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昨夜斗星回北,见今朝年岁起东。又是一年盛世时,京城雪落素装裹。自秋试后,各省“举人”纷纷赶往朝京城参加三年一次的春试,若能高中便称“贡生”。其大意是为朝京天子选用之“生员”,故而较之“举人”难度备增。然则自本朝起,太宗皇帝纳陈康叔之谏,复增糊名制。因此凡是当年参加“春试”的考生必会提前到达京城,或以诗词、或以字画、或以对弈来让自己的名声芬芳流传。这不,逢此太平兴国五年悄然到来之际,一大批的举人才子也逐渐汇聚在了天子脚下朝京衍川府。
话说这衍川乃当世第一强国伏越国都城,又称朝京。而在朝京城里则有座横跨汴河、贯通皇城的石桥,是为州桥。而在州桥的南侧坐落着一家名为“州桥明月”的酒馆,因其与考场相近,所以但凡早早到来的举人们都会选此下榻。并且有许多并不参加科举的文人才子也会光临于此,以求感受文礼之风。
有趣的是“州桥明月”的掌柜虽然不识几个大字,却经常会遣人在酒馆内挂些不知哪儿弄来的珍贵字画和旷世棋局以供客人观赏。今日,安阳府穆仲秋刚到“州桥明月”前便发现店内已是人头攒动、喧嚣异常,想是又有什么奇珍异宝被掌柜悬于梁前了。他勉强挤进人群,才发现在店内的墙壁上方悬挂着一幅棋局。再定睛一瞧,上面赫然写着“镇神头”三个大字。
此时,对音律棋艺一窍不通的穆仲秋并不知道这幅名局的来历,直到人群中一名相貌普通的年轻人大步流星走到棋局前,开始侃侃而谈他才恍然大悟。那人的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塌,嘴巴不薄不厚,个子不高不矮,就连身材亦是不胖不瘦。只见他伸出手臂,先是指向棋局顶部的“镇神头”三个字,然后面向围观的人群,大声说道,“此乃前朝高手顾师言名局。苏鹗的《杜阳杂编》中有记载,前朝大中年间有东淮国王子拜访,顾师言奉魏文宗之命,与其对局。等至三十三着仍未分胜负。此时,顾师言惧辱君命,而汗手凝思,方敢落指,则谓之镇神头,乃是解两征势也。此一招使得东淮国王子瞠目缩臂,中盘服输,大为落魄。大大彰显了前朝国威。现如今,想必店家把这幅名局悬于梁柱,亦是希望我们能在春闱大显身手,将来展我伏越雄威!”
此话一出底下一片叫好,正在此时有人询问起年轻人的名字来。那人正欲回答,人群中又传来了其他声音。
穆仲秋只觉这声音熟悉万分,并且说话者就在身后。待他被人拍了拍肩才回过神来。
“才高八斗曹三郎,三步绝句游子安。苍龙卧虎朝京城,天下谁人不识君。游子安大名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真少年英气。”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穆仲秋的六哥穆六郎穆清明。而经穆清明一点拨,众人也都恍然大悟,刚才的年轻人便是七岁时写下绝句《咏华山》的游子安游平仲。
生自安阳府将门之后的穆清明和穆仲秋身高八尺,是故站在一群羸弱书生中甚为显眼,因此在人群中游子安也一眼瞅见了方才搭话的穆清明。他赶忙迎上前来,作揖再三,方才抬头询问,“承蒙朋友看得起,勉强得了个美名。但若把我与曹子建相比,那是万万不敢的。”
“游平仲客气了。那曹子建七步成诗,而你则只需三步便可做出绝句,岂不妙哉?”穆清明这边说着,那边已经拉着游子安的胳膊往店外走。一旁的穆仲秋也深谙六郎心思,大声招呼着,驱散了因棋局而围观的人群。
等到三人离开“州桥明月”,来到州桥上时,穆清明略含歉意,再三冲游子安道歉,“‘州桥明月’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这才强拉子安兄离开。”
“这么说朋友是专程来找我的?”
“抱歉,我还没自我介绍。在下安阳府穆清明——”随即用嘴努了努旁边的穆仲秋,“这是我七弟穆仲秋。”
“安阳府?”游子安显然也是吃了一惊,“原来是将门之后,久仰久仰。”
穆清明面挂微笑,却不禁皱眉道,“子安兄不必如此客气,只当是自家兄弟便好。”说罢,还不及游子安回应便继续说道,“我既让子安兄莫要客气,我也便不再遮掩。此番唐突相邀,只因有求于子安兄。”
游子安一改往日之轻松,凝神注视着穆清明。
穆清明见状,这才拍了拍游子安的肩膀,一只手搭在州桥石壁上,“方才子安兄所讲顾师言镇神头之势实在精彩,只可惜‘州桥明月’的那幅棋局是假的。”
“假的?”
“那棋谱从第三十着开始便是我四哥之作。”穆仲秋插嘴道。
“七弟说得对,酒馆里的的确是假谱,或者说那并不是完整的棋谱。而真正的棋局分为上下两册。一册为子安兄所讲之镇神头,另一册则是顾师言与棋待诏阎景实争夺‘盖金花碗’的盖金花碗对局。现如今,这上下两幅棋局就藏在这朝京城内。”
“穆兄的意思是——”游子安不敢妄加猜疑,是故话只说到一半便不再继续。
“我想请子安兄助我找到这顾师言棋谱,也了我四哥心愿。”说到这,穆清明和穆仲秋齐齐垂下目光,似有难言之隐。
游子安正要询问,却第二次被穆清明打断,“我知道此事太过唐突,我与子安兄非亲非故,只有半日之缘。子安兄大可不必过虑,只遵从自己的意愿便可。能与不能穆清明都不会多说什么,只当是交个朋友。”
“我可否问一下穆兄执着于棋谱的目的是什么?还有这位——唔,穆七兄所说,酒馆里的棋谱是你们四哥执子所作,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穆仲秋抢先在穆清明面前回答了游子安,“我四哥的大名子安兄一定有所耳闻。”说着,还顽皮地冲游子安挑了挑眉。
如此,游子安也来了兴致,“这朝京城我初来乍到,对这里的名人轶事当真不太了解。所以还请七兄明示。”
“哎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穆仲秋一拍脑门,自嘲起来,“亏我刚才还费尽心思卖关子呢!”
“抱歉,抱歉。”游子安连忙改口道歉。
“七弟,你就与子安兄明说了吧,别卖那么多关子。这儿马上就要路禁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穆清明正色道。
“咳咳!”游子安原以为经穆清明这么一提醒穆仲秋多少能严肃起来,哪知穆仲秋还是一副轻松随意的模样,从他嘴里吐出的话也并不正经。
“我四哥穆巧祈,封明威大将军。可是咱朝京城有名的美男子,是衍川众少女心里的理想郎君——”
“七弟!捡要紧的说!”穆清明呵斥住了穆仲秋,然而他的目光则随时在周围游走,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好啦好啦六哥,别生气嘛。”穆仲秋吐了吐舌头,这才认真起来,“我四哥自幼体弱,性格叛逆。然常有洞烛先机之自我主张。虽然父亲对四哥颇有微辞,不过我们弟兄几个都很佩服四哥。他不像我们只会舞刀弄枪,而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还真不是我吹,四哥他真乃我伏越一奇男子。半月前,我们家收到一封未有署名的来信,打开后发现里面装有一幅棋局。我们拿到后自然而然就交给四哥喽,毕竟只有四哥最精通这个——啊,当然了,我六哥也对书画音律这些颇有研究——”穆仲秋偷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穆清明,见他并没有任何表示,这才悻悻然地继续说下去,“然后四哥看了之后便作出判断,认为那是顾—顾—顾啥来着?”
“顾师言。”游子安试探性地提醒着。
“啊,对,就是顾师言。四哥认为那就是顾师言的镇神头。也就是刚才挂在酒馆的那幅。其实那幅棋谱是我六哥给老板的,他请老板将其挂在酒馆内,为的就是要寻找像子安兄你这样识货的人。”
“子安兄,我且问你,你之所以娓娓道来顾师言镇神头的故事是因为认出了棋谱还是说只是看到棋谱边上的题目‘镇神头’三个字才联想到的顾师言一说?”穆清明接替穆仲秋继续说着。
“坊间流传的顾师言镇神头棋局只到第二十九着。我有幸见过这前二十九着,因此便认出了那是顾师言的镇神头。不过我当时也的确奇怪,毕竟坊间流传的只有前二十九着,可刚才挂着的却是完整的棋局,因此也略有疑惑。”
“镇神头全局三十四手,正如你方才在酒馆里所说,前三十三着双方难解难分,关键点在于顾师言的第三十四手,那是点睛之笔也是盘活整盘棋之要点。可世间流传的前二十九着远非我等所能参透,更别说那神来之笔的第三十四着了。老实说我四哥自拿到那幅不完整的棋局后,便一直痴迷于此,日夜茶饭不思。眼看人日渐消瘦,我只想为四哥尽一份薄力,这才着手调查棋局之事。随后,我和七弟在翻阅史册之时发现顾师言棋局实有上下两册,后因战乱遗失于朝京附近。并且前朝史官记载,有人推测出眼下我们所处这州桥便与棋局失散地有着密不可分联系。”
“州桥?莫不是在这州桥附近?”
“很遗憾,能找过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能用的办法我和七弟也都想过了,然而还是毫无头绪。”穆清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穆兄的意思是想找到这棋谱以解你四哥的心魔?”
“子安兄果真大才,我和七弟这一句那一句说得全无章法,子安兄还能理解得透彻,实在佩服。”穆清明言罢,作揖道,“我深知子安兄此行赶考,意义重大。万不敢因此事误了子安兄前程。只因我们和四哥兄弟情深,实在不忍见他日夜颓废,故只盼子安兄茶余饭后闲暇之时能略加思考,以图万分之一可能之解答,便是感激不尽了。”说完,穆清明便单膝跪地,穆仲秋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
“切莫如此!切莫如此!快请起!”游子安搀扶二人起身,复又说道,“穆兄言重了!一来此时距离开考尚余两月。二来我对顾师言棋局也颇有兴致。再者穆兄坦诚,感佩之至!如此三点,哪有不帮之理?”
“那真是——”这回,轮到穆清明话说一半被游子安打断。
“穆兄且慢,这个忙我是一定会帮的,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三个疑惑,若不能得到解答,必会纠结万分。”
“但说无妨,我穆清明一定知无不言。”
“第一,刚才七兄说过,你们将不完整的镇神头棋局悬于酒馆内为的是要寻找精通棋艺的朋友。然而我昨日才在酒馆下榻,今日也只是碰巧说出了棋局的来历,敢问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我,穆兄是如何能够瞬间知晓我游子安的来历呢?”
穆清明面色铁青,望着眼前面挂微笑的游子安,他一方面惊讶于对方的机敏,另一方面又感叹于自己的眼光,看来并没有找错人。
“实不相瞒,确实是有人引荐,我才了解到子安兄的。将棋局悬于酒馆也是为的要专程考验子安兄,看看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博学。不过眼下这个人的名字恕难相告。但是我穆清明可以向你保证,我和七弟以及那位引荐你的人,我们并无恶意。”
“多谢穆兄如实相告,我也不会追问。毕竟先至京城者为的就是率先扬名立万好让考官了解到自己的名声,若游子安真能助穆兄破解州桥谜团寻得顾师言棋局,倒也是名声大噪的机会。”
游子安的回应令穆清明放松了许多,旁边的穆仲秋也将一直攥着的手松了开来。
“好,那第二件事——因为这第二件事与穆兄并无太大关联,所以希望穆兄这次能正面回答。”游子安顿了顿,复又说道,“我昨日晌午下榻于这‘州桥明月’酒馆,却发现这附近有路禁的说法。不知朝京衍川府是向来如此还是就最近才刚刚实行的规定?”
“这个啊——”穆仲秋又抢了六郎的话,“子安兄有所不知,近日皇上于连云寺设宴,宴请汴、党项、泽兑、东淮四方使臣,为安全起见故而在皇城周围主要路段设置路禁——”
穆仲秋话未说完,身旁已然掠过敲锣巡视的更夫。
“看来路禁时间将至,我们到屋内说去吧。”穆清明提议,得到了其余二人的肯定。正当三人齐刷刷往“州桥明月”走去时,却发现酒馆门口已然一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