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文宗二年发生的事,也就是大中二年。不过追溯起来要到大中一年了。当时**王子奉命出使我大魏,目的也是为了祝贺我皇兄登基。然而在朝堂上却提出为促两国友好,诚邀我大魏派遣使团前往其岛交流棋艺。这也是为什么坊间流传的是东淮王子来访,顾师言奉命对弈。其实不然,**王子只是来祝贺的时候下了战书,而真正的对局则是发生在东淮国境内。”
“对弈是发生在东淮国?”穆清明惊讶地问道,这件事他居然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民间流传的版本一直是顾师言坐镇大魏国都长安,击败了前来挑战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淮王子。
“对,是在**那座岛上——”柴亦珠点了点头,“你还年轻,可能有所不知。要知道当时的大魏习武成风,朝堂中武官得势力,就连每年参加武举的考生都比科举的要多出数倍不止。举国上下连读书的人都少,更别说行烂柯这等文雅之事了。而他**虽说名义上是切磋交流,实际上就是看我大魏文人示弱,所以刻意提出的对弈。当时我皇兄便是左右为难。接,恐怕胜算了无,不接,则是缩头乌龟有辱国风。最终他也没有办法,还是当众接受了这别有用心的邀请。”
“原来是这样——”
“你不要打断我!”柴亦珠瞪了穆清明一眼,显然她对穆清明在一旁的应和有些反感,“当时是大中一年的孟夏,对弈被定在来年的新年那天。要我说这倭人也真是有病,不好好过年非要下棋。换个时间也好!”柴亦珠啧啧嘴便又继续讲道,“时间紧迫呀,我们既要选出那名能代表大魏的棋手,又要准备一个使团远渡**。于是我皇兄当下便打定主意举办一次全国性质的对弈比赛,试图选拔出那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棋手。先前也跟你说了,因为当时崇武的缘故,国家的棋院已是名存实亡。里面真正有点水平的只有一名老先生,那是从我皇爷爷登基时便在棋院的老前辈。不过你总不能指望一名将近白寿的人远至**去陪那什劳子狗屁王子下棋吧?给他脸了真是!那最后选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此前名不见经传的顾师言。当然了,与此同时,那一年武举的前六名也被选为使团的成员,目的是为了保护棋手安全到达**。毕竟当时大魏的国都在长安,要到东边隔海的**还是有不少的距离的。”
柴亦珠见穆清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便不耐烦地说道,“你别打岔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尽量说快点、说重点。”
“不是的教授,晚辈不是那个意思。”
“本姑娘都说了我尽量说重点,说跟这册子有关的事!”
穆清明不说话了,看样子是默认了。
柴亦珠冷哼一声,“尔后我们就去了,顾师言就赢了,然后他就给了我这个册子,之后我们就回到大魏了。”说完,柴亦珠两手一摊,将身子埋在沙发里埋得更深了。
穆清明见状,赶忙作揖道歉,“教授,抱歉。晚辈知错了。”
“知错了?错哪了?”
“这——”
柴亦珠见穆清明的窘状,口气变得愈发愤恨,像是想起什么事来,“呵,遇事不决先道歉。都不知道错哪了就先道歉,怎的跟那**人一个样?”
穆清明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那里,老实说他其实是有点害怕的,又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女人心海底针,他只是想让柴亦珠说说重点,不要这么长篇大论的讲下去,却不知哪里戳到了柴亦珠的痛点,惹得对方这般生气。
“算了,跟你一小孩置气,我也是够了。”柴亦珠叹了口气,复又说道,“你就一直在那作揖吧,我没说完便不许动。”
穆清明没有动,连呼吸声都竭力的使其变小,这似乎是对柴亦珠让他一直作揖的答复。
柴亦珠被穆清明的这般行为气得情不自禁笑了出来,可她就连这样的笑也令人觉得她是不是在生气,“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按理来说武举中一便是一,二便是二。你打败了对方,对方便是败了。不存在什么包庇舞弊。可是当时的武举中却有一科是为战场推演分析。说白了,要动笔的,也要评卷子的。所以当时的所有考试都要蒙面,为了不让考官认出谁是谁。其实跟现在科举中的糊名制一个意思。所以我嘛,年轻,好奇,就参加喽。不凑巧,我就中举了。虽然只是个第六名。不过嘛——”柴亦珠皱着眉头在回忆往事,想着想着就又扑哧笑了出来,“不过嘛,我虽是女流,已是怪异,但前几名好像也没比我好哪去。”柴亦珠掰着自己的手指头在一一回忆,“有秃驴小和尚,有牛鼻子道士,有神神癫癫的家伙——总之,是一个很有趣的队伍。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顾师言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但却会一种身形步法。”
“身形步法?”
大抵是讲的入迷了,柴亦珠并没意识到穆清明再一次附和起来,“是的,这顾师言虽然不会武功,但这步法足以让他能够在遇到危险时保全自己逃命。毕竟一路上我们这个没有使团也是历经了千辛万苦,堪比当年玄奘西行,只不过我们是奔东。当然了,我对他的步法好奇,简直比我们这些武学行家还厉害,所以就朝他问了这步法的秘诀心得。然后他就塞给我那小册子,我一打开却全是下棋的路数,琢磨了许久都未曾有收货。”
“怎么会历经千辛万苦呢?当时的文宗皇帝没有派亲兵护卫吗?”
“那个时候局面很复杂,我皇兄刚刚登基,内忧外患。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们这支使团。所以整支队伍加上顾师言也只有八个人。我们悄无声息地走,悄无声息地回,竟是八去四回……”说到此处,柴亦珠的眼神便黯淡下来,陷入了悲伤的记忆中。
“所以大家只知道顾师言战胜了东淮王子,却并不知道是有一群人保护着顾师言去往东淮赴约对局。”穆清明听完柴亦珠这漫长的故事后,虽有许多细节仍然存疑,不过他心中已隐隐猜到了这能让人逃命的武功的来历。一开始他并不知道柴亦珠口中的这个武功是什么,不过据方才柴亦珠所说这就是一种身形步法。为此他想到了不久前在城边海滩上穆巧祈对自己说的话,下棋之博弈与武斗之博弈有异曲同工之妙。自己的走步便如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行走,想必顾师言便是将自己应对的气势汹汹的来敌看作是对方的棋子。在这个巨大的棋盘上,对方每一个武功招式都可以看作是一连串的棋招,相应的就一定有能与之匹敌的棋招。因此只要把这些对敌的棋招具象化为自己的步伐,就能以不变应万变,见招拆招。其原理跟自己的见招式和拆招式系出同源。
想到这里,穆清明再度翻开册子,便恍如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黑白双子的一路路棋招在他眼里都变成了衣着黑衣和白衣的两个高手在过招。二人见招拆招,针尖对麦芒,互有胜负。而白棋,也就是顾师言的棋招,同时也是总是后手出招的那位总能最终顺利逃脱黑棋的包围反手将他一军。
柴亦珠用眼角的余光瞥见穆清明看着棋谱看得出神的样子,便不忍打扰他。不久,穆清明竟然扭动起身子,一时间就好像在跳舞。可是他的步伐却异常轻盈,而且难觅规律。柴亦珠心中大喜,“想是这穆娃子已然参透了这棋谱的奥秘。”
“嘿!穆娃子!”柴亦珠出声叫住了穆清明,只因穆清明再这么在屋内打转,就要碰碎她好不容易收来的汉代虎凤纹玉杯了。
这一语惊醒梦中人,穆清明赶忙从册子中抽出魂来,有些不解地望向柴亦珠,明明是她叫自己参透这册子,明明自己正兀自看得入迷。
“你可以走了,做你的正事去。”柴亦珠又恢复了她的面无表情。
这边穆清明闻到旧事自求福,那边几日前穆巧祈却是回到医馆后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且说七日前,也就是穆巧祈留下穆清明于海边日出而练、日落而息之后,他便率先回到了众人议事的钟氏女的医馆。而等在那里的却只有李苏粤。
李苏粤为穆巧祈温了盏茶,然后走到穆巧祈对面坐下,“师哥,你不多练练他?”
穆巧祈啜了口茶水,全身都暖了起来,这才回到李苏粤的问题,“你不用管他。倒是你,人皮面具修补好了吗?”
李苏粤站起身来,像个有小心思的少女踮起脚来,“我嘛——我不打算戴面具了,反之也没人认得我。”
“胡闹!”穆巧祈闻言,重重将茶杯置于桌子上。
“怎会是胡闹!”李苏粤也是不甘示弱,她赶忙反驳道,“师哥你说,这偌大的朝京除了咱们未闻名府的师哥师姐外可有识得我的人?”
“别人不认得你的颜却晓得你的‘当归’!更是知道‘当归’是未闻名府一位小师妹的武器!并且所有人都知道未闻名府是东淮国 的!”穆巧祈也是从来没发过如此大的火。要知道他送穆清明去海边再到回来几乎是连续两天都没怎么休息,此时已是心力憔悴,却不曾想这小师妹竟开始任性起来。他哪里识不得这小师妹心中的那点小心思?他自然知道李苏粤对自己的感情绝非普通的同门友谊,他更知道这样的李苏粤自然对扮演自己暗生情愫的钟氏女心有抵触。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李苏粤在未闻名府修行十数年,她怎会不想借此机会扬名立万呢?
“退一万步,就算别人识得又怎样!我李苏粤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李苏粤说到这里,已经有些哭腔了。
穆巧祈也是火气到了极点,不过他悬起的巴掌终究没有扇下去。
“这是伏越天子的群臣宴,东淮的阿部一家也会参加。你顶着东淮臣民的身份大闹群臣宴,是替我们未闻名府脸上贴光还是替阿部一家寻死?”
原来穆巧祈等人计划让李苏粤乔庄易容参加群臣宴。只因群臣宴上会有武试的比拼以此助兴。到时候李苏粤参加这武试,然后夺得桂冠,这样她不仅有机会可以近距离觐见伏越人皇,还有机会于几日后进宫正式面圣和拜见百官群臣。倘若穆清明能够成功在除夕夜救出柴文意,那李苏粤便在当晚觐见伏奉义的时候通过她能操控飞刀的武艺制造一场“意外”。而穆清明无法在除夕夜救出柴文意时,李苏粤当晚便不出手,等到几日后进宫面圣时再伺机寻找机会。
“况且我始终心存疑虑,莫说除夕夜大摆群臣宴已是反常,竟然又将武举的最后一科安排在现场举行,这是千百年来历朝历代都未曾出现过的情况。毕竟除夕该是各家团圆之时,哪有一帮群臣聚在一起喝大酒的道理。虽说照礼部的说法是百姓、百官便是伏越天子的家人,群臣宴便是家宴。然而我始终觉得事有蹊跷。你这么大摇大摆地以真面目示人,怎叫人放心?”
穆巧祈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多,李苏粤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光想着如何在言语上胜过穆巧祈,“我们未闻名府只是恰巧坐落于东淮,可跟阿部皇帝没半点关系。”
“你这么想,哪怕事实也的确如此,可外人不会这么想。外人只知道未闻名府在东淮国!”
“那按计划我在觐见伏奉义时自导自演一出好戏,替他伏越人皇挡了那天外来的飞刀。他反而应该大赏我,又怎会给东淮国添麻烦?”
“小师妹!你是觉得伏越人皇是**吗?哪有那么巧的事?况且在场的还有其他高手。就算你做的多么天衣无缝,也不排除有可能会有人能看出蹊跷。若是看出蹊跷,我有自信可救你出去。但你若被人识破了身份,你是觉得自己能逃过一国的追杀吗!”
李苏粤冷笑一声,然后扯着嗓子冲穆巧祈怒吼着,连窗外停在枝头小憩的林鸟都被惊醒扇了扇翅膀飞走了,“我不用你考虑保不保得住的问题!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自己脱离未闻名府不给老头和师兄师姐们添麻烦。想必那个时候你也庆幸不用再带着我这个累赘了吧。”
穆巧祈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在李苏粤没心没肺地说完“累赘”两个字后,他的巴掌扇了下去。“啪”的声音把医馆另一边的林鸟也给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