、杂草丛生的坟地,这一天却是少有的热闹。坟场之上,人声轰轰,摩肩擦踵。直惊的鸟雀飞起、狡兔逃奔,赛如赶集一般。张问陶与韦深殷一同来到墓地,先祭告了天地鬼神,便命人将墓打开。

  几个民壮掘开了墓门,将棺材拉了出来,然后撬去长钉,将棺盖移去。就在移去的一刹那,那几个民壮竟异口同声的惊呼一声。这一声惊呼,把围观的百姓也吓了一跳。

  程家闹鬼的事,早在遂宁县城传的沸沸扬扬,这些人今日特地赶来,就是要见识大清神断审鬼的。听民壮大呼小叫一番,以为是鬼出来了,都纷纷后退。

  张问陶却走过去问道:“什么事?”

  一个民壮跑过来报道:“张大人,这是一口空棺材。棺材里并无尸骨!”

  “啊?”张问陶走过去看,果然是口空棺材。不过,寿枕、寿褥、寿被还好好的放在棺内。张问陶不甘心,俯下身来在棺中搜了半天。最后直起身来,手中却拿着一样东西。

  他把那东西对着光亮仔细看了一会儿道:“这是骨盆处的一块碎骨,色白。虽不能十分肯定,但程寒肖的确有可能是被人用假雷震死的。”

  三月二十一日,遂宁城外卧龙山上一处破败的院落。程寒肖曾经住过的别墅。

  树木葱笼,鸟鸣啾啾。张问陶与钱博堂行走在断壁残垣之中。

  房顶上已经长满了齐人高的蒿草,房梁上缠着青藤。檐瓦已经脱落了,几扇破窗歪扭着。屋墙下蔓着厚厚的苔藓。

  钱博堂小心的走过这处破败之地,对张问陶道:“老师,我看害死程寒肖的凶手一定是程贤德无疑。”

  “何以见得?”

  “尸体被移走,便是一个明证。如果不是心虚,为何要移尸?”

  “这只能说明程寒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因为没有证据表明是程家人移的尸。开棺之事,早就在遂宁县传遍了。凶手可能是遂宁县中的任何一个人。不过移尸者粗心留下的那块碎骨,则成为假雷杀人的一个有利证据。”

  张问陶停下脚步,指着院中的一处大坑道:“呵呵,这里又找到一个证据。这个坑是当年震雷留下来的,你再看那边墙塌屋倒,砖石上飞。如果真是雷电所击,应当是从上向下击,怎会将砖石震到屋顶之上呢?而且雷电也不会在地上留下大坑。这些现象反而是火药爆炸才能够造成的。如果要形成这么大的威力,恐怕至少要用三十斤火药。”

  钱博堂看着那个大坑,自语道:“已经三年啦,凶手还能找得到么?学生还是以为,程德贤的嫌疑比较大些。”

  “或许你的推断一点儿都没有错。但现在咱们还捉不到他一点证据,所以暂且不要在他身上轻举妄动。不过,凶手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一些了,你没有看出来么?”

  “学生愚昧,并没有看出一点线索。”

  “我方才其实已经于你说了,就是那三十斤火药。一下子买这么多火药的人,廖廖可数。按着大清律例,买火药须到当地官府办理许可,一年一户只能办一次。所以,这个人只能办一次许可,买一次火药。只要找到这个一次买下三十斤火药的人。就可顺藤摸瓜,找到凶手。这件事情,还得麻烦韦深殷老弟去办。”

  三月三十,夜。

  几声狗吠打破了暗夜的宁静。遂宁县衙门前的几只气死风灯,将门前照的通明。两乘小轿急匆匆的从暗夜中现出来,一直走到县衙门前。两乘小轿落下来,张问陶和钱博堂分别从轿中走出。

  一名门子将他们引了进去。两个人一直走到三堂大院,见韦深殷迎出来道:“张大人,按您的吩咐。我派人到附近查访。川中地区卖火药的人并不多,一共只有十四家。只有这么一家曾经卖给一个人三十斤的火药。”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个人迎到屋中,落了座,然后对衙役道:“把卖火药的王大头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大脑袋矮个子的中年人被带了上来。韦深殷对张问陶道:“张大人,您托我的事,我已经办妥了。下边就看您断案了。”

  张问陶点点头遂问王大头道:“你是什么时候卖出这多火药的?”

  “嘉庆五年二月初三。”

  “那人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那个人叫何老五,就是遂宁人。”

  “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大人,从来没有人买过我恁多的火药。最多一次也不过二十斤,这个人一买就是三十斤,所以印象深刻。而且他叫何老五,我叫王老五,名字也是极好记的。”

  “何老五是什么人?”

  “是遂宁程府家里的一个仆人。”

  韦深殷道:“张大人,这个我亦查过了。何老五买炸药,是奉了管家贾成的命令。这是王捕头邀了何老五喝酒套话套出来的。但贾成却守口如瓶,套不出半点口风。”

  “看来,贾成是最关键的人物。在他的后边,便是杀死程寒肖的真凶。”

  “张大人,天色已经晚了。明日再派人将贾成拘到堂上,一问便可得实。今天,二位就暂歇在我的府衙中吧。”

  “现在再回程府或回我的府上也不方便,那今晚就打扰你了。”

  “张大人不要客气。”

                一百零三

  第二日,四月初一。

  天刚蒙蒙亮,大约是卯时六刻的时候(早晨六点半),刚刚起床的张问陶听得院外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方要叫了人来问,却见一个衙役跑进来道:“张大人,我们老爷有请。”

  “什么事?”

  “听说是程家又出凶案了。又是被吓死的。”

  “死者是谁?”

  “是程家的管家贾成。”

  张问陶听罢,竟惊的跌坐在椅子上。

  凶案的现场仍是在佛堂之内。而现场与上一次几乎是惊人的相似。

  佛堂内仍是散发着浓重的沉香味。观音菩萨神像前面的几盏佛灯仍是亮着。香炉中的香柱已经燃尽,灰白的香灰积在香炉之中。佛堂东面的案桌也还是立着一只烛台,烛台上是三只方燃了一点儿的白蜡。管家贾成的尸体仰躺在案桌前,一手抓着胸前衣襟,另一只手呈握拳状。面部还是那种十分痛苦而恐怖的表情,脸上留有出过冷汗的痕迹。颈处有一道明显的紫色勒痕,但要比程贤举的那道勒痕浅的多。这一回搏斗的更厉害。凶手终于动用了窗帘束带以外的东西。一只沾了血迹的石砚扔在一旁。死者的额头有反复受敲击的痕击,整个脑门子都被鲜血染红了。

  但尸体上仍然没有致命伤痕。很明显死者也是在搏斗中突然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受惊吓而死。

  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此的可怕?而且这个恐怖的东西对于凶手来说,却造不成任何的伤害。

  难道真的有复仇的鬼魂?

  张问陶心事重重的站在佛堂中。雷击案中刚刚查到线索就这样断了,而佛堂鬼案中又凭添了一具尸体。两件案子的案情都愈加复杂。

  张问陶这是第二次陷入如此的被动。五年前“身世案”留给他的那种深深的痛感,在这时又隐隐浮了上来,让他更加烦燥。

  “沐清一。”张问陶默念着故友的名字:“你若在天有灵,便让我揭开这个恶鬼的面目吧。”

  张问陶心中默念着,他的目光也游移着,渐渐落到了烛台之上。刹那间,灵光一现,就如醍醐灌一般,张问陶心中茅塞顿开。他走到烛台前,指着这个烛台对钱博堂和韦深殷道:“原来答案在此。”

  钱博堂和韦深殷都走过来,仔细打量着这个烛台,却看不出什么来。

  张问陶见他们迷惑,轻轻一笑道:“这个烛台方才告诉了我,凶手是人而非鬼。”

  韦深殷问道:“烛台如何能言?张大人不要故弄玄虚了。”

  张问陶将烛台取下走到门口示意道:“如果凶手待贾成一进门便下手,岂不胜算更大一些。便不用后边废那多的力气来与其搏斗了。但贾成不仅安然无恙的走了进来,还把烛台从容的放在了案桌之上。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凶手一定与贾成非常熟悉,而他在杀害贾成之前,一定是有一些话要和贾成说的。所以便没有立即下手杀害他。

  同样,上次程贤举遇害时,他也同样是拿了一个烛台,从容的走到了案桌那边放下。然后,过了一会儿才遭到凶手袭击的。可惜我上一回却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仅如此,两个人都是在五更的时候来到佛堂,难道地点和时间都是巧合么?非也!我想一定是有人约了程贤举和贾成来此。程贤举那晚对其小妾红玉所说的半夜得梦,只是一个托辞而已。

  程贤举和贾成要和凶手说什么话呢?特别是贾成,他在程贤举被害后,仍甘冒风险,半夜来此僻静的凶宅之中,与一个随时都可能杀害他的人相会。贾成到底是想要得到什么?或是怕失去什么?我想此人一定抓着了二人的什么把柄,才能让这两个人如此急切的前来‘送死’!

  对程贤举和贾成的心理,我只能揣摩这么多了。不过,对于凶手,我还要知道的多一些。上次凶案发生之时,我已经推出作案者必定是程府中的男人。”

  “男人?”

  “的确是男人,女人是不会有这么大力气的。而且一个女人,是不会把男人约到这里相会的。”张问陶继续道:“加上这次凶案查到的线索,我推断凶手是一个有资格、有地位将程德举和贾成约出来的人,并且是一个能够有机会了解这两个人的秘密的人,他还是一个一定要致此二人于死地的人。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程家男人,只有三个。”

  “程宝筹。”钱博堂脱口而出。

  “还有程德贤。”韦深殷道。

  “还有一个人,你们没有说出来。就是程德贤的儿子程寅艾。”

  韦深殷问道:“大人以为,这三个人中,最可能是谁呢?”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这个人--最好不要是程宝筹。”

  四月初五,遂宁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起来。远山如洗,青翠欲滴。遂宁县县衙的后花园内,杂花生树,飞鸟啾鸣。钱博堂身胖耐不住热,已经穿起了纱马褂,摇起了扇子。张问陶依旧是来时那套衣服,与钱博堂、韦深殷走在花园小径中。

  “张大人,钱老弟,你们查访了这些日子。可查出什么线索没有?程德贤、程寅艾和程宝筹三人中,谁最有可能是凶手呢?”

  钱博堂将扇子一收,狠狠的在手上一拍道:“唉!这些日子我们问遍了程府中人以及与程府家人来往密切的外府人。虽然也打听到了不少新东西,却越问越觉的三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凶手。”

  “此话怎讲?”

          一百零四

  张问陶将目光从一只正在婉转鸣叫的黄鹂身上移回,徐徐道:“程家老二程贤举、管家贾成都与程宝筹有杀父之仇。而程宝筹虽然只有十五岁,但长的人高马大,身子粗壮,又好习武。他要杀此二人,既有作案能力,又有作案动机。

  程家老大程贤德,近两年来一直与程贤举不睦。特别是在家产上面矛盾更深。两个人迟迟不分家,就是因为互不让步,都想多分家产;又都争着要作程家生意的大东家,明争暗斗,互相倾轧,纷争不已。而管家贾成却是一心向着老二程贤举的。程贤德要除掉这两个人,为自己登上大东家的位置去掉两块绊脚石。也是很有可能的。

  程寅艾则可能为情杀人。管家贾成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女儿贾珍莲今年十八,正是待嫁的年龄。程寅艾早在两年前就与贾珍莲好的如胶如漆,难以分离。程寅艾在程家已经多次扬言,不仅要娶贾珍莲,还要娶她作正室。这件事遭到大房、二房和贾家所有人的反对。而且不仅不让他娶贾珍莲作正室,就是作收房大丫头也不可以。特别是老二程贤举,虽然程寅艾和贾珍莲,一个不是他儿子,一个不是他女儿,但他却是反对的最紧。贾成最为奇怪,虽然这是他家攀势的好机会,但他却曾经以死相逼,不让程寅艾接近贾珍莲。人在情中不知迷,情在梦中最荒唐。程寅艾平日少言寡语,性格孤僻,敏感多疑。作为程家唯一的孙子,又饱受溺爱,任性专横。他要作出这件案子来,也并非不可能。”

  钱博堂认真的听完,接口道:“学生倒以为,程宝筹的嫌疑最小。”

  张问陶笑道:“你说说看。”

  “反对程寅艾与贾珍莲婚事的人不只是程贤举和贾成二人。除了此二人,还有程宝筹的父亲程贤德和母亲程柯氏,程家二房的一妻两妾、程家的两个太奶,贾珍莲的母亲。几乎阖府上下,除了程氏那一家,全都反对两人的姻缘。程寅艾除非把自己全家和贾家全家都杀光,不然亦是难成此姻缘的。但就算是他丧心病狂,行如畜牲,深陷情中,将两家全灭了,他就真能与贾珍莲在一块儿么?凭他的智力,应当不会这么愚蠢!”

  张问陶点头道:“师亮(钱博堂的字)分析的入情入理,我原来也这样想过。但每次我与程寅艾谈话时,总见他面含杀气,眼露寒光;话语之中刻薄寡恩,愤世嫉俗,仇怨之气溢于言表。我总觉的有些不对劲,所以不敢轻易放弃对他的怀疑。”

  韦深殷一直仔细的听着,听到这里他止住了脚步道:“这么说来,其实是程贤德与程宝筹的嫌疑最大。若是程贤德也就罢了,若凶手是程宝筹。那么程贤德也被他怀疑是杀害其父的主谋之一,恐怕第三起命案,在所难免。不如先将此二人分别拘起来,以防万一。”

  韦深殷刚说到此,听后花园月门洞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衙役跑过来道:“老爷,老爷。程家又发生了一桩命案。”

  钱博堂手中正摇着的扇子猛的停了,对韦深殷说道:“真让您给说着了。”却听那衙役又说道:“管家贾成的女儿贾珍莲死在了程府佛堂中,也是被吓死的。”

  三个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这一次与前两次不同,贾珍莲的尸体瘫坐在一张黄梨木椅之上。虽然仍是表情恐惧,但周围并没有挣扎的痕迹,贾珍莲的衣服也甚是齐整,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好一个美貌的佳人啊,怪不得程寅艾会为她心动。可是,为什么这一次却是在白天杀人呢?”韦深殷问道。

  “贾珍莲是自杀的。”张问陶沉沉的说。

  韦深殷和钱博堂都是一愣。一同问道:“怎么见得?”

  “现场十分干净整齐,死者又稳坐在椅上。虽然她神情痛苦,但她牙关紧咬,低头俯胸,能看得出其在生前强忍痛苦之状。”

  “不是吓死的么?您看她的脸色,还有这些刚刚干结的汗渍。”韦深殷问道。

  “我以前也一直被这种表象所迷惑,百思而不得其解。但你没有发现么,程贤举、贾成和贾珍莲死时都手抓胸部衣襟,表情痛苦之状大于惊恐之形,四肢僵硬而非发软。嘴唇与指甲并非是受惊吓之后的苍白色,而舌头却呈淡红色。这些症状都说明三个人死于一种毒药所促发的心悸(心动过速)之症。这种毒药其实很常见,就是附子。不过,以附子毒性尚不能让人服下后立刻发作而死。但从附子中提纯所得的乌头碱,毒性却大了百倍以上,能在人服药后三分之一刻钟(五分钟)内,甚至弹指之间,便立即发作。”

  “可是,单单是心悸,怎会在死者脸上出现惊恐的表情。”

  “这些人的确看到了一些令他们害怕的东西,但还不足以致其于死地。真正夺命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乌头碱。”张问陶说罢,又将贾珍莲尸体平移到地板之上,轻轻的在尸体身上以指节叩击。

  韦深殷问道:“那么是谁用此药害人呢?是程宝筹还是程贤德?程寒肖鬼魂之事又当怎说?”

  钱博堂接话道:“一定不是程宝筹。若说是程宝筹杀死程贤举和贾成,还能说的过去。但程宝筹与贾珍莲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会起意害她呢?再说了,贾珍莲是自杀。贾珍莲怎么会和一个并非知心的年轻男子单独相会于佛堂之内,并甘心服下毒药呢?”

  韦深殷道:“那么只剩下程贤德了。程贤德除掉自己大东家位置的竞争者后,又为了儿子的婚姻,稍带把贾珍莲也害了。贾珍莲受未来的公公、现在的主人相邀,自然不敢推辞。她可能是被程贤德骗服了此药,药性发作后,贾珍莲虽然明白了真相。但为了保全程寅艾和其父程贤德的名声,所以忍痛赴死,而未呼救和挣扎。”

  张问陶此时已停止了叩击,站起身来说道:“不错,贾珍莲是顾及程家的名声而亡。但今日她在佛堂相会之人并非是程贤德,而是程贤德的儿子程寅艾。”

            一百零五

  钱博堂与韦深殷见张问陶突然将凶手的名字说出来,而且竟然是程寅艾,都有些出乎意料。一齐怔怔的看着张问陶。

  张问陶笑道:“我方才拍此尸体之肚脐以下和心下,坚如铁石,铿然有声。此乃有孕而亡之像。贾珍莲是带胎而死。那么,谁会是使她受孕之人呢?”

  “程寅艾!”钱博堂脱口而出。

  “对,就是他!贾珍莲得孕之后,一定会告诉程寅艾。而程寅艾知道此事后,又一定会……”张问陶说到这里住了口,对韦深殷道:“韦老弟,还是请你派人把程寅艾带到这里来,让他自己说出真相吧。”

  “贾珍莲并非我所杀!”程寅艾跪在地上昂着头说,但听的出来,他声音悲怆,对贾珍莲的死,也是十分悲痛。

  “贾珍莲是自杀不错,但毒药是你给的。还有,你的二叔程贤举和管家贾成,也是被强服了这种毒药而亡的。你为何将此二人杀死?又是怎样借用了程霄寒鬼魂的名义?从实招来。”

  “小的不知大人说的什么话?贾珍莲既然是自杀,为何又要我给她毒药?而且跑到佛堂来自尽?我与二叔、还有管家贾成本无冤无仇。虽然二人反对我与贾珍莲的婚事,大不了我与她私奔罢了。为什么却作出这种无益之举来?”

  张问陶哼了一声道:“本官也很奇怪啊,正要向你问个明白!”转头向身边的衙役道:“程寅艾的房间,你们都搜过了么?”

  “都搜过了。遵大人的吩咐,但凡是可疑的药丸、药粉,都已经带过来了。”

  “拿来我看。”

  一个衙役将一个药盒端过来,张问陶命他打开,然后仔细的挑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拳头大的药瓶来。

  他轻轻的倒出几粒药丸,小心的嗅了一嗅。那些药丸大约蚕豆那么大,其色鲜红,艳的让人害怕。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熟附子,我有头风之症,需偶尔服之。”

  “看来你还懂一些医术,不过这个药丸是不是太大了;看其色泽鲜艳,它的纯度又是不是太高了。既然你偶服此药,你就当我的面将它服下!来人,给他端一碗水来。”

  一碗水被端了上来,放在程寅艾面前的地板上。

  一粒鲜红的丸药被递到程寅艾的手掌中。

  他看着这粒丸药,手在轻轻发抖。

  张问陶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一丸药的药量够不够啊。”

  程寅艾犹豫了好一会儿,额头上泌出了层层的冷汗。

  所有的人都在盯着程寅艾手中那颗艳红似血的药丸。

  “哈哈哈……”程寅艾突然纵声狂笑:“死又何难?生又何惜?我并非贪生。不过,我却不能让程家男女的污浊丑恶之行,就这样凭白的被遮掩过去。程贤举和贾成虽然死了,但程家的剩下的禽兽男女,仍要因他们的秽行而遭受惩罚!”接着,程寅艾讲出了一件众人闻所未闻的家族丑事来。

  二十年前,已经三十岁却生不出一儿半女的程贤德与管家贾成的年轻妻子贾氏勾搭成奸。

  程贤德听人说贾氏臀方脸阔,有宜男之相,便想借贾氏之腹怀个男孩;贾成自己本是个床上没用的人,又要巴结主子,对此事竟然尽力撮合,极尽摇尾之事。而程贤德的妻子程柯氏,既不让程贤德纳外室娶小妾,又不许程贤德拈花惹草,随便风流,还想要一个儿子,不能给程家绝了后。也只好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肥水不流外人田;贾氏又是有夫的人,也进不到程家来,所以亦不生事。

  贾氏一年之后便怀了孩子。程柯氏立刻便将贾氏打发到乡下,又派了几个亲信老妈子跟着,名为侍候,实为监视。自己却在家中假称怀孕。贾氏果然“不负重望”,为程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生下来三天之后,便被抱到程柯氏那里,充作自己的儿子,取名程寅艾。

  这一切并没有瞒过老二程贤举。他虽然算了几次命都算的是一生有女无子,但他仍不死心。于是学了大哥,也如法炮制,给足了贾成好处,勾上了贾氏,想借着贾氏的宜男之相,也给自己添个儿子。

  但天不遂人愿。贾氏怀了两次胎,程贤举的老婆装了两次大肚子,但生下来的却都是女儿。程贤举只好假说女儿夭折,而贾成则得了两个别人下种的女儿。

  十多年后,贾成的大女儿出嫁,小女儿长到十五岁,出落的亭亭玉立,如花如玉。程寅艾也十九岁了,亦长成一个俊美的小伙子。二人同在一府,相处日久,竟致生情。两个人海誓山盟,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

  这桩亲兄妹乱伦的婚姻自然被所有的知情人反对。程寅艾从小在程家被捧着顺着,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遭到打击,而且是几乎所有的人都站出来反对他。他原本就孤僻敏感的性格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接着,他便不顾一切的与贾珍莲多次偷情。

  最后一次偷情,他们被贾氏发现了。贾氏痛哭流涕的告诉他真相。并希望他不要再来找贾珍莲。

  程寅艾终于知道自己深爱的女人,一个和自己多次肌肤相亲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他们是同一个母亲,他们各自的父亲则是亲兄弟。

  一个素来目空一切,心高自傲,自认清雅的程家大少爷,却一下子沦为禽兽不如的乱伦犯。

  程寅艾几乎崩溃了。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无辜的,但却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虽然他最恨自己的亲生父母--贾氏和程贤德,但他实在是对这两个人下不了手。

  他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到程贤举和贾成的身上。一直在找机会除掉这两个人。

               一百零六

  两个月前,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一个相貌酷似程寒霄的人。程寒霄被父亲和二叔设计害死的事,他从母亲程柯氏那里也了解到了一点风声。于是一个计划在他与这个人初识的酒宴中,浮上了他的脑海。

  程寅艾每天都要花不少时间与这个人相处,在他身上更是花了不少钱,最终成为他的知心人。水道渠成之后,程寅艾讲出了他的计划。由这个像貌与程寒霄相似的人来装成程寒霄的鬼魂,然后由程寅艾找机会将程贤德、贾成二人骗到佛堂杀死。最后将这些罪行都推到程寒霄鬼魂的身上。

  今年二月十九“朝山晋香”的时候,“寒霄鬼魂”有意在程家女眷面前露面;三月初五,“寒霄鬼魂”又在程寅艾的帮助下混上戏台,故意让众人看到后,又悄悄溜走。

  接着,一场场血案便开始了。

  程寅艾先向二叔程贤举透露出自己知道了他与贾氏的关系,并以此相要挟,要求他在三月十五日夜到佛堂单独见他,自己有要事与他相商。程贤举以为程寅艾是要和他谈贾珍莲的事情,又害怕程寅艾把这件丢脸的事情公开来。便在晚上向小妾红玉扯了个谎,来到佛堂与程寅艾见面。

  他没想到的是,程寅艾一见他便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并将所有的事情和盘说出。程贤举一看不对劲,便要离开。但程寅艾从后面赶上来,用束帘子的带子将他勒住。程贤举拼命挣扎,挣扎中他看到程寒霄的鬼魂白着脸从门外走进来。程贤举被吓了一跳。就在这个时候,程寅艾趁机把乌头碱塞入他的嘴中。他和“寒霄鬼魂”两个人一起摁住程贤举,强迫他咽下。于是就有了程贤举遇鬼惊恐而死的现场。

  程寅艾如法炮制,又和“寒霄鬼魂”以同样的方法杀死了管家贾成。但不同的是,贾成力气大,程寅艾不得不用石砚在他的额头上敲了几下子。

  四月初四,惊慌失措的贾珍莲找到程寅艾,告诉他自己已有身孕的消息。程寅艾当然不能让这个乱伦的结果生下来。他甚至不能面对这个尚不知道真相的亲妹妹。于是,他在四月初五将贾珍莲约到佛堂,诱她吃下了乌头碱。

  程家兄弟的风化案发生在韦深殷到任之前,而程寅艾的乱伦案其实是案犯实不知情所致。所以韦深殷虽然受到申斥,但并未被处分。程寅艾入狱不久,便在狱中自杀了。到死也没有吐露出假作程寒霄鬼魂的那个人的身份。程贤德因有伤风化,被革去举人功名,杖责五十。其他涉案人等,死了的人便不予追究了,逃了的那个假寒霄,因为长相与程寒霄相同,便按着程寒霄生前留下的画影,另画了一个年轻人的样子,发下协捕文书,通缉捉拿。

  程寒霄雷击案虽然已经查出是程家兄弟和贾成同谋所为。但由于贾成被程寅艾杀了,线索断去。张问陶找不到程贤德作案的证据,只好作罢。

  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了。

  这年七月,正是暑消流火的初秋时分。一场早来的秋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敲打着房檐墙瓦,浸润着大地万物。天虽是阴的,但云间透着些亮光,正是最闲适的日子。张问陶与钱博堂在书房摆开象棋盘,下棋消遣。只听书房内,时时传出啪啪的落子声。

  钱博堂下了两盘都输掉了,遂推盘笑道:“老师棋艺精湛,学生实在不是对手。还需狠看几回《梅花谱》、《桔中秘》,再来和您对决!”

  张问陶摆着棋子,口里道:“此时下棋,非为决胜!你看家家有雨,处处蛙声。你我闲敲棋子,笑看落花。口啜香茗,悠然自得。这幅淡泊宁静、闲云野鹤、荣辱皆忘的情致,是你我多年在官场中所享受不到的,干么还要钻进书房,去研读什么棋书呢?”

  钱博堂听罢,抚掌道:“经老师点化,方觉出这幅世外神仙的妙处来。”

  两个人正说着话,听远远传来呼号之声,似有人在雨中大声的呼喝。

  钱博堂侧耳听了听道:“这个声音好熟悉,是谁?”

  张问陶也道:“是听着熟悉。”

  这时,傅林打着油伞走进院来,直走到檐下,把伞收了,对张问陶道:“老爷,程府的程贤德疯了,在街巷里跑来跑去的冒着雨找儿子。您不去瞧瞧?”

  张问陶放下棋子,愣了一回神才叹道:“当初程家兄弟无子无才,而程寒霄既有儿子又得了程家老太爷的赏识。于是程家兄弟为了夺家业,先是诱奸贾氏求子,后来谋害妹丈夺财。没想到算计来算计去,程家的所有家财最终还是只归了程寒霄的儿子程宝筹。程家兄弟只落得个人财两空,身败名裂。”说罢,站起身来,举目向窗外望去,又长叹道:“花开花落,刹那芳华;缘起缘灭,咫尺天涯。一切皆有定数!若欺心强求,必遭天谴!”

  他的话音方落,突然凭空里打了一个闪,晃的眼前一片的惨白,接着便是一个炸雷,响彻天地,象是从空中滚下来一个开花炮似的,震的人脑袋发晕,两耳轰鸣!

  张问陶、钱博堂和傅林都被震的有些发懵!方缓过神来,却见吴高淋的一身落汤鸡似的跑进来道:“老爷,小的刚从街上回来。方才的那个雷真是厉害,震死了街上一个人啊。”

  傅林急忙问道:“是谁?”

  “还有谁?程家那个疯员外程贤德!”

  张问陶与钱博堂对望了一眼,竟都呆了!

  那雨突然大了,瓢泼似的,落下来噼哩啪啦的响!

  几个人怔了一会儿,只听钱博堂轻轻道:“老师说的对啊:花开花落,刹那芳华;缘起缘灭,咫尺天涯。一切皆有定数!若欺心强求,必遭天谴!”

  月河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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