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莹长得非常漂亮,不亚于电视上的女明星。但整体形象也很吓人,她脖子上的伤口特别深,只剩下三分之一托着她的脑袋,脸上衣服上溅满血迹。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在动,若有若无的啼哭声刺激着王亦白的神经。
薛莹面无表情地道:“别害怕,我和你无冤无仇,我不会害你的。”
王亦白终于回了魂,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薛莹问他:“你是丁羽的大学同学王亦白?”
王亦白壮着胆子问:“你跟着丁羽来的?”
薛莹愣了一下,露出些许温柔的神色,问道:“丁羽来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等一下。”王亦白推开卧室的门,发现丁羽睡得很沉,不忍心打扰他,蹑手蹑脚走出去。
“他身体不好,让他再睡一会儿。”
薛莹道:“我可以进去吗?”
王亦白犹豫片刻,感觉薛莹真的没有恶意,把她请进客厅。
随后在手机里选了一首旋律舒缓轻柔的音乐,把耳机递过去,道:“想听吗?”
“谢谢你。”薛莹听着音乐,神色越来越柔和,她腹中的孩子也不动了。
歪打正着,王亦白临时想出的主意,效果不错。
小声问道:“你认识我?”
“我看过你和丁羽的合照。”
“找我有什么事?”
“想请你帮个忙。”薛莹的声音悠悠渺渺的,有几分无奈,几分哀怨。
王亦白打算先听听她的来意,问道:“什么忙?”
“我想看看我的亲人,不得不来麻烦你,拜托了。”
一朝飞来横祸,薛莹一尸两命,后续的发展可以用令人怒不可遏来形容。
邻居家的媳妇几乎天天带着孩子去找薛莹的父母闹事,大骂薛莹扫把星害苦了她全家。薛莹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悲伤难忍,被她闹得不堪重负。报警吧,害怕日后被报复,不报警吧,过不了安生日子,不得不卖了房子搬了家,远离熊家长熊孩子。
薛莹特别气愤,当初邻居家男人的那一刀明明是冲他媳妇砍过去的,若不是薛莹阴差阳错之下站在错误地点挡住他媳妇,死的人怎么会是她。
薛莹虽然不是有心救人,但她确实为邻居媳妇挡了灾。
为了给父母出口恶气,薛莹在不知好歹的邻居家闹了几次,把水杯水壶锅碗瓢盆扔一地。
邻居媳妇的公公婆婆请来一位师傅,也不知师傅用了什么方法,薛莹突然迷迷糊糊地随着风飘起来,醒来后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通过路人的谈话她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知道了年月份,她竟然迷迷糊糊地飘了三年。
薛莹曾想过搭上一辆长途汽车回家看看,又怕看到亲人爱人把她忘掉的样子。
踌躇犹豫间,想起丁羽说过王亦白有一双阴阳眼,而且王亦白的家就在这座城市,薛莹四处乱飘足足找了两个月,终于找到了他。
王亦白道:“你是希望我联系丁羽和你父母,看看他们有没有忘记你?”
薛莹的神情很痛苦,说道:“我心里特别乱,一边希望他们的生活走向正轨,又怕他们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心中存着怨恨,总想发脾气,更怕自己受到刺激做出伤害他们的事。”
王亦白刚才故意给卧室的门留下一道缝隙,伸手一指,道:“你先进去看看丁羽吧,他情况不太好。”
薛莹摘下耳机,半天没动,心中涌上“近乡情怯”的感觉,想看又不敢看。
王亦白道:“整整三年,丁羽从来没忘了你,他来找我就是为了见你一面。”
薛莹终于鼓起勇气进了卧室,在里面逗留十几分钟,出来时满脸是泪,不过那种凶恶的状态不是很明显了,脸上身上的血迹也变少了。
王亦白道:“他把自己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我见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薛莹,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你的父母更不会把你忘了,肯定也在天天想着你。”
薛莹捂嘴啜泣着,哭的着实令人心酸。
王亦白也红了眼睛,道:“说句心里话,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把你的状况告诉丁羽。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或许他慢慢就死心了,若是知道你还在世上徘徊,我怕他更疯魔。”
薛莹神色变冷,道:“你希望他忘了我?”
王亦白很真诚地把心里话告诉她:“站在朋友的角度,我希望他能恢复正常。毕竟他还有父母需要照顾,还有自己长长的人生。同时我又为你们的遭遇感到惋惜,为你们之间的感情赞叹。现在是一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这么纯真的感情真的不多见了,我希望你们再续前缘。不过理智又告诉我这样不妥,你们毕竟不属于一个世界。所以,我心里也挺乱的。”
薛莹怔怔地流着泪,道:“是我太自私,我有我的路,他们有他们的路,我不该盼着他们记着我。”
王亦白笑了笑,道:“这不能算自私,真的,我挺佩服你的。”
“你佩服我?”
“原本我以为你会恶狠狠地诅咒邻居,可你自始至终都没有。你心中有恨,更多的是对亲人爱人的不舍与牵挂,怕他们忘记你也是人之常情。”
薛莹苦笑了一会儿,道:“我觉得老天对我特别不公平,我没做过坏事,横祸为什么会降临到我头上呢?”
王亦白没法接口,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祸福无常?
生死难料?
好像都不合适。
薛莹轻轻抚摸脖子上的伤口,又摸摸隆起的肚子,道:“迷迷糊糊的那三年,我潜意识里感觉自己还活着,我想醒过来,生下我的孩子。真的醒过来了,我才明白自己异想天开,我又哭又闹,大喊大叫,弄出异象,吓坏了好几个路人。其中有个孕妇差点跌倒,我后悔极了。邻居家的男人误杀了我,而我却差点故意害了人,我比那个男人更可恶。”
看着她,王亦白能想象到薛莹生前是多么善良的人。她死于非命,却没在仇恨中迷失,挺难得的。
“阴阳两隔,我何必给自己深爱的人添堵呢。”薛莹又道,“也许不见面更好,打扰了,我这就走。”
她站起身,卧室的门忽然打开,丁羽踉踉跄跄地冲进卫生间,哇哇一阵狂吐。
王亦白让他用矿泉水漱了口,扶着他回到卧室。
丁羽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薛莹捂着脸,晶莹的泪水从指缝间落下,道:“回不去了,我多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过,回不去了,怎么办啊?”
王亦白沉思片刻,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什么意思?”
“给你讲讲发生在我身边的故事,”王亦白缓缓地诉说着,“我的好朋友梁东出车祸去世,他弟弟梁西很长时间无法接受,抱着他的照片日日夜夜祈祷,希望哥哥能活过来。后来他接受了现实,依然无法振作。因为他觉得哥哥属于横死,亡魂会不得安息。又祈祷着用自己的命换取哥哥的安宁。我外婆去世之后,我常常痛哭,总想着她被病痛折磨的样子。有一次她出现在我的梦里,微笑着抚摸我的头发,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哭了。我在想,丁羽和叔叔阿姨或许也有这样的心结,你不如见他们一面,让他们看到你最美丽的样子,带着这份最美好的记忆,好好地活下去。”
薛莹呆了一瞬间,渐渐恢复了从前的美丽。伤口消失了,衣服上的血迹也消失了,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她一手轻轻抚摸隆起的肚子,说道:“谢谢,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