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月和我走出大门的时候,一看表,刚九点半,离导游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于是,我们往街旁走一走。
就在赌城的侧畔,一盏路灯之下,立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老人。他的背似乎有些驼,头往前倾,帽子罩不住乱蓬蓬、长长的头发,满脸是络腮胡子。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胸前的纸牌子也晃来晃去。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回家呢?”我问春月。
“乞丐。他是个流浪汉,也许没有家。”春月回答得很平静。
“他胸前挂的牌子写的是英文,说的是什么?”我问。
女儿看也不看地说:“天气真冷,我无家可归。我需要您的帮助,您能帮助我吗?谢谢!”春月解释说,“翻译成中文,就是这个意思。”
我有点纳闷,“你没看那牌子上的字,怎么知道是那个意思?”
“还用看?我看得多了。以后您还会碰到。”女儿有点见怪不怪的意思。
这个乞丐是个白人,年龄肯定比我还要大七八岁,如果论哥们儿,我应该叫他老兄。于是,我和女儿商量,“咱给他买点吃的吧,热汤面也行。”
春月却笑了,“您这人可真是,您以为在国内哪!他要的是美元,要的是零花钱、生活费,倒不一定饿肚子。”
“那就给他点美元吧。”
女儿打开挎包,用手指拿出一张钞票,递到我手上,“您给送过去吧。”
我问:“多少?”
春月答:“五美元。”
我说:“这么少?”
“您说我一个月才挣多少?要是平常,我就给二美元。”
当我把这五美元钞票放在那白人乞丐的手掌上时,他忙接过来,点点头,竟用汉语连说了两声“谢谢。”并用汉语提醒我,“小心,地下有冰。”
尔后,我跟女儿连连摇头:“美国怎这样呢?怎这样呢?”
“按照您的想像,美国应该怎样?”春月不等我回答,她阐述自己对美国的看法,“您不要认为来到美国,就到了天堂。美国也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也不要认为美国到处是黄金,人人都富有。美国的中产阶级比例很大,但也有不少穷人。这些穷人当中,有黑人,也有白人。有钱的美国白人富人管美国的白人穷人叫‘白人垃圾’,这样的表述真绕嘴。”
还真是,我观察了半天,那些满身珠光宝气的美国白人富人,绕着从这个美国白人“白人垃圾”流浪老人身边走过,竟无一人施舍。本来,谁愿意多看“垃圾”两眼呢,除非是捡破烂的。
“大冷的天,他站一个晚上,能得多少钱呢?”我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女儿说:“这么多人,怎缺乏同情心哪?”
春月向我解释,“这就是美国人与中国人观念的不同。同是美国人,同是白种人,你为什么落到这样悲惨的下场?机会对你也是均等的,你为什么不努力,不奋斗,不学习,不珍惜自己的工作?你生活得失败了,就应当自己承担后果。靠别人施舍,等于无偿占有别人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等于鼓励不劳而获。对这样的人,不应该同情,反而应当受到鄙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再有一层,美国有比较完善的救济机构,可以在有关团体里得到救助。再自己上街乞讨,那动机和初衷就令人怀疑了。所以,很多富翁向一些慈善机构捐巨款,却不给沿街乞讨者一个铜板。”
回到旅馆,洗完热水澡,我躺在席梦思软床上,却睡不着,想:此时,几十万人如火如荼地正在牌桌上一掷千金,沉醉在美元的温柔乡中。而那个立在寒风中,胸前挂着牌子的美国老人,回家了么?
同时,我又为乞丐的卑贱感到羞耻。这卑贱仿佛是降临在自己的头上的卑贱。人活着,得争气要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