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袁艳银的遗书流了出来,袁艳银的自杀内情在网络上演变了好几个版本,一石激起千层浪,五年前的养老院诈骗案再度有了热度,新闻杂志纷纷炒起冷饭。
孙涵初次见到袁艳银的遗书时,简直难以置信,不合常理的自杀,还留下遗书承认自己的罪行,数日前杀害吴天堂,碍于心理压力不想坐牢,决定畏罪自杀。
先不说遗书里的袁艳银杀害吴天堂的手法,清清淡淡的插了一刀,夜晚很暗举着手电筒光多少有些散,可即便他是惊慌中的一瞥,吴天堂浑身水洗般的血迹,刀口多得像马蜂窝密密麻麻,怎么看都不是一刀能造成的。
再说他们开门进去时,袁艳银一见吴天堂的惨况,整个人晕过去,醒来便一直哭哭啼啼,像失了魂。他起初是不解的,当陈屏讲述了袁艳银与吴天堂的恩怨情仇,他便明了,这分明是痛失爱人的表现,嗜骨之痛,怎么装得出。
由作案手法而言,袁艳银不过是一个瘦小体弱的年轻女子,而吴天堂却正值壮年,袁艳银无论如何都难以赤手空拳制服他,然后一刀毙命。
孙涵记得当天从警察局离开,袁艳银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理应该没有这么强大,爱人死在面前还有余力伪装内心情绪。之后的电话中显然没有异样,已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能继续生活下去的,可这样的人,还约了他的人,会短时间内改变主意自杀,他是难以置信的。
虽然他确认袁艳银不会是给他发邮件的神秘人,好歹也算一场相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他决定给马警官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你好,马警官吗?”
“我是,孙记者,你好。”
“百忙之中打扰马警官工作了,我刚在网上看到袁艳银的遗书,我难以相信是她写的,当天她约了我,怎么有心情去写遗书,这不合常理。”
“我们调查发现遗书是假的,不是她写的。”
“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被杀的吗?马警官你方便就给我透露透露。”
“没什么不方便的,犯人都抓了,案子也快结了。”
“她真的是被杀的,犯人是谁?”
“朱国平,是朱国平杀的她,遗书也是他伪造的,他下班还特意拉同事回家一起发现袁艳银的尸体为摆脱嫌疑。”
“是她的男朋友?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因爱生恨。”
“吴天堂也是他杀的?”
“这个他不承认,我们还在调查中,真相很快会明了,有罪的一个都逃不了。”
“一个?都?杀害吴天堂的不止一个凶手?”
“具体还在调查中,不能透露太多。不过,被埋在仁心湖边的赖信义案件查出凶手了。”
“警方果然速度够快,犯人是谁?”
“你也见过的,就是开计程车的冯建国。”
“他?”孙涵瞪大眼睛,嘴里像钻进了大鱼,鱼身顺着食道滑进他体内,圆滑锋利的鱼鳞裹着黏液一路跌进深处,翻转摆尾,搅得他心里一阵难受。
“你说奇不奇怪,你们七个人,就有三个案件,两个凶手,两个受害者,其中一件还没有查清,你们会不会还有人是凶手都难说,一个个不简单的人,凑在一起,真不能用一个巧字形容。”马鹊谦的语气有些玩味,带着不由分说的探究。
“马警官说笑了,都是巧合,都是命运的安排。”
“天算怎么比得上人算,命运也有人替命运动手,好像有人在暗中计划,安排好了一切。”
“彩票一等奖这么小概率都有人中奖,这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孙涵握住手机的手紧了紧,语气如常。
“孙记者说得也是,我们做警察的是要敏感一点,往孙记者不要介意。”
“没事,我还要感谢马警官才是,这下子我两篇新闻稿就够资料了。”
挂下电话,孙涵的心一直剧烈的跳动,咽了咽口水,马鹊谦如此试探他,肯定是查到了什么,或许已经查到他的头上,将这场聚会归到他头上。不过警察似乎在怀疑杀害吴天堂的凶手不止一人,而且全在他们六人里。
他怎么都没想到朱国平居然杀了袁艳银还顺便让她顶罪,朱国平会是杀了吴天堂吗?朱国平本可以不蹚这摊浑水,可他硬要将罪名推在袁艳银身上,把水搅得更浑。要么杀害吴天堂的凶手他认识,要么就是他就是凶手,不然袁艳银的认罪遗书就毫无意义,不过从马鹊谦透露出来的意思,凶手似乎在剩下的不犯罪的人里,还不知这个推论是否正确。
这都不算,更让他惊讶的是当天载袁艳银朱国平去天堂养老院的计程车司机冯建国竟然在前一天就已经杀害了赖信义,并埋尸体在仁心湖湖边。真是无巧不成书,他倒是有几分明白马鹊谦怀疑他们的想法,换作他,同样觉得巧合得跟计划一样。
赖信义提前一天去天堂养老院,肯定是为了吴天堂查探环境,他的设想没错,却正好坐上冯建国的计程车,去天堂养老院的途中两人发生争执,不是与天堂养老院有关,就是与吴天堂有关。冯建国一气之下杀了赖信义,因养老院废弃已久,起了埋尸的想法。
第二天,冯建国正好载上了袁艳银朱国平去养老院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而为?
还有一个猜想,他想不通冯建国的动机,真的只是激情杀人,为什么一定是赖信义?他是一定要杀赖信义,还是当时无论谁上了他的计程车都会遇害?他就像个怀着巨大空气的气球,任何人只需轻轻一碰,就会爆炸。
计程车。计程车司机。
冯建国似乎唤醒他五年前那个夜晚父亲出门前的记忆,当时父亲跟踪吴天堂为了掩饰行踪,放弃自己开车,而是选择搭乘计程车去线人电话说的吴天堂目前所在的地方。自从调查吴天堂的案件,吴天堂为人太过小心谨慎,父亲通常都会包上计程车一段时间,方便自己跟踪目标,父亲失踪当晚就是如此。
记得父亲还给常常包车的计程车司机打了电话,一向配合父亲的司机老李当天休息回乡,于是介绍了自己的朋友给父亲,那个计程车司机好像姓……封?冯?奉?丰?
冯?
冯建国。
孙涵觉得自己这个的猜想实在太冒险太疯狂,甚至太过主观,只是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握住了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去试一试,父亲还在等他,等他团圆。
万一五年前真的是冯建国载着父亲的计程车司机,他肯定知道父亲最后失踪的地方,听到父亲最后留下的信息,他便很有可能是神秘人。计程车司机的消息源本就比普通人来得多,平时遇上走南闯北的客人不少,他有机会得知吴天堂的行踪似乎也不难以理解,但他与吴天堂真的没有关系吗?
无论冯建国是不是五年前载过父亲的司机,还是给他发电子邮件的神秘人,他都要走一趟,去一趟冯建国家里,他相信那里肯定还有证据证实他的想法。
一早他借故要去冯建国家里采访向马鹊谦问到了冯建国的家庭地址,他循着地址来到了楼下。这楼最少有20余年的楼龄,石米外墙脱落得七七八八,青苔横生,楼道狭小没有电灯甚至连铁门都没有,这样光秃秃的楼门实在说不上安全,幸好是早上他借着天光摸索上去五楼。
两户人家,他不确定哪一户,于是随意敲了一户,没人应门,敲另一户,终于有脚步声靠近,拖拖沓沓的由远到近,里头的薄木门先开,老人家眯着眼睛看他,当他表露自己记者的身份,老人犹豫了一会才开门,抽掉铁门上横着的铁栅,推开了薄铁片裹就的铁门。
孙涵一进去有瞬间以为自己穿越时空,走进八十年代的人家,老旧的藤椅,老样式的木桌,红花热水壶,地上是水泥地没见一片瓷砖,墙上的白漆斑驳变灰,除了一部老电视没有看到其他大件电器。
孙涵不动声色的看了一圈,在木桌放下从水果店随意买来的果篮,顺着老人的招呼在藤椅坐下,藤椅明显凸出的藤条让他屁股有些难受,只好侧着身半坐,拒绝了老人家为他操劳倒茶水,老人还是端来了。
“你是来找我儿子吗?他不在家。”老人干干瘦瘦的坐下来像一尊小小的石像,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大大小小的深浅斑点印在层层褶皱的皮肤,条条凸起的河流顺着骨肉流下,紧抿着嘴唇,稀疏的银发屹立在星球上,一个倔强又要强的老人。
“我知道他不在家,我来是想问问关于他的情况。”
“你想问什么?他杀人的事?你们记者不都是靠这个吃饭。”
“您老别误会,我不是来落井下石的,我只想帮帮他。我想知道他平时的事情,比如他五年前就已经是计程车司机了吗?”
“我知道你们记者就是想知道他杀人的事情,我儿子是不会杀人的,他是被冤枉的,他从小到大都很听话很乖,我是他老子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他不会杀人的,一定是别人嫁祸他的,你要查清楚。”老人激动得直喘气,心脏在干瘦的胸腔里剧烈的起伏,像下一秒就会破开胸膛跳出来。
“好好好,您老先别激动,我会调查清楚的。我必须知道他更多的事情,才好为他调查,希望您老可以配合我。若是他无罪,我一定会为他写一个报道,给他平反,您老放心。”孙涵知道冯建国无罪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不碍于火星撞地球,他不愿用别人逃避的真相去刺激这个风烛残年的可怜老人。
“好,你一定要还他一个公道,这孩子从小命不好。他从小不爱读书,初中还没毕业就出去工厂里工作,年纪小又没文化吃了好多苦,舍不得吃好的,发工资才加个鸡蛋,好孩子,赚来的钱都邮回家给**治病。没过几年,跟厂里叫金萍的女孩好上了,我们家穷,金萍家更穷底下还有两个弟弟等着她赚钱拉扯长大。他倔强啊死磨烂磨,我跟**答应了婚事,可金萍家不同意,逼金萍嫁了个大她十几岁的有钱鳏夫,生女儿就是生金蛋,一卖养活一头家。金萍嫁了没两年就带女儿投湖死了,听说她丈夫早就跟嫂子有一腿,成了镇上的笑话。”
老人看着远方风景,娓娓道来,孙涵不忍打断,平时没多少人愿意听他说话,难得有了听众,老人话多了不少,“然后呢?”
“后来他年纪大了还打光棍,我跟**身体也不好,他就回了老家,跟亲戚介绍的大龄姑娘晶晶结婚。我知道他心里放不下金萍,谁又看不出来,人生不可能样样顺心,结婚了就忘了吧。晶晶也不是瞎子,她在外面有了男人,他不在乎,后来晶晶就跟别人男人跑了,我也不怨她……”
哗的一下,劣质的红木房门忽然被打开,里头冲出个蓬头垢面的年轻男子出来拿了瓶大可乐又猛的冲回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速度之快,差点让孙涵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啊,他是我孙子,晶晶的儿子。光宗跟他爸一样,不爱读书,打着骂着都看不进一个字,年纪轻轻书没读成,整天跟社会混混搞在一起,他父亲都管不了,我这副老骨头怎么管,都要**的人了。他还跟一个大他十几岁的离婚女人谈什么恋爱,他父亲把他打回家,打老实了,也打出仇了,连门都不出,在家里做米虫,二十多岁的人了还爬在他爸身上吸血。呵,我也是一个老吸血虫,我没资格说他。”
“冯爷爷,您老别这么说。”
“我不止是吸血虫,我还是最大的害虫。我这么多年,不敢生病不敢死,不敢吃喝玩乐,拼死拼活存的二十万原本打算给儿子买一辆二手计程车,让他省点租车费,休息把车租给别人开,不用这么辛苦。就是因为我蠢,我贪小便宜,我没脑子,别人说养老院怎么怎么好,我就疯了把钱投进去,要不是我死了还要花钱,我宁愿**,我死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养老院?您说的是天堂养老院吗?”孙涵不由得瞪大眼睛。
“天堂,什么他狗屁的天堂,那分明就是个不见底的地狱,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杀人不见血。”老人忍不住红了眼睛,看着远方的眼睛,泪水滚落。
孙涵给老人递了纸巾,安抚老人的情绪,“冯爷爷,您儿子是什么时候做这一行的?”
“他?”老人眯起眼睛仔细的回忆,手上握着被泪浸湿的纸巾团,“光宗出生之后他就开大车,大货车大客车都开过一段时间,后来人家不请人。大概在光宗上初中前后,他见很多人开始坐计程车,他才跟老乡一起去开,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
“那爷爷你记不记得,2015年10月17日晚上他有没有上班?”孙涵期待的看着老人,他知道这很荒谬,但他想试一试,就试一试。
“2015年10月17日?”老人眉头紧锁,似乎在挖掘记忆,“太久了,我实在记不清了,不过他一般都不休息的,手停口停,除了新年才休息一天,我想那一天他应该是在上班。”
虽没得到老人确切的回答,起码也没被否定,孙涵心里多了几分希望,“我知道了,我先走了老人家,不妨碍你吃午饭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再来看望你。我会帮他查清楚的您在家放心。”
孙涵拒绝了老人让他留下吃午饭的建议,带着一身希望离开冯建国家。当日冯建国与赖信义在车上争执很有可能是因曾经被骗的20万,或者他已经认出了赖信义。怪不得在天堂养老院的那天,冯建国对于宝藏这么执着,一定要分宝藏,即便发现了吴天堂的尸体也未曾动摇,似乎现在都已经得到了解释。
孙涵去了一趟冯建国家里,认为冯建国是给他发电子邮件的神秘人的几率很低,冯建国的工作是开计程车的,很少接触到电脑,手机应该较多都是娱乐软件,应该不会在手机上注册新的电子邮箱,邮件文字没有差错,快速准确,冯建国的可能性不大。
明明是又排除掉一个不可能的结果,孙涵却越来越感到迷茫。
这棵参天大树实在太茂密,他明明以为自己已经爬到顶端,却不过是上到了一半,抬头望去,郁郁葱葱,苍苍茂茂,令他横生无法破开云雾的见青天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