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尺与长刀相交,发出刺耳的声音。单是这刺耳的声音就已经让两人有些经受不住。就好像两把武器在相互共鸣一般。
鸿帧忠正自惊讶之际,对方手腕一抖,将长刀一收一递,就完美化解了鸿帧忠的攻势。
鸿帧忠方才在一旁看得倒是起劲,可现在真正交起手来才发现对方刀法之精妙——“不,不是刀法,更像是剑法。”鸿帧忠暗自思忖,身体已经因为失去重心而将将歪倒。他内心恼恨,全赖自己轻敌。以为刚才所窥已是瞧见对方全部招数,这才大意失手。
那人也不纠缠,眼见鸿帧忠败下阵来,当即卖个破绽,不再与鸿帧忠纠缠。只一个翻身便消失于叠叠的屋瓦之下。
当鸿帧忠调整好身形重新立足于屋瓦上时,那人早已不见于银霄宫密密叠叠的房屋中。要知银霄宫虽然不大,却由近百房间构成。这近百房间又分部在大小十数个庭院内。每个庭院都设计精巧,若是不懂内部构造的外人,很轻易便会迷路。
想到这里,鸿帧忠反倒松了口气。他亲眼瞧见此人翻下屋顶进入银霄宫内。想是此人短时间内无法走出宛若迷宫的银霄宫。故而鸿帧忠打定主意,不去寻尚在暗门之处的公羊上叔,自己转而直奔大理寺。等到多找些人手再来搜查神秘来人。
鸿帧忠想得很好,可他踏出第一步之时脑海中便又冒出疑惑,“自己虽是大理寺卿,可真的调得动大理寺的人吗?”想到这里,他不免沉思起来。脚底像是千斤重,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
再说那神秘来人,他并不像鸿帧忠所想的那样就此进入银霄宫而迷路。他自然听闻银霄宫之构造世间罕见。因此他假装翻下屋檐,实则就躲在屋瓦梁柱之下,待到鸿帧忠走远,他才重新翻上屋瓦。从高空处看,便不难找到银霄宫的出口了。况且方才他们也只是初入银霄宫内,顺着原路便很快能走出银霄宫。
那人加快了脚程,喘气声较之方才已有些浑浊,显是有些倦了。可是他好像对皇宫很是熟悉,从未走过错路或是回头路。而且像是能提前预知一般避开皇宫内巡逻的禁军。终于,伴随着愈发急促的呼吸声,他推开了一间略微冷清处宫殿的房门。周围竟连守卫都没有。当他推**门时,门外还放着大小食碟九碗。
那人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眼睛四处张望。屋内的地板不似方才银霄宫那么奢华,只是简单地铺些黑色的石板,连石板与石板间的缝隙都没怎么处理好。由房门的方向看左手边是积着灰尘空荡荡的部分,没有摆放任何的装饰或是桌子。反而是右手边隔着绣有百鸟的屏风,阻隔开了床与其余空间。
大抵是因为阳光过于强烈,一个坐于床边的妙曼少女的身影被映射在屏风上。“是熟悉的身影,绰约多逸态,轻巧不矜持。”来人这么想着却又发现。似乎是因为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少女像是受了惊的惊弓小鸟,屏风上的身影开始蜷缩在一起。这时少女头上倭堕髻斜插的碧玉龙凤钗就尤为显眼。
少女没有说话,来人也没有说话。
来人逐渐靠近,少女退到靠墙的床边。
只是短短的眨眼时间,来人的内心已经奔涌过许多的思绪。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在距离屏风两尺处的地方驻足,然后开口。但是这挣扎过后的开口也只有短短两个字。
“文意。”
只是名字而已,就已经包含了万千思绪。
“清——明?”少女有些不敢相信地反问着,同样只有两个字。
少女柴文意并没有得到来人接下来的答复,可她还是禽着泪水,光着脚便从屏风后走出。看到来人的第一眼便悬住了即将迈出第二步的玉足。
来人从那双明眸里先后读出了喜悦、失望和恐惧。
却是无声遣流年。
柴文意就待在那儿,她害怕到失了声。可她明明记得刚才的那个声音,一个十多年来未曾变过的声音。哪怕是二十几岁的现在,也是带着一丝稚嫩的熟悉声音。可是对方似乎不是她的清明哥哥,至少,单从长相上看,那就是一张令人敬而远之的粗鄙之容。
阳光透过油纸窗,把这张粗犷的面容映得更加清晰了。
终于,来人不再忍住,他也不再想忍。他用双手从下巴处一把扯开一张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面具之下不是柴文意心心念念的穆清明又是谁?
终于忍不住的穆清明打动了终于忍不住的柴文意。
柴文意晶莹的泪珠划过粉黛修饰的脸颊,坠到半空竟被胭脂染了桃红,如红雨般撒在穆清明怀里。穆清明紧紧抱住在自己怀中泣不成声的柴文意。
这个时候,柴文意对穆清明来说不再是郡主,而是自己的文意。穆清明对柴文意来说也不再是安阳府的穆六公子,而是自己的清明哥哥。
泪珠若得似真珠,拈不散,知何限?串向红丝点百万。
曲终时,泪眼拭婆娑。
柴文意百般的委屈,百般的辛酸都没有说出口。她昂首望向满眼爱怜的穆清明,那是一双有许多事试图诉说的眼睛。将其比作繁星都不妥也只是因为繁星都不及藏得心事多。
柴文意一刻也不想离开穆清明的怀里,直到穆清明一把将柴文意抱起放在床上,柴文意也仍然揪住穆清明的衣襟舍不得分手。仿佛这次分手,便再难相见。
“清明——哥哥?”柴文意是第一次这么叫着。
“我将门口饭菜端来可好?”
柴文意乖巧地点了点头,却见穆清明的目光移向了自己的双手。
这下她才发现自己仍然攥着穆清明的衣襟,当下便红了脸,低下头,**未干的泪,只管摆弄自己的衣服。
等穆清明将饭菜一一端来,又将一小桌搬至床前。尔后将饭菜摆在桌上,穆清明才又坐在柴文意床边。当他坐在床边时,便主动将柴文意的玉手握住捧在掌心。这样的小细节让柴文意更觉欢喜,她已收住了眼泪,似是半坐着将身子埋在穆清明怀中。
“文意,我不能待太久,要赶着说些事的。”
柴文意颔首,似乎在示意穆清明说下去。她不想打断穆清明说话,自七天前的变故以来,这片刻的相聚令人她倍感珍惜。
这么说着,穆清明将思绪拉回了七天前。
且说莫道安阳离别行,途径明日是汴京。穆清明跪别安阳府后便随着珀儿与玉儿趁着夜色摸黑离去。
一路上,眼见穆清明心神不宁。此刻又行至树林之间,四下无人只闻鸟禽啼鸣。纵是三人同行,玉儿和珀儿也只是女流之辈,不免有些害怕。是以玉儿试图打破沉默,便关心道,“穆公子莫不是还在犹豫?”
穆清明摇了摇头,“既已决定,无有退路。然我家三嫂,身患怪病。本求郡主寻医医治,现在自是不太可能。所以心中有些担心罢了。”
“我以为你此刻担心的是郡主。”珀儿在一旁呛道。
“郡主尊贵之躯,纵是真的受到秦王殿下牵连,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大碍。况且此番我打定主意了,便至少无憾。”
“我听闻你十数年功力全费,虽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强劲的实力。不过眼下你要怎么救?”珀儿继续冷哼道。
珀儿所言句句在理,穆清明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在玉儿赶忙打了圆场,“这不是去寻师兄了嘛,他会有法子哩。”说完,玉儿便朝穆清明笑了笑。
穆清明虽然好奇玉儿口中所说的师兄究竟是何人,但一时间也不太好过问。毕竟珀儿和玉儿身份成谜。他虽名义上加入了珀儿和玉儿一行,然而心中却始终对他们的身份或者说他们的阵营不太放心。另一方面穆清明仍旧想的是之后还有回归安阳府原先生活的可能,因此他也不太想过多掺和珀儿和玉儿的秘密。因此穆清明此刻便放弃了好奇心,并没有追问下去。
穆清明主动断了话题,三人间便又恢复原先的安静。
此刻间,身旁草丛却传来窜动声。当下便是空中黑鸟齐鸣,惹得穆清明直冒冷汗。他死死盯住方才抖动的草丛,眼角余光却瞧见珀儿和玉儿完全不当一回事。正当穆清明疑惑之时,一道白光身影闪过,直奔自己怀中。
若非速度迅猛和黑夜视线不好,穆清明原是能闪避过的。等穆清明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怀中的竟是柴文意白日间收养的白狐。
“郡主走后,小狸就一直跟着我们。我们去安阳府它也跟着。若非它太过显眼,我们又需行动隐秘,否则便一直抱着它了。”玉儿见穆清明被吓得不轻,便解释道。
穆清明轻轻抚了抚小狸的额头,之前在柴文意之处注意力全在柴文意身上。是以这会儿才得以好好打量小狸。只见小狸眯着眼睛,在月色下竟显得十分柔媚,宛如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女,竟有些清丽不可方物。没一会儿,它前爪慵懒地往前伸,整个身子趴在了穆清明怀中,伸了伸脖子,顿时天地为之动容。穆清明竟觉得那妩媚确是万种风情,人类难以可比。随后,小狸嘤了一声,从穆清明怀中跳到了穆清明肩头趴住,不再移动。
“郡主收留它不过半日,它倒认主人,不离不弃。想是见你与郡主相识,此刻将你也当成了主人。”玉儿笑道,旋即又说着,“这白狐天下罕见,难怪通得人性。”
珀儿在一旁补充道,“是啊,不离不弃,比某些公子要重情得多。”
穆清明刚想说什么,便又听珀儿道,“到了。”
穆清明这才往前看去,点缀着四个灯笼的石铸小屋就在眼前。然而更令他惊讶的是这小屋他却熟悉万分。这正是早间他和七弟穆仲秋遇袭的钟氏女的医馆。
“这——”穆清明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玉儿幽幽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愧疚,“其实待会要见的人穆公子应该认识大半。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有要事要做,所以不得不隐藏身份。”
“钟姑娘——果然——”穆清明说不出话来。钟氏女编织的谎言让他一下间产生了许多不好的联想,以至于四哥的病情久久未有好转,可能原因也在这个假郎中身上。想到这里,穆清明不免恼怒起来,他就要忍不住胸中的怒火时却被珀儿的一句话呛住,“对了,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待会你跟个**似的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你四哥,也就是我们二师哥,也在。”
“我四哥?”穆清明惊奇得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旋即又像头顶炸了个响雷。以至于穆清明一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直到珀儿接下来的话才让穆清明像在梦中被惊醒似地,目光仿佛刚从遥远的地方摸索回来。
“慢着,玉儿,你看。”
穆清明顺着珀儿手指的方向望去,却是空空如也,只有紧闭的医馆大门。
可是玉儿却回复道,“想是这二人硬闯石屋,才被灵田丹气锁住悬于门前。”
珀儿和玉儿的对话让穆清明更加摸不着头脑,他完全听不懂玉儿口中的“二人”是什么意思。那好像是说有两个人被悬挂于医馆门口,可在穆清明看来却是空荡荡的,哪有什么悬挂的两个人?
只见玉儿转过身来,冲穆清明说道,“穆公子,你且在这儿稍等片刻,我们姐妹二人先进去问问出了甚么情况,再回来寻你。”说完,也不等穆清明应答,珀儿和玉儿便以轻功于片刻间消失。只留得穆清明独自杵在一颗树旁,和肩上的小狸面面相觑。
珀儿和玉儿施展着轻功来到医馆门前。近距离一瞧,发现悬于门前的是两个二十岁上下的少年。其中一个似乎是因为倦意已牢牢睡去。而另一个身形瘦弱的,则眼睛贼溜溜地一转,死死盯着自己。
珀儿和玉儿并不打算理会这两人,而是径直走进医馆,果真屋里的钟氏女正卧于床榻饮茶。
钟氏女见珀儿和玉儿推门而入,立马从床榻上起身,赶忙来到珀儿和玉儿身边,为二人温茶。
钟氏女是通过珀儿和玉儿寄出的飞鸽传信得知今晚会面一事的。但是碍于事情过于隐秘和重要,珀儿和玉儿并没有在信中写明原因,是以钟氏女为二人温茶的功夫也询问起来,“怎么了?珀儿姐,玉儿姐,出什么事了吗?火急火燎的,还把师哥也叫过来。”
珀儿接过钟氏女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边的茶渍,这才说道,“兹事体大,还是等二师哥来了再一并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