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辞离曹爽求保全
大魏真是病了,要不然曹爽们也不会急着下药方子。
正始改革名义上是夏侯玄全权负责,其实他只不过是执行治疗方案的医师。开药方子的却是整个曹爽集团,何晏、王弼、李胜、丁谧等人自然是不可或缺的参与者。
正始改革就三味药:一味是整顿九品中正制,将人事权力收归皇室,削减州中正的权力。一味是撤郡,行政区划变为州、县二级。这是一个重大的改革。汉末在郡县二级行政区划的基础上增设州,而郡的行政作用日渐弱化,大魏沿袭州郡并设的**行政,政烦员冗,尸位素餐,弊病很多。一味是简化繁琐的服制。这三味药不能说不好。地方权力过大,皇室自感不可掌控,难以巩固专制。冗员繁制耗费资财,推诿塞责充盈公堂,行政效率低下,不只是大魏政体的毒瘤,也是各朝历代企望剔除的弊端。大魏的这些病自然该医治,可曹爽们开出的这三味药却难保药到病除。
医治病人关键是对症下药。曹爽们却不是好医师,看到了病征,但没有找到病根。他们看到了士族阶层对皇室政权所构成的威胁,期望削减士族阶层的权力来巩固皇室政权,纯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做法,乃医家之大忌。士族如蠧虫蛀空了汉室大厦,又继续寄生于大魏政权,曹爽们十分担心大魏社稷因之倾覆。大魏好似一个**的病人,明知士族阶层对政权具有潜在的威胁,但上了瘾,想戒实在很难。武帝何等英武,仍然要攀附豪门士族,娶何晏的母亲绝不因为贪恋美色,主要是为了依仗何氏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势力。武帝自然知晓士族经济对社稷的影响,他实行屯田制就是为了规避士族经济的钳制。他何曾不想从士族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可战端繁发,实难有精力着手内政治理。明帝推行九品中正制,试图通过改革用人制度削弱士族的影响,但因士族势力强大而不得不妥协,甚至被士族所利用,使得大魏政体深陷士族阶层的泥沼之中。曹爽们实行的正始改革就是重新举起了削弱士族的大棒,可这一棒打下去,若不把蛇打死,自然就会被蛇反咬。
打蛇要打七寸。曹爽们却没能打到七寸。士族阶层能盘踞于大魏政权中,不是因为他们手中的权力,他们所依附的是坚如磐石的士族经济,也就是庄园经济。庄园经济几乎就是自由王国,有自给自足的农业、手工业,还拥有保护庄园部曲的半农半兵的军事武装,直至吸收流民,组建起强大的军队,将屯田制瓦解为无形。庄园经济让豪门士族有了独立的经济,独立的武装,也就有了话语权,要到朝廷中谋取职位唾手可得。曹爽们肯定也不想打到蛇的七寸,因为他们也是蛇,他们不想失去自己的自由王国,曹爽在瓦解屯田制的同时不断扩大自家庄园的规模。庄园经济可供曹爽、何晏、夏侯玄等人享受浮华奢靡的生活,他们岂肯舍弃?
曹爽们不去除士族的根基却试图削弱士族力量当然是痴心妄想,他们实行的正始改革不得不让人怀疑有打压政敌之嫌。将人事权力收归皇室和撤除郡制,的确有强化皇室政权的效用,但更是翦除司马氏亲信的有力手段。比如州中正大都是由地方士族担任,河北多为司马氏亲信,没了人事权力,州中正一职就形同虚设。郡这个行政机构其实已是毫无用处的摆设,但广被士族认同,即所谓郡望。撤郡,无疑是动了士族的奶酪。被裁的冗员自然对曹爽们恨之入骨,自然而然要站到司马氏一边去。他们这样做,非但没有削弱士族力量,那些被裁除的士族反倒纠集起来,为司马氏所用,形成更为庞大的政治联盟,不只是与曹爽们为敌,也成为皇室的隐形敌人,事实上就是将皇室拉到万复不劫的边缘而不自知。征召阮籍为幕僚的蒋济曾为曹爽**,就因曹爽专权,以及正始改革对异已的排挤,将其推到司马氏怀中。他们如果是为了对付自己的政敌,那么就有用智用巧之嫌,背离了他们崇尚的老子治国驭民的思想,简化繁琐服制倒是切合老子质朴节俭的主张。儒家虽然倡导节俭,但强调礼制,不可避免矫揉造作的繁文褥节,必然的结果就是需要繁琐的服制和冗杂的官员。老子非常反感虚伪的礼仪,认为礼仪强人所难,远离诚信,是祸乱之首,曹爽们以老子的无为思想治国驭民,简化繁琐服制的确无可厚非。不论正始改革的初衷是出自公心还是为了私利,其效果却是不尽人意,可见曹爽一干人真是不堪鼎故革新的大任。
震动大魏朝野的正始改革,阮籍不可能视而不见。况且主持改革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作难《乐论》的夏侯玄。他关注正始改革,不是因夏侯玄作《辨〈乐论〉》而生记恨,幸灾乐祸正始改革的失利。阮籍不会那么狭隘,夏侯玄作《辨〈乐论〉》纯属学术辩论,不带任何政治色彩,夏侯玄及时发现了《乐论》的纰漏,使得他可以修正思想上的谬误。他所关注的是老子思想在治国驭民上的又一次实践。老子思想作为治国驭民之术已在汉初践行,无为而治让大汉子民休养生息,汉室江山得以稳定,直到汉武帝时才被儒术取代。文帝弃武帝的名法之术起用黄老术,明帝想学汉武帝将儒学推到前台,但未能如愿,明帝治国之策非法非老非儒,一路妥协,当朝的曹爽采用老子的治国驭民之术自然不是标新立异。阮籍曾经信奉儒术,作《乐论》就是推崇儒家的治国方略。现在却是推崇老子思想的曹爽一干人在执掌朝政,阮籍知道他们都心向皇室,绝对不会陷皇室而不利,但他们实施的改革举措客观上对皇室政权不利。从感情上来说,阮籍绝对忠诚曹魏政权,现在身为朝廷命官,唯一能做的就是认真研究老子思想,弄清正始改革失利的原因。加之跟嵇康、山涛、向秀、王戎等人在一起,无不谈论老子,日渐冲淡他对儒学的兴趣。儒学的经书曾经激起他治世济民的热情,年少时的**随年岁的增长已渐行渐远,倒是艳羡嵇康隐居秋山的生活,远功名,喜爱任率自由,使得阮籍开始重新审视儒家倡导的仁义思想:
儒者通六艺,立志不可干。
违礼不为动,非法不背言。
渴饮清泉流,饥食并一箪。
岁时无以祀,衣服常苦寒。
屣履咏《南风》,缊袍笑华轩。
信道守《诗》《书》,义不受一餐。
烈烈褒贬辞,老氏用长叹。
阮籍早年也阅读过《道德经》,并非未得要义,但因崇尚儒学,没有进一步探幽索微。朋友的感染,时局的变化,使他喜爱起老氏之言了。现在他需要重拾《道德经》,致力通达老氏精微。当时也有很多文人名士对《道德经》引索求注,王弼的《老子注》为此中翘楚。阮籍绝不是为了凑这个热闹,也不会再循王弼的路径,对《道德经》训诂章句,甚或重起玄奥。他苦苦研读,除了更加深刻领悟老子的精神旨要,还想在《道德经》中找到正始改革失利的原因。他虽然没能找到正始改革失利的原因,但有新的斩获,那便是《通老论》。《通老论》在阮籍的文章中可谓举足轻重,因为它是阮籍思想转换的风向标。阮籍现在心中的道不是儒家的道,而是老庄之说的道。这个道是遵循自然规律的道,即为老子说的道法自然。他的自然观不是《乐论》所主张天地尊卑秩序秉承有尊卑有名分的社会秩序,也不是《通易论》天道附会人道的自然观,他尝试着摘除儒家天人合一这个统摄文人思想的紧箍咒,将宇宙整体视为没有差别的原始混沌,自然界与人类社会同在无差别,无对立中**着自身的和谐稳定,保持相互的统一。但仍然没有抹去的儒家思想的印记,他认为人类社会有着君臣上下之分的整体,三皇是依道而治,但他不再将自然界结构规定强行嫁接到人类社会。他在老子那儿拿到了道这把抽象的钥匙,开启了以自然为本的哲学思考之门。阮籍撰写《通老论》就是告诉人们圣人是如何明辨天道人道,以实现“君臣垂拱,完太素之朴”和“百姓熙怡,保性命之和”的美好理想。现实中,少年冲龄践祚,皇权旁落,曹爽集团和司马氏集团的明争暗斗,阮籍渴望君臣垂拱,他所见的却是群臣之间的尔虞我诈,故而幻想有一个浑朴的大同社会。老子的贵生思想更能触动阮籍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贵以身可寄天下,爱以身可以托天下”这句话就是对他的劝诫,不懂得珍惜自身,不知保全的人是不能拥有天下的。再读《道德经》,使阮籍坚定了辞去尚书郞一职的决心,而且是越快越好。
阮籍在《道德经》中没有找到皇室岌岌可危的答案,也不会有答案,老子所说的只是治国驭民的基本原则,不可能为当今的大魏拟定具体的治国驭民方案,更不可能预测士族经济对大魏有如此恶劣影响。阮籍不愿相信士族经济会损害大魏,因为他正陶醉于庄园生活之中。所有的士族知识跟阮籍一样,将独立的庄园视为伊甸园,因为庄园经济让他们衣食无忧,他们无需趋附权贵,纵情于山水之间,任率逍遥,不受门阀掣肘而自有独立人格。庄园不只是他们生活的堡垒,人生安全的堡垒,还是他们的精神堡垒。出身寒门士族的阮籍,虽然不会像那些豪门士族那样竭力**士族阶层的各种权益,但对士族经济对社稷的危害看得并不清楚,大概就是只缘生在此山中的原因吧。但阮籍却将大魏的危局归罪于位居高位的豪门士族,认为曹爽一干人的浮华奢靡将大魏推到了悬崖边:
华容艳色,旷世特彰。
妖冶殊丽,婉若清扬。
鬒发娥眉,绵邈流光,
藻采绮靡,从风遗芳。
回首悟精,魂射飞扬。
君子克己,心絜冰霜。
泯泯乱昏,在昔二王。
瑶台璇室,长夜金梁。
殷氏放夏,周翦纣商。
於戏后昆,可为悲伤。
或许明帝将皇权交给少帝时就已经埋下了隐患。当年文帝将皇权交给明帝时,下诏曹真、曹休、陈群、司马懿四人共同辅政,宗室两人,外臣两人,互相钳制,具有比较稳定的平衡局面。而明帝只诏令曹爽和司马懿两人辅政,宗室和外臣各一人,自然也有钳制作用,但平衡的局面很容易被打破。曹爽率先发难,打破了政局的平衡。但不能因此怀疑曹爽对皇室的忠心,皇室两次面临危局,分别顾命他们父子俩,可谓皇恩浩荡,理当忠贞不贰。曹爽虽为宗室,其地位自然高于司马懿,但缺少父亲曹真的文韬武略,资历、声望、才能永远逊色于司马懿,只有先下手,将司马懿从**剥离出去,才能保全曹魏社稷。李胜、邓飏、丁谧等人与他谋划了一计,上表少帝,擢升司马懿为太傅。少帝尚在冲龄,不知其中究里,皇太后知道微妙,在宗室与外臣之间权衡,她自当信任宗室,便让少帝允准了曹爽的请奏。太傅品级比太尉高,但没有实权,司马懿知道是曹爽在捣鬼,可又不能拒绝。司马懿领了太傅一职,就意味着离开了权力中心。曹爽借机让亲信何晏、李胜、邓飏、丁谧委以重委,权力重心完全倾向曹爽一方,形成了曹爽专权的格局。但是老谋深算的司马懿并未就此罢手,暗自积蓄力量,伺机反扑。正始改革开罪的很多官员,转身投到了司马懿的麾下,加之司马懿在曹魏政权中盘踞多年,亲信众多,可谓党羽如云。此时的司马懿如同一只潜伏在林子里的老虎,牙齿咬得嚓嚓直响,一当跳将出来,便会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曹爽**。
阮籍没来洛京之前,已经耳闻两位顾命大臣之间的争斗。入职尚书郎后,无论办理政务,还是应酬人情,都与许多官员有交集,有曹爽死党,也有司马懿的亲信,透过行事言谈,感知双方关系非常紧张。这是典型的朋党之争。两次党锢之祸的事实证明,朋党之争的必然结果,便是总有一方被另一方血腥清洗。阮籍本来就无意入朝为官,原以为告病回家便可金蝉脱壳,不想又被朝廷催了回来。他不能因为朋党之争白白丢了性命。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老子的告诫,“贵以身可寄天下,爱以身可以托天下”。嵇康探索养生之道,旨在以享遐期,如不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岂不是自寻死路吗?阮籍必须辞去尚书郞,远离政治漩涡,或纵情于山水之间,或与朋友相会,理弦畅饮。
山涛的辞离让阮籍再也坐不住了。山涛向妻子发誓要位及三公,他不会无原无故辞离的,也许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司马懿虽与山涛是亲戚,但他十分谨慎,自被曹爽挤出权力后一直在家装病,又精于谋划,他绝不会将机密之事透露给任何人。司马懿的妻子为了隐瞒真像,连厨房造饭的女婢也不放过,狠下杀手,将其毒死。山涛绝对不可能在司马懿那儿得到机密的消息,纯属自己的猜测。他一直琢磨司马懿在家装病这件事,但一直没理出个头绪来。他跟同僚石鉴一起出差的那个晚上,突然有所醒悟。他觉得司马懿一直在家装病有些不对劲。这样一想,山涛就再也无法入睡了。他对司马懿的性格太了解了,太傅可不是那种轻言认输的人。可太傅一直称病在家,莫非?惊得他背脊发凉。他不敢再往下想,想睡又睡不着,索性穿衣下床,却见石鉴仍睡得香,便推了他几把,轻声对他说:林伯,快些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睡得着?石鉴被他弄醒了,恍恍惚惚的,不明山涛所说何事。山涛见他醒了,神秘兮兮地对他说:林伯,你知道太傅称病是什么意思?石鉴睡眼惺忪,本来还想睡上一会,不耐烦地说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宰相三日不上朝,圣上就会下诏书让他回家,你担心什么呀?山涛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了他一句:林伯,我且问你。你敢说,在战乱中你能够得到保全吗?石鉴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也不愿理会他,又呼呼地睡去了。山涛也是猜测,没有十足的把握,当然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他打定了主意要离开,二话不说,把官符印信全数扔给了石鉴,打理好行李,头也不回就出了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阮籍急忙向朝廷请辞,以身体有恙为由,请求回到原籍调养。他辞离的言词非常坚决,朝廷只好准辞。他打理好行装,正要打道回府,却被曹爽府上的差人堵在了尚书宿舍。差人将大将军的征辟文书交给了阮籍,候着阮籍当场表态。文书不惜赞赏之词,对阮籍的才学和品行好好地褒扬了一番,言称大将军十分敬重阮尚书,想请阮尚书前去大将军府,襄助大将军振兴大魏社稷。曹爽对阮籍的赏识并非虚情假意,他以为阮籍请辞尚书郞一职,是嫌弃尚书郞的品级太低。可以肯定地说,没有《通老论》一文,曹爽只把阮籍视为隽才,可现在曹爽改变了看法,他以为阮籍作《通老论》的目的是为了向他示好。曹爽有这样的猜想,并非毫无根据。之前,阮籍还是彻头彻尾的儒家信徒,应召尚书郞后,便写下了《通老论》,曹爽觉得他的信仰转变不可能那么迅速。他不知道阮籍与山涛、嵇康、向秀、王戎等人的频繁交往,对阮籍无疑具有潜移默化的作用,尤其是波云诡谲的时局变化,使之更加喜爱主张贵生的老庄之说。不管何种原因,曹爽相信阮籍一定拥护用老子的无为思想治国驭民,固然也想将阮籍招之麾下。正始改革开罪的人不在少数,大臣们不满曹爽专权,很多有才能的官员相断离他而去,他的阵营日见衰弱之势,他急需征辟像阮籍这样声名煊赫的人来充实和巩固。他现在可是大权独揽,进入了他的圈子,谋个含金量高的职位乃小事一桩。然而阮籍哪里还有心思去做官呢,只是想着快些将送征辟文书的人打发走,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逃命要紧啊。阮籍设计好了搪塞的理由,写了一份辞大将军辟命的奏记,交给来人回大将军府复命。他告诉曹爽:
违由鄙钝,学行固野,进无和俗崇誉之高,退无静默恬冲之操,猥见显饰,非所被荷。旧素尫瘵,守病委劣,谒拜之命,未敢堪任。昔荣期带索,仲尼不易其三乐;仲子守志,楚王不夺其灌园。贪荣塞贤,昧进负讥,忧望交集,五情相愧。明公侔踪鲁卫,勋隆桓文,广延俊杰,恢崇大业。乞降期会,以避清路。毕愿家巷,惟蒙放许。
阮籍说自己鄙钝,才学品行不尽人意,声望不高,显得过分谦虚,当然不是具有说服力的理由。说贪图富贵荣华应召将会阻塞贤才进取的路径,怕别人讥笑更是搪塞之词。可他说素来身体不好,抱病在身,不敢接受大将军的征辟,无疑是最好的理由。就算曹爽心里明白阮籍是在找理由敷衍,可他身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遭阮籍拒绝的话断然是说不出口的,况且也不能强行将一个病人拽进将军府。阮籍最后还是说了大实话,他全部的心愿就是安居家巷。言下之意,就是我阮籍早就不在乎当不当官了,请大将军放过我吧。
阮籍仍然忧心大魏的命运,但他只是一个士族知识分子而已,无力拯救岌岌可危的大魏。他的力量只能是尽力保住自己的小命。幸好大将军不像武帝惜爱人才那般急迫和强硬,阮籍才得以成功请辞,顺利离开了阴云笼罩的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