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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三能纵横摸金行业几十年,想必自有其为人的能耐。
很快有其他捕快前来证实了这一点,据说阿三收买了看守自己的五名捕快,利用捕快们分钱不均产生纠纷的空隙,偷偷的溜走了。
我跟了他五年,多少对他有点了解,早已料着这种结局。
艾笑望着我,鬼掐着喉咙似的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大雄宝殿,菩萨保佑都笑了起来,笑得比自己变成了猪还要悲哀。
我无奈而忧伤,道:“金钱的效用,无论哪时哪代,从来都是淋漓尽致!”
艾笑怔了一怔,蹙着眉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打出来一样。
直到捕快将我们收押入监牢的时候,艾笑才渐渐恢复了浅微的笑容,温声道:“你的确是个聪明的人,以你的聪明,除了盗墓,做什么都可以发财!”
我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又笑了笑,再叹口气。
艾笑愣住了,一脸不解的望着我,不知道我这是如何的一种表情,半天才道:“你……这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他一句:“我盗墓不为财,你信不信?”
艾笑露出一种奇怪得不明所以的眼神,却毫不犹豫的吐出一个字:“信!”
他的语气很坚定,绝对是出自肺腑之言。
我愣然的不再说,无力的转过身去。
铁栅栏“当”的一响,像是宣判了我即将的死刑一样,完全敲碎了我早已疲惫得伤痕累累的心。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艾笑没有看见,只是轻声的说道:“明天我会来看你!”
我没有回答。
此时此刻,也许我的心底早已升起了一丝绝望。
走到监狱门口,艾笑忽然又回过头来,柔声道:“宝儿,你笑的时候,真好看!”
我只觉心头微微一颤。
这话大雄宝殿他们也经常说,但此刻从艾笑嘴里说出来,那感觉似乎有些不一样,暧昧得令我心跳。
只是那时候,我的心难免总会一阵慌乱,忐忑不安,生怕他们看出来我的真正身份。
可如今面对艾笑,我只觉天旋地转,满脑子都充满了绝望,就算被这个捕头识破了身份又如何?
我凄苦的笑了一下,就再也笑不出来。
第二天,艾笑果然来了。
他依然是一脸的笑,充满了青春。
外面的阳光很灿烂,从牢房里窄小的窗口透进来,带着一种浮世的喧哗。
我转过身去,背靠着铁栅栏。
哀伤了一个晚上,脸上的悲痕还没有消退,但藏在心底的矜持难免有时会显露出来。
气氛似乎略微有些尴尬,艾笑用一声微吭掩了过去,轻声问道:“你……昨晚还好吧?!”
“一个即将要死的人能好么?”我仰起头来,慵懒的望着窗外的天空。
一片浮云在我眼前飘过,那是否就是每个身陷牢狱的囚徒所向往的自由呢?
想到“囚徒”两个字,我心里又涌满了悲哀。
艾笑又咳了一声,像是随意的问道:“你的家在哪里?”
每次听到“家”字,我的心都是一阵抽紧,然后一种彻骨的痛传遍全身。
家是一个字,但往往也是一个人心底最脆弱的神经。
只是当这种脆弱一旦被碰触的时候,它的韧性就会反弹似的爆发出来。
想到杜三娘,那是我前世今生唯一存在的念想,就如同家一样。
我冷着脸狠狠的盯着他,声音也尖锐起来,道:“我的家被你毁了!”
艾笑呆了呆,有些错愕。
他明显的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巨大的恨意,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嘴角蠕动着,却又没有说话。
我自知有些情绪失态,心底下倒渐生出一丝略微的歉意。
本来也是,一个抓盗的捕快,一个盗墓贼,各司各的小木桥,怎么说,在桥头相遇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今天这个结果,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恨他呢?
不管怎么说,这个爱笑的捕头始终对我还算不错。
我在心底想着,若晓之以脸色,未免溺了我的度量。
艾笑自然无法了解我纠结的内心,他的脸色在窘迫尴尬和茫然无措中交替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满脸堆笑,温和的道:“我想,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我迎着他热情但又仿佛充满暧昧的目光,无力的摇了摇头:“你理解不了我,全天下的人都了解不了我。”
随后忍不住又问他:“他们呢?你们将怎么对待他们?”他们当然是指大雄宝殿。
艾笑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关心一下你自己呢?”
我自嘲着苦笑,道:“我?到了这里,我还能关心自己?”
艾笑满脸的诚恳之色,道:“我看你也不过十多岁吧,人生的路子还长得很,你不应该把一生埋没在这里?”
我的心又一颤。
艾笑走近来,坚定的望着我,微声道:“我知道你很苦!”他这句话不但很轻柔,而且也很令人感动。
那一霎那,我的心头就象泡苦腌菜的缸,说不出有多酸楚。
我连忙别过头去,强忍住不让泪珠滴落。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但他却说知道我很苦,哪怕没来由的说,也令得我情难自禁。
我越想越悲,颤动着身子,勉强怆然的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浮世的哀竭!
艾笑吃惊的望着我,又怕刺激我的情绪,好久都没有说话。
但他似乎已感受到,眼前的这个年轻的盗墓贼,肯定有着不一般的身世。
牢房里陷入了一片出奇般的寂静,仿佛能听到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心跳声。
直到一个狱卒走过来,充满畏惧的说:“艾捕头,刚才那几个盗墓的过了堂,都被判了斩!”
我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艾笑想了想,满怀关切的道:“我已为你拖延了一天,明天你过堂的时候,不要象他们一样竭嘶底里,然后我再为你说说话,定然能保下你的命。”
我也不知道听没有听到他的话,但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慢慢地在被抽空一样,意识也渐渐的模糊起来。
哪怕我前世的时候曾经死过一回,但此刻,我仍然感觉到了无边的恐惧。
我再也支撑不住,终于靠着铁栅栏上瘫坐了下去,绝望着道:“不必了,让我死去吧!”
——我死了,是不是可以和她在一起了?
——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从此解脱?
——我死了,就是一个没来由的鬼,而她呢?
——一具永远无法睡醒的活死人!
——没有了我,她永远也不会苏醒过来了!
这一瞬间,我心头猛地一震,尖声说道:“不,我不能死!”
脑海中,我不觉又想起了前世死的时候。月老曾经对我说的话。
月老说:“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桃花咒,只有在每一年的七夕之夜,你寻找到她,并对她说七声‘我爱你’,她便可以苏醒过来,你们也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否则她永远只是一具活死人,永远被大地埋葬!
这是一个折磨人的咒语,从此让我苦不堪言!
但一切悲苦磨难,我都不在乎。我觉得,只要能唤醒她,哪怕受多大的罪,我都愿意。
所以,在一岁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去找到她。
在三岁的时候,想到她被该死的咒语困了那么多年,我天天在梦里呼喊着她的名字。
在七岁的时候,我就对父母说:“我要去找她。”
十岁的时候,我再也无法忍受那种内心的煎熬,终于离家出走,决心去做一个万夫所指的盗墓人。
可是,谁能料到,成也阿三,败也阿三。
跟他学了五年盗墓,不但没能找到那个与我前世息息相关的女人,而且到头来,今日还要做这刀下冤魂,这一切努力岂不是太冤白了么?
想到这些年来所受的万般苦楚,我心下悲屈,忍不住怨恨的尖叫了起来:“阿三,你这个混蛋,你害得我好苦啊!”
我的叫声在监狱里竭嘶地里的飘荡,又从窗口穿入荒漠的夜空。
我疲累的瘫倒在墙角的烂草堆上,呛鼻的霉味不住的往身体内渗入,令我再也叫不出来,再也哭不出声音。
就在我昏昏沉沉的时候,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娃儿啊,哭累啦?”
我隐约听见了,但实在不想去理会,此时我的心情已悲沉到了极点,已再无力气去临近默哀。
那声音又道:“嘿嘿,就这么点挫折,也难住了你吗?唉,一点也不象一个盗墓人。”
我不觉心头微微一振。
苍老的声音总是很轻慈,又道:“没有什么可悲伤的,要做盗墓的人,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谁说不是呢?常在河边走,又哪有不湿脚的时候?
我欠了欠身,抬头望去,微弱的灯光下,终于看到了一张邋遢的脸。
这是对面牢间里的一个老人,花白的胡子,乱七八糟的须发中,透出一双冷凝的眼睛。
我迟疑了片刻,终于弱弱的问了一声:“老爷爷,是你在和我说话么?”
老人微笑着点头,说:“呵呵,不是我难道还是你?”
我失望的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老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冷漠的反应,又道:“娃儿,看你心事重重的可以说给老儿听听吗?”
我满心悲苦,哀声道:“说了你听又怎样?没有用了,一切都晚了!”
老人道:“怎么没有用呢?至少我首先可以安慰安慰你。就象老儿我,刚来这里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才叫一个孤独伤心啊!”
我望着他饱受风霜的脸,心中不觉生出一丝怜意,声音也轻柔了不少:“老爷爷,你……你怎么会被他们抓进来了呢?”
老人愣了一愣,随即展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说:“我也和你一样啊!”
我惊异的望着他,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老人捉狭似的笑,好一会才说:“笨丫头,这还不明白?”
我吃了一惊,望着他诧愕不已:“你……你……说什么?笨……笨丫头?”
老人得意的笑了起来:“哈哈,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小老儿我的。”
我不觉朝身上看了看,一束刻意男装,也没发现哪里有什么不对,不由疑惑而又惊慌了起来:“你……你是怎……怎么知道的?”
老人扮了个哭脸,却笑眯眯的道:“你哭啊!你刚才哭的那个酸样儿。哎哟,哪有男人象你这样哭的?”
我立时呆住,这才明白是刚才毫无掩饰的哭相和哭声出卖了自己。想着顿时脸色惊红,窘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老人摆摆手,说道:“好了!好了!别哭丧着个脸儿,搞得老人家我象偷了你一个臭鸡蛋似的,我给你保密就是啦!”
我摇了摇头,叹道:“我这都要死了,保密又有什么用?”
老人点点头,若有所思的道:“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不过既然都知道要死了,又何必哀哀切切的呢?难道开心一点不好吗?”
我苦笑着没有回答。
自知无法有老人况乐的心境,虽然明知道要死了,但这痛苦和快乐又有什么分别?何况自前世杜三娘受了蛇妖的桃花咒以后,快乐对于我来说,那已经是一个陌生的字眼。
我抬头痴痴的望着窗外的夜空,只见几颗星光闪烁,竟然慢慢的竟然变成了一个女人的脸。
那个女人的脸对着牢房内的我,仿佛在嫣然浅笑。
我又惊又喜,连忙站起来扑了过去,扒在窗前拼命的叫了起来:“三娘!三娘!”
可是除了几点星光闪烁,又哪里还有三**影子?
我又是伤心又是失望,眼泪默默的就流了出来。
老人一直就这么看着,对我的异常情绪显得波澜不惊,片刻之后才道:“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从来没有看到有过女盗墓贼。丫头,你小小年纪,怎么会去学盗墓呢?”
我还是没有回答,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
老人不厌其烦,又关怀着问道:“怎么不说话?”
我终于摇了摇头,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老人无奈的叹了口气,就好像自言自语的道:“盗墓虽然可以一夜暴富,大发横财,但怎么说也不适合一个女孩子。”
顿了一顿,又接着道:“你既然选择走这条路,那便一定有你的苦衷,是不是?你说我听听,说不得我还可以帮助你呢!”
我伤心之极,不停的摇头:“你帮不了的,没有谁能帮得了。”
老人眼里闪着光,道:“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了?”他的眼光里分明有着一股长者的智慧,亲切的笑容,让我飘泊的心仿佛看到了近在眼前的海岸。
我心头一酸,都要忍不住向他诉说压抑在心头无法释放的悲哀,可是一张口,又仿佛听到耳畔不停的传来前世那无数的唾骂声:
“看看,这就是那个赵家的变态女儿,真是丢人啊!”
“据说她不和男人睡觉,却偏偏天天和一个女人睡在一起……”
“可不是嘛,那个女人据说还是一个**ao子呢!”
“…………”
我头痛欲裂,忍不住一声尖叫,抱着脑袋拼命的喊着:“不要说啦!不要说啦!”
老人显然没料到我突然变得如此激动,竟有些手足无措,而且还以为是自己惹得我情绪失控,显得更是自责,就是想安慰几句也是无从下口。
好一会之后,我才平静下来,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轻轻道:“老爷爷,对不起!”
老人摆摆手,道:“没啥!没啥!倒是小老儿让你烦心了不是?”
我幽怨着道:“老爷爷,你不知道……唉,我心中好苦……”
老人微微点头,捋须展出一片慈祥的笑容,安慰着我:“每个人心中其实都有一个说不出的苦,但最重要的是看你如何去面对,是不是?有些人被这种苦击倒,永远没有了希望,而有些人却能从中得到激励,变得更坚强!”
我不觉眼睛一亮。
老人的话触动了我心中坍塌的意志,让我生出一种求生的希望。
曾经我自觉是如何的坚强,如何的执着,从前世开始,经过一个轮回,又何曾放弃过自己所追求的期望?难道现在就要这么放弃了么?
我在心底责问自己,忽然又想起了艾笑的话,只要不到最后,又怎么可以轻言放弃呢?
想到这里,我心中坦然不少,面上又展出一种执着的笑容。
望着老人,我心怀感激,道:“老爷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盗墓吗?”
老人笑呵呵的道:“为什么?”
我幽幽道:“我盗墓不是为了发财,而是为了要找到一个人。”
老人抓了抓头,似乎有些不解:“什么,找人?盗墓和找人又有什么关系?”
在世人的眼里,通常盗墓,只为发财,但绝对和找人没有关系,也难怪老人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肃然的点点头,又悲从中来,哽咽着道:“可是我找了很多年,也不记得盗了多少墓,却从没有找到她。”
老人还在犯糊:“等等,你是说,你学盗墓,是为了找到一个人,这个人……难道是个死人?”
我摇摇头,道:“也是也不是。”
老人显然觉察到这其中大有因由,翻身坐了起来,眼睛也亮了:“所以你就跟那个尖头阿三去学盗墓?”
我若然一惊,诧愕的望着老人:“怎么,老爷爷,你认识阿三?”
阿三是尖头,有些人背后的确是叫他尖头阿三。但阿三每时听到这话很是生气,所以我和大雄宝殿他们从不敢叫。
可是老人却知道尖头阿三,而且语气里满是不屑一顾。
我见老人没有回答,虽然已预感到这老人与阿三有着不同一般的关系,但这老人既然不说,便也就不问。
哪知过得一会,老人却象作了一个决定一样,忽然跳到铁栅栏边,四下望了望,才神神秘秘的对我说道: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茫然的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老人抬起头,望着墙壁上的油灯,眼光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让人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又沉默了很久,老人拔掉头上沾着的稻草,然后用枯瘦的手理顺了一下凌乱的须发,才意予豪情的一字一字说道:“因为,我就算墓神!”
我不觉吃了一惊,只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声道:“什么?你……是……墓……”
老人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微笑着像只老狐狸,压低声音道:“我就是墓神!”
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盗墓行业也不例外。
墓神就是盗墓行业的状元,点石成金的状元。
传说,墓神的盗墓本事,已入神境。只要有古墓的地方,无论隐藏得多深,他只看一眼,便能窥出门道,便能知道这地底下有没有古墓。
当然,知道了古墓,还要能开。因为古墓不但历来建造结构牢固,而且其中还设有诡秘的机关,从神秘无形的咒语,到毒辣有形的箭器,无不千奇百怪,步步夺魂。
历几百年来,曾有无数的盗墓人就因为墓内的机关而丧命。
而且还有无数古墓无法开启,使得那些盗墓者引为毕生憾事,终致心体生魔,离奇而死。
如此之事,多于牛毛。
盗墓一行,其凶险可见。但这世人仍然是痴心不惧,乃至悲烈的前仆后继,实为撼动。
在这无数的盗墓者中,出色者如过江之鲤,但也只有墓神才能一跃而出龙门。
因为无论多坚固的古墓,到得他手里,都软得象豆腐,都能应声而开。
如此一来,墓神就像拔了毛的孔雀,从此名声大噪。
只要经他指点江山,无墓不出,无墓不开。
由此墓神的财富如滔滔洪水般,绵绵不绝的涌进了墓神的腰包。
但奇怪的是,自二十年前,墓神突然销声匿迹,从此不知所踪,竟似是从人间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