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雨溪的声音很低,说:“吃了这碗面,很快会好起来的。”
碗里飘着葱丝和油花,里面还有两个荷包蛋。隔着几步远,我已经闻到淡淡的香气了。这一定是她特意让房东为我做的。我又是一阵感动。
大概是怕我感到别扭,也可能是觉得待在这里不太方便,过了一会儿,郑雨溪一声不响地起身走了。毕竟男女生共处一室或多或少有些“授受不亲”的味道。
我的确有些饿了,起身洗了把脸,便狼吞虎咽地把那碗面条吃个精光。我感到身上有了一些力气。
又响起了敲门声。知道是郑雨溪,我急忙起身开门。
她走进来,问:“你好些了吗?”
我**一声,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小声说:“把药喝了,很快就会好了。”
我看到,郑雨溪的手上拿着许多药。还是女孩子做事细心,出门带了常用药。我一脸羞惭,说:“想不到,你还带了药。”
“不是的,席老师问过了,大家都没有带药来。这些药是我刚从诊所买来的。”
此刻,我才发现她的裤腿上沾满泥水,看上去,她也有些疲惫。要知道,距离这里最近的诊所恐怕也要六七里路远,况且都是崎岖不平的山路。
我把药接在手里,眼泪居然险些掉出来。
我喝药的时候,郑雨溪一直守在我的身边。我和她离得很近,能清晰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她身体的幽香让我的心跳在不断加快。
她为我倒了一杯水,一样一样地将药丸倒入我的掌心,又用嘴唇轻轻试了试水温,说:“水不凉不热正好,慢点喝,完了要多喝一些水。”
此刻,我全然成了一名待在老师面前的小学生,羞涩得低着头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药喝完了。郑雨溪麻利地将木桌收拾干净,说:“你躺下休息一会儿吧。我在门外画会儿画,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她走了。竹门响了两下,门开了又关上。
我感到浑浑噩噩的,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现在的样子别说是画画,就是拿起一支小号的画笔恐怕也困难。
我有了一些睡意,于是和衣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我感觉身上舒服多了,从床上起来,洗了把脸,在房间里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手臂,感觉是好多了,可身上还是没有一点力气。
门开着一道缝,阳光从外面溜了进来。屋里很静,只有鸟叫声和山风吹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打开门,来到外面。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碧空**。
门外摆放着画板和画架,还一个小竹凳。画板上有一幅还没有画完的风景画,是郑雨溪画的。只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疑惑地四处张望了一番,也不见她的影子。
一番折腾,我感到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一阵难受,看来这次病得很厉害,于是又回到屋里,看了看时间,已是中午十二点。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郑雨溪送来午饭,小米汤、馒头和炒茄子。她看了我一眼,说:“趁热快吃吧。”
我知道刚才她为我准备午饭去了。也许郑雨溪主动在菜金里加了钱,也许房东听说我生了病有了良心发现,今天菜里的猪肉格外多,油水也足。
我感激地看郑雨溪一眼,洗了手脸,在木桌前坐下来,说:“一起吃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我吃过了。”
我不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米汤。
她一脸担心,问:“你好些了吗?”
我用力点了点头,木鸡一般傻傻地看着她。
她有些着急,催促道:“快点吃,吃了饭才有力气。”
我慢腾腾地咬了一小口馒头。她把竹筷放到我的面前,说:“吃吧。”
我宛如一只鸟,吃得很少,也很慢。
她转身离开。
我才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她又敲门进来时,我已将饭菜吃光。她收拾完碗筷又离开了。
中午,我喝完药,睡意袭来。解热镇痛药大都有让人嗜睡的功效。不一会儿,我就躺在床上睡着了。不过,这次我很快就醒了。大概是药力发挥了作用,醒来后感觉身上轻松多了,脑袋没有以前那么痛了。
我从床上起来,恐怕惊到正在门外画画的郑雨溪,轻轻推开了门。
几米远的地方,郑雨溪并没有画画。尽管画架上放着一幅即将完成的画。她白皙的手正捧着一幅油画发愣。油画我见过,上面有个白衣女子,还有飘落的枫叶。
油画很美,可是,凋零的枫叶和女子脸上的忧伤为画面增添了些许凄切。
郑雨溪听到了脚步声,快速地将油画藏进包里。这一次,她没有立即拉上拉链。仅是把油画完整地放在里面。
我吃了一惊,想不到,她把那幅画也带到了峨山。凭直觉,这幅画对她来说一定很重要,并且画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凄美动人的故事。
既然郑雨溪不想将那幅画示人,我只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郑雨溪站了起来,亭亭玉立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郑雨溪脖子上的墨绿色玉坠在阳光下发出剔透的光,项链让她显得愈加优雅漂亮,也为她增添了许多神秘。
“你睡醒了?” 她笑得很好看,宛如开放在山巅的雪莲花。
我哦了一声,红着脸说:“谢谢你为我买了药。”
她抿嘴直笑,依然没说话,样子很美,至少不会逊色于峨山怡人的风光。
四周静悄悄的,房东夫妇正忙着在厨房为我们准备晚餐,过不了多长时间,席老师和同学们就会回来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了眼天空,除了飞来飞去的山鸟,这里只有我和她。这个机会很难得,绝对是千载难逢。若不是我生病,这样的机会恐怕永远都不会有。想到这里,我便有了因祸得福的庆幸。
我暗想,这么好的机会,应该向郑雨溪问些什么。的确,她身上有着一层神秘的绸纱,譬如,那幅画、玉坠,还有她的家在什么地方……她身上的很多疑团我都无法解开。
我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不想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她又坐在画架前,笑着说:“你先回房休息吧,我还要画画。”
我并没有离开,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喃喃说道:“雨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郑雨溪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她忽然笑了笑,说:“怎么了?有问题就快点问呗。”
我的脸憋得通红,不知什么原因,读小学时和女生说话就爱脸红,后来这个毛病渐渐没有了。可是,自从认识了郑雨溪,唯独和她说话时,常常旧病复发。
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你……之前认识席老师?”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没有了。
我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确有些唐突,后悔极了,连忙把头垂了下去。
四周很静,鸟儿的叫声也没有了,也不知那些鸟儿都躲到哪里了。
郑雨溪缓缓站起来,一步步向我走过来,
我抬起头。
她已经站在我的面前,声音银铃般好听,说:“席老师……是我爸的学生。”
噢……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会转到这里来上学,原来是这样。我像发现了新**,惊叫道:“连席老师都是你爸的学生,你跟你爸学画岂不是更好……”
我正为自己的创意感到沾沾自喜,却发现郑雨溪的脸已变作一块灰白色的冰。我张开的嘴巴许久没有合上,仿佛有鸟粪突然落进了我的嘴里,后面的话只能咽了回去。
我本想问完这个问题,接下来再问油画的事,见她这副模样,计划只能临时取消。
她的脸变得煞白,仿佛身上的血液已被抽干,说:“你回屋休息吧。我要画画了。”
这一次,我很听话,快步回了房间。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的对话,看似简单的几句问话,却感到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过了很长时间,我仍然心有余悸。我决定以后再也不问郑雨溪关于那幅油画或是项链的事了。
门外响起一阵**动,同学们都回来了。
我急忙从床上起来,席老师和其他同学走进来。席老师关切地问我感觉怎么样,还把热乎乎的手放在我额间试试我是否还发烧。
我感到一阵温暖,病顿时去了大半。
席老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看起来好多了。若不是雨溪执意为你去买药,恐怕不会好得这么快。”他瞥了一眼屋里的其他同学。
同学们相继低下了头,都在为不肯留下来照顾我,而感到羞愧。
我没有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
我没有到外面吃晚饭,舍友主动把饭菜送了过来。吃过饭,我服完药早早地睡了。
大概因为有了郑雨溪的照顾,一觉醒来,我感觉完好如初了。想不到,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席老师怕我身体支撑不住,第二天挑了一个离住处不算很远的地方,让我们画画。他一时兴起,还现场为大家画了一幅范画。
席老师画的画真好,画面上的白鸟栩栩如生,扑棱着翅膀仿佛就要从画上飞下来。我想,怕是这辈子都无法画出如此完美的画了。然而,就在这时,我想起,席老师是郑雨溪爸爸的学生,那么,雨溪爸爸画的画又是什么样呢?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对郑雨溪的爸爸肃然起敬。
在峨山这几天,我学到了不少画画的技巧,有了很大进步。这不只是自我感觉良好,连席老师也是这样说的。
峨山之行,可谓收获多多。
4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之前,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世上会真的有“化蝶”式的爱情故事,更不相信,会有人因为爱情患什么相思病。以为这些只不过是骗人的虚构故事而已。可是,峨山归来之后,我不这样认为了。
我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得了相思病。刚从峨山回来那几天,我脑子里每时每刻都是郑雨溪的影子,夜里也经常梦到她,画画时我精力很不集中,每天都是心神不宁。
好在这些症状在一个星期后渐渐消失,不然肯定会影响到我的专业成绩。
过了些时间,不知是谁把郑雨溪主动要求留下来照顾我的事公之于众。于是,班里便有了关于我俩的种种传言。有些人闲得没事做,喜欢捕风捉影,这是谁也管不了的。
我能感觉到,别人经常对我和郑雨溪指指点点,可我毫不理会,只把他们当作胡说八道。
离专业课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时间紧迫,我们已经不再到教室里上课,除了吃饭和睡觉,全天都待在美术室里画画。
那段时间,席老师原本白白胖胖的脸消瘦了许多。其实,他的压力也蛮大的,学校有两个美术老师,每人教着二十来个学生。艺考成绩下来,学校根据成绩会给两个人排名的。
专业考试的前一天,席老师带着我们踏上了参加艺考的行程。我原本信心十足,可是,当我成为“艺考大军”中的一员时,心里却打起了鼓,半点信心也没有了。这哪是考试?分明是千军万马勇过独木桥!
看得出,其他同学也有和我一样的感觉。路上还有说有笑呢,来到考试地点后,同学们便都阴着脸一声不吭了。席老师看出了大家心理上的变化,便笑嘻嘻地跟我们开玩笑,还不时地给我们鼓劲。
我偷偷瞥了郑雨溪一眼,见她一个人待在角落里,脸色有些苍白,一言不发。看得出,大考当前,她也很紧张。
想不到的是,我坐进考场的时候,心情却是异常平静。
第一场考的是素描,我正镇静自若地拿着铅笔画画,发现监考老师不停地在我身边转来转去,还把我的身份证和准考证拿去认真核对。
我继续画画,并没有理会他。不一会儿,他领来一个胸前戴着主考标志牌的人,两个人又把我的两证核对一遍,还把我准考证上的相片凑到我的脸上对比了一阵。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那个红色主考标志牌让我感到一阵紧张。
片刻后,两个人耳语一阵,那个主考才怏怏地离开考场。
我恍然醒悟。原来,他们把我当成“枪手”了。近来,艺术类招生考试**现象时有发生,看来是加大了查处力度。
画马上要完成了,只要稍加修饰就堪称完美了。我看了看表,时间刚过一半。我松了一口气,瞄一眼周围的其他考生,有的仅画了一半。
此刻,我才明白监考老师为什么怀疑我是枪手了。除了我个子高显得老成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应该是我的画过于出类拔萃。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了沾沾自喜的感觉,刚来时的忐忑不安瞬间荡然无存。
第一场考试结束,我把被当成“枪手”的事说给大家听。我还添油加醋地说监考老师拽着我非要把我赶出考场不可,幸亏主考官来了,才给我解了围。同学们听了都捧腹大笑。郑雨溪也抿嘴笑了。我这一折腾,大家的紧张情绪有了明显缓解。
考试完成了,自我感觉还不错。其他同学也都说题目不是很难。其实那些题目席老师平时都让我们练习过。回来的路上,大家都一身轻松。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苦苦等待,等着艺考成绩公布的那一天。若是成绩过了关,就一心准备不久后的高考;成绩若是不过关,将会前功尽弃。
成绩虽然暂时没下来,大家还是迅速地投入到文化课的复习之中。
实在难以想象,郑雨溪这样一个看似聪明伶俐的女孩,文化课成绩却非常差,尤其是数学,更是一窍不通。想不到作画如此灵巧的她,面对数学公式和定理却束手无策。
我暗自为她捏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