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无意蒋济征辟
如果说三国时期也玩评职称的把戏,阮籍凭借《乐论》足以弄个教授、研究员这样的玩意耍一耍。就算是在今天,音乐理论家的名录里,阮籍绝对也是榜上有名。阮籍的《乐论》既称得上正儿八经的政论文章,也算得上音乐理论。他仍属传统的儒家乐论一脉,风俗齐一的观念将郑卫之声排除在雅乐之外,否定了音乐的多样性,但他从音乐本体出发,充分认识了音乐的本质和规律,提出了和谐是雅乐的最基本的特征,开启了崭新的音乐理论的先河。对音乐的研究当然不是阮籍的初衷,而是他写作《乐论》的技巧,其主要目的却是为了表达治平天下的主张。当时没有几人把他的《乐论》当作专门的音乐理论来读,夏侯玄也没有从纯音乐的角度对阮籍辨难,而是用老庄的无为思想,质疑阮籍的儒家理论,完全属于两个哲学派别的理论之争。但不管怎么说,阮籍的《乐论》在洛京弄出了不小的响动。
阮籍将《乐论》送到何晏府上,希望能对他的思想产生一点影响,也试图让他们改变一下以往的做派,如果曹爽知道他的主张后,能调整执政方略,那是再好不过了。那知何晏并不知道他的一番苦心,还以为阮籍写《乐论》意在挑战他的“崇本逐末”的理论,并以夏侯玄为代表诘难《乐论》。阮籍非常失望,他不是因为得不到何晏的赏识而失望,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得不到何晏的赏识,他也瞧不惯何晏等人的浮华做派,更是不愿与他们为伍,主要是何晏等人顽固不化的态度让他失望。阮籍没有反诘夏侯玄,夏侯玄拿住他的短处并非主要原因,当然有自身安全的因素,主要是阮籍觉得诘难来诘难去毫无意义,他期盼自己的主张能被主政者采纳。何晏等人对他的主张执反对意见,当然不要奢望他们劝说曹爽改弦更张。夏侯玄作《辨〈乐论〉》诘难阮籍点燃了新一轮的乐论,阮籍的《乐论》自然成了文士们的热门读物,也引起了朝中重臣的关注。太尉蒋济就是其中的一个。蒋济与何晏不一样,何晏热衷学术的诘难,而蒋济却注重事功,他自然对阮籍《乐论》中的音乐理论没有感觉,但对阮籍提出的政论主张很感兴趣。蒋济能为四朝元老,武帝文帝明帝对他非常信任,除了他对曹魏那颗不二的忠心外,在治文经武方面都有不斐的业绩,是曹魏政权中一位务实的重臣。若不是夏侯玄作《辨〈乐论〉》诘难阮籍,蒋济真还不知陈留有阮籍这么个名士。他有意将阮籍招之麾下,又不知道阮籍有没有真本事。一天,他问幕僚,你们谁熟悉陈留阮籍?幕僚们摸不准太尉的心思,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言语。王默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太尉说的是不是写《乐论》的阮籍?太尉点了点头,正是此人。你们都读过他写的《乐论》?大家如实回答太尉,读过。太尉说,他想法倒是有一些,还听说他很有才华,心存高远的志向,你知晓这个人的底细吗?王默答道,臣下略知一二。太尉对王默说,你说来听听。王默说,明公,阮籍的父亲就是武帝时的丞相掾属阮瑀,他自幼饱读经书,立志经世报国,有治文经武之才。太尉抿嘴笑了,却没言语。王默慌了,低着头问,明公,臣下不敢说谎,句句是实。太尉忙解释说,你不要有顾虑,我是想起了阮元瑜当年被武帝用火从山里烧出来,顿感有趣。我知道他是阮元瑜的儿子,**无犬子,文章的确写得很有文采。王默见太尉对阮籍有好感,又借机说了几句阮籍的好话,阮籍的四言诗、五言诗,歌赋词章也写得很好,毫不逊色于他父亲。太尉听说后,面露喜色,哦?照你这样说,阮籍真还是个人才哟。阮元瑜在天有灵的话,也该为有这样的儿子而欣慰。他问了一句,阮籍现在何处供职?王默答道,目前仍然闲赋在家。太尉感叹道,这样的人才不为国家出力,甚是可惜。
王默从太尉的语气中听出了太尉有征辟阮籍的意思。阮籍不是王默情深义重的朋友,但却想在阮籍那儿讨个引荐的人情。太尉非常欣赏阮籍的才学,阮籍真要有飞黄腾达的那一天,可不能忘了他这个举荐过他的人呀。太尉虽然没有发话,王默却托人传话给阮籍,说太尉非常看重他的才学,有意征辟他。当然也忘不了要告诉阮籍,他王默可是在太尉那儿替他说了很多好话,好让阮籍感激他。
这一天,阮籍正在闭门研读《易经》。一位自称从洛京来的人有急事要找阮籍。阮籍读书时不喜欢别人打扰,家人便问来人有何事找阮籍。来人显得很神秘,不肯对家人说,说只能告诉阮籍本人。家人只好将他引到阮籍的书房。阮籍听说他来自洛京,顿感愕然。来人告诉阮籍,他是替太尉府上的王默带话的。阮籍先是吃了一惊,他的朋友中没有在太尉府供职的人。王默是谁,他也没有印象。想了好一阵,模糊地记得有一次在朋友家里见到的客人中,似乎有叫王默的。阮籍故作惊讶,哦,他已在太尉府高就了?多久的事呀?只怪阮籍呆在陈留这小地方,竟然兄长有了好去处。难得他还记得我阮籍,多谢,多谢!来人以为他们是情深义重的朋友,并向他说明了来意,欣喜地对阮籍说,王默叫我来告诉你,太尉非常欣赏你,有意征辟你。阮籍问他,就这事。来人回答道,就这事。阮籍对来人说,你回去告诉王默,阮籍感谢他的好意。
其实阮籍并不感谢他,因为阮籍此时无意入仕。阮籍觉得现在不是入朝为官的好时机,他认为朝廷没有良臣主政。他不是瞧不起蒋济,一个武帝垂青的人,当然不是等闲之辈,而且他的功劳世人皆知,阮籍又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他心气再高,也不可能瞧不起蒋济。在他看来,曹爽集团根本没有执掌曹魏政权的能力,何晏等人因浮华被明帝逐出朝廷,曹爽掌权后,竟然委以重任。阮籍多么渴望曹魏政权由八元八凯这样的德才兼备的人才来掌管,然而天不随人愿,他阮籍偏偏就没遇到那样的美好时代。他心存济民报国之志,可时势弄人,他找不到实现抱负的时机,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他该做什么样的选择呢?八元八凯固然被后世颂扬,这是每一个心有鸿鹄之志的人所祈盼的,可生不逢时的老子因保身守道仍然为后人称许。老子这样的贤人选择避世之路,我阮籍为何不可呢?可现在太尉有意要征辟他,真成了一个难事。这个难事跟父亲当年惊人地相似。父亲选择逃进深山之中,结果被武帝一把火烧了出来。虽然太尉没有武帝那么大的权力,但也是朝中重臣,想逃是逃不掉的。他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要趁太尉还没正式征辟他之前,将这个差事推掉。他主动给太尉写了个《奏记》: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据上台之位,英豪翘首,俊贤抗足。开府之日,人人自以为掾属,辟书始下,而下走为首。昔子夏在于西河之上,而文侯拥彗;邹子处于黍谷之阴,而昭王陪乘。夫布衣韦带之士,孤居特立,王公大人所以礼下之者,为道存也。今籍无邹、卜之道,而有其陋,偎见采择,无以称当。方将耕于东皋之阳,输黍稷之余税。负薪疲病,足力不强,补吏之召,非所克堪。乞回谬恩,以光清举。意思是说,敬思明公以包容淳一的美德,身居太尉高位,众多英豪抬头景仰,俊才贤士举足趋从。开设府署的当天,人人都想成为您的掾属。您征召掾属的策命刚刚颁布,我阮籍很幸运成其了首批。昔日卜商住在西河之上,而魏文侯拥慧称师,邹衍住在黍谷之北,燕昭王陪乘恭迎。凡是身穿布衣腰系韦带的贫贱之士,孤身一人生活于世,王公大人们之所以能够礼贤贫贱之士,是因为国家正道尚存。今日我阮籍没有邹衍和卜商的品德而又有坏习气,明公这么大的礼遇,我阮籍承当不起呀。我正要耕作东面向阳的土地,缴纳黍稷五谷应额赋税。我身患疾病,脚力也不强健,您的补吏的征召,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乞求您收回恩赐,以便彰显明公的清正之举。
阮籍写好《奏记》,就驾起马车直奔洛京。家人也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所为何事。阮籍就是这么个任情的人,来去自由,不习惯将自己的去向或要做的事告诉家人。
他要赶在太尉的征辟下来之前,将《奏记》送到太尉府上。他心急火燎赶到洛京城外,在一个都亭落脚,没有亲自去太尉府,而是在都亭委托了一个人将《奏记》送了过去。蒋济听说阮籍到了洛京,以为他是来应召来了,十分高兴。他读了阮籍的《奏记》,文中有不少对他的赞誉之词,让他非常受用。但他会错了意,以为阮籍很谦虚,不知阮籍真正的心意却是要婉言谢绝他的征辟。读罢《奏记》,立马安排手下的人赶去洛京城的都亭去迎接阮籍。
等蒋济的人赶到都亭时,早已没了阮籍的人影。送《奏记》去太尉府的人前脚一走,阮籍后脚就打道回府了。他们没有接到阮籍,只好赶回去给太尉复命。
太尉听说阮籍跑人了,非常生气,阮籍这小子,怎么跟他老子一样的德行呢?几案一掌,大声喝道,快些将王默给我叫来。
王默已经知晓了阮籍撂挑子的事,太尉正在气头上,颤颤惊惊走到蒋济跟前,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蒋济质问王默,你不是口口声声说阮籍这也好,那也好吗?他给我送了个《奏记》,我以为他是诚心来我这儿供职,没想到他却溜之大吉了。你说,这小子不是存心要戏耍本人吗?
阮籍这样做,王默不敢为他辩护。原本是想把阮籍推荐给太尉,没想阮籍竟然拆了他的台。王默头也不敢抬,硬起头皮等着太尉训斥。
蒋济气愤地对王默说,你去告诉阮籍,我蒋济这儿再缺人才,也不缺他这样的人才。我也把话撂在这儿,他们姓阮的,也别想到朝中来做官。最后还告诫王默,今后给我推荐人,要细细考察了再说。
王默连连应诺。虽然太尉没追究他的责任,但他心里还是没有底,又生怕失去太尉的信任。这事也是因他而起,如果他不带信给阮籍,阮籍也不会弄个《奏记》送到太尉那儿去。他的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要重新得到太尉的信任,唯一办法就让阮籍来太尉府应召。王默给阮籍写了一封信,分析了其中的厉害关系,还把太尉气话也告诉了阮籍,反复劝说阮籍来太尉府上应召。
阮籍读罢王默的来信,背脊直冒冷汗,起初只想到谢绝蒋济的征辟,没意识到此事办得实在有些孟浪。他不敢大意,便将此事告之了德高望重的族人,大家一致认为他应该去应召。大家都知道他青少年时期读书练武,目的就是入仕为官,现在机会来了,他反倒不去做官了,禁不住问他,嗣宗,你苦读诗书,不就是想要入朝为官吗?太尉征召,多好的机会呀,你为何不去呢?他们自然不会明白他内心的苦衷,他又不能说朝中没在良臣,不是入仕的时候。他苦笑了一下说,我现在还不想入朝为官。大家一脸的疑惑。有人说,太尉可是很大很大的官呀,他都看得起你,你还犹豫什么呢?有人说,蒋济可是四朝元老,深受君主的信任,要入朝为官,不过就是他的一句话吗?有人劝他,蒋济是朝中重臣,筷子哪儿拗得过大腿呢?你父亲的脾气那样倔,还不是照样去武帝那儿供职吗?你最好还是去,不要惹怒了他。有人附和道,人家大权在握,该低头时就得低头。有人担心惹怒了蒋济,会对阮氏族人不利。这也是阮籍的顾虑。阮籍自己可以任性,但不能不顾家人的安危,不能不顾族人的安危。想到自己的任情之举将会给家人和族人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患,阮籍非常内疚,赶忙向族人行礼致谢,多谢各位族人的关心,阮籍思虑不周,让大家担惊受怕,我惭愧不已。请大家放心,我立马起程,前往洛京应征。但有一个人不希望阮籍去洛京,他就是阮籍的侄儿阮咸。家里人只有阮籍容得下他的任性,教他弹琴,教他围棋,甚至跟他嬉戏玩乐。见到族人一个个催叔叔赶往洛京应召,阮咸没敢吭声。他眼睁睁地看着叔叔驾着车直奔洛京而去,直到马车掀起的烟尘散去,才悻悻然回到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