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钟,春月开车过来。大概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在一所公寓前停下来。她把车停好,锁好,对我说:“今天坐团团的车。他有两个同学,到美国来做访问学者。咱一块去环球影城。”
春月走到公寓大门前,手指熟练地输入密码,开门而进。原来别有洞天,这是一处公寓部落。绿树、青草、喷泉、游泳池。有一条条石子小径通向各个二层公寓。至少有二三十家,因为在长廊似的车库中,有四五十部车子停在里面。
春月在前,蹬、蹬、蹬地拾级而上。我则拽住栏杆扶手,一级一级往上拔腿。春月又跳回来,笑说:“您看,您看,我还以为您一如既往,岁月真不饶人啊。”说毕,搀着我缓缓而上。
春月刚要按门铃,门已开了。一个小男孩站在门口,用稚嫩的声音叫:“月月阿姨,早上好。”
春月将他揽过来,抱在怀里,问:“想阿姨了吗?”
“想了。”
“哪想了?”
“这想了。”小孩子用小手指着自己胸口。
“还哪想了?”
“这儿也想了。”小孩子又用手指点着自己脑门。
“还哪想了?”
小孩子摇了摇头,“没有了。”
大家笑起来。这时,小孩子妈妈说:“方方,别让你月月阿姨抱了,谢谢你月月阿姨。”
小孩子指着我,“你是谁?”
小孩子妈妈说:“应该叫‘您’,叫爷爷。”
“云爷爷,早上好。”小孩子把“您”叫成“云”。
我问:“方方,你几岁?”
方方伸出三个指头,又弯回半个指头,“两岁半。”
一生日周半,摸坛摸罐。看到这个小孩子澄澈的目光,我忽然想起日本心理学教授吉田章宏先生说过的一些话:“在这个时空点上,与这个孩子相逢,会从这个孩子身上感到一种令人目眩的明快和华美。”我也在脑海中为面前这个孩子描绘着未来,二十年以后他那伟岸的身影。完全有理由说这样的相逢是一个幸运,充满了未解之谜的不可思议的、神秘的“奇迹”。总之,在这个孩子与我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很深的缘分。
春月将我介绍给孩子的父亲——团团。孩子的母亲——圆圆。
我心中有些疑惑,是真名实姓吗?春月看出来了,笑说:“您就这样称呼吧。都五年多了。”
里屋卧室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会儿门开了,走出两个高大的男子汉。
“这个是高家庄,那个是马家河。”团团介绍说。
那两个人都点点头,连说:“您好,您好。”
春月却说:“高家庄,马家河,谁要骂我谁缺德。”紧接着解释,“上小学时看完‘地道战’我们就成群结队地在街上跑着喊。”
高家庄,马家河也说:“是,是。我们也喊过。”
团团这时宣布:由我开车,春月,春月父亲,高家庄,马家河咱们去洛杉
矶好莱坞影视城。只有我去过,咱捡重要的看,时间是一天。
团团开的是奔驰,一路上说笑不断。从他们的谈笑中,我听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团团其实就姓团,叫团成。马家河叫马河。高家庄叫高佳。他们三人是清华的同学,又是室友,是铁哥们儿铁三角。马河在加州一个IT公司上班,高佳在加州一个大学任教。团成是2003年与春月一起到了洛杉矶,同为克莱蒙特学校校友。团团一边开车,一边和我说:“五年多以前,我和您通过电话。”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我送春月到首都机场以后,就是你来电话,问许春月上飞机了吗?我说已登机起飞了。你说你从广州机场登机,到美国再和许春月联系。最后你说:叔叔好。你是南方口音,我却听成:猪猪好。”
大家又笑起来。然后,团团和马家河、高家庄说起他们当年的同室秘事,一段一段的典故。从中我也听出一点苗头,圆圆本名叫袁圆,和高家庄、马家河的妻子都是浙江大学的,是同室密友。而且圆圆是马家河妻子的表妹。正是由马、高牵线搭桥,团团、圆圆才结为伉俪的。他们之间的关系,真是草帽子亲戚——圈套圈。怪不得他们如此亲密无间呢。
进了影视城,才发现美国白人也不少。处处人头攒动,闪耀着各种肤色。但粗略观察,黄皮肤的人约占五分之一。
团团拿着影视城的旅游图,当然全是英文字母。按图索骥,我们走进了一个圆形像蒙古包一样的大厅。进门时,每人就发了一副墨镜。节目开始,春月嘱我将墨镜带上。
音乐声起,大幕拉开,原来是有一个故事情节的动画片。米鼠,唐老鸭、大灰狼,小松鼠,眼镜蛇和恐龙。还有两个孩子和一个女人。上天、入地、跨海,登山,不停地变换画面。因为都是英语,我一句也听不懂。但看的人,如醉如痴,大呼小叫,在椅子上前仰后合。因为这墨镜有点怪,一戴上它。觉得你进入了现场,也站在悬崖上,也跳进波涛里。大灰狼的牙齿,似乎就要咬掉你的鼻子。一条眼镜蛇,似乎要钻进你衣袖里。最绝的是,一条恐龙向你吐口水,你躲也躲不掉,结果一摸脸上,真有水珠儿。我试着将墨镜摘下,一看大屏幕,离你远远的。一戴上,又把你装进去了。
走出动画城,团团问我:“怎样?”我说:“还行。不是太剌激。”
团团这时却告我:“下一个内容可够刺激的,您看不看?”
我问:“什么内容?”
“从悬崖跌下万丈深渊,只身跳进波涛汹涌大海,星球之间相撞,大火熊熊燃烧。您心脏受得了吗?”团团平静地说,并没有吓唬我的意思。
我强调:“是不是都是假的?”
“当然都是假的。但是,比真的还真。”团团又补充说:“高家庄、马家河没看过,许春月也没看过。圆圆看一次就不敢看了。”
春月也有些担心:“老爸,您行吗?”
我一拍胸脯:“‘还行吗?’把‘吗’字去了就剩下‘行’。这个节目是杀人刀,煮人锅?”
“好,好。”团团很称赞,“这回看不用戴墨镜,我教您一个绝招:关键场景,您可以闭上眼睛。”
我们一行五人,被引导到一间有铁轨的暗室。仰坐在靠椅上。工作人员特别嘱咐,一定要扣好安全带。春月挨着坐在我身边,帮我把安全带扣好。然后一声铃响,眼前的铁门徐徐开启。我们坐的椅子隆隆前行,一下子驶进另一个空间。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完全悬了起来。就是坐的椅子,也不复存在。眼前是幽幽星空,一颗颗流星,与你擦肩而过。俯视,仰视、平视,回望,都是茫茫宇宙。无所谓上与下,分不清南和北。遥远的太阳,不过像莹火虫一样闪烁。而地球,也不知隐于何处。其情景仿佛混沌初开,天地未分的时期。忽然,一个桔红的亮点从极远极远处若隐若现地飘渺而来。渐行渐近,终于看清,那是一个飞碟,四周有圆洞的窗子,里面外星人的面孔越来越清晰。大脑袋,细脖子,脸上满是狰狞而智慧的褶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我撞来。我心想:“完了!完了!”赶紧闭上了眼睛。但还是听到“轰”的一声,我乘坐的飞行器被撞得粉碎。
待我睁开眼睛,却是蓝天白云,风平浪静的大海。我坐的邮轮在大海上航行。忽然,狂风大作,浊浪排空,邮轮摇摇晃晃,向一座冰山撞去。我分明听到,“嘎吱嘎吱”轮船解体的声音。滔天的巨浪砸向甲板。巨轮渐渐沉没。我又想:完了!完了!
忽然,绝处逢生,我被救上小艇。小艇在水面飞行,耳边呼呼风声。谁想到,一头巨鲨从水中跃出,张开城门般大口,露出刀山剑树般牙齿,连人带艇,吞了进去。我又想:这回真完了!
当我们解开安全带,离开坐椅,走出暗室,迎来走廊光明的时候,我感觉,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春月笑我:“爸,您‘完了!完了!’嚷什么呢?”
“我嚷了吗?”我想,也许嚷了。
这时,高家庄、马家河也来逗我:“您闭眼了吗?”
“我闭眼了吗?”我知道我闭眼了。
团团突然用手指向墙上的大屏幕:“您看,您看,您闭眼没有?”
原来,所有的人在刚才的瞬间表现,都被录下成像。你如喜欢哪个镜头,十美元可买一张存念。我看已经成像的我,紧紧闭上双眼。而春月他们四人,眼却瞪得溜圆。
年轻人与老年人,就是不一样。不服气不行。
走出门来,登上一座小桥。桥下河流缓缓流过。溯河而上,是一潭碧水。一道瀑布,挂于前川。一个个两人或三人乘的汽筏子,从山顶处顺瀑布飘下。虽然乘客都穿着救生衣,但从三四十米高处上漂坠下来,水花四溅,衣履俱湿。人们都“哇”的一声惊叫。
团团问我:“您漂流吗?”
我回答:“我还要命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