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厨营有酒三百斛
阮籍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自己处心积虑要脱离俗世,过上逍遥自乐的日子,却始终不能如愿。他的思考涉及了很多领域,社会现实,政治权谋,人际关系,人生追求等方面无一不究奥鉴微,可没能找到具有说服力的原因。苦思冥想许久,仍然始终没有满意的答案,回照自己苦闷惆怅的一生,总算明白了,不因别的,就是自己博学多才的名声太大给害的:
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
连轸距阡陌,子母相钩带。
五色曜朝日,嘉宾四面会。
膏火自煎熬,多才为患害。
布衣可终身,宠禄岂足赖?
阮籍只想像召平那样,不会因为秦朝灭亡做不了东陵侯而失落,心甘情愿做一布衣在青门外种一片瓜。他仿佛看到召平像一个瓜农那样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看到一大片瓜田阡陌交错,小瓜挨着大瓜,大瓜接着小瓜,色彩绚丽的瓜纹在阳光的辉映下非常漂亮,心乐滋滋的。召平按捺不住心中之喜,急忙招朋唤友,与他一起分享丰收的喜悦。虽为布衣,但不担心**贼小人的陷害,安心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原来苦苦煎熬难得安心,难得快乐,原来都是因为有才能带来的祸害。他从召平的人生经历得到了启迪,荣宠禄位都不可靠,只有做布衣才能善终。
然而司马昭不给阮籍做布衣的机会。阮籍觉得有一只无形的魔掌紧紧攥住了他,他无力挣脱。他甚至怀疑当初积极主动来应召本身就是失策,进了大将军府就再也脱不了身。可大将军府的日子让他非常厌恶,与无辜名士的刽子手和**佞小人共处,几乎就是与虎谋皮。他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才能安全地离开大将军府。他无意间听说禁军的步兵厨营里有一个人酿酒的手艺很好,常用剩下的米饭酿酒,随时储存着三百斛好酒。这个消息,对于好酒的阮籍来说真的就是一针强心剂,巴不得立马跑去步兵厨营里一醉方休。谨慎的阮籍当然要求证消息的真伪,一经打听,情况属实,还有一个让他兴奋的事情,统领步兵厨营的校尉现在空缺着。听说这一情况后,阮籍计上心头,他又要借酒做一篇好文章。他曾经以醉酒为武器,成功地躲开了钟会的算计,回避了司马昭的提亲。阮籍醉酒这一招,绝不是蜗牛之类的软体动物遇险就龟缩在壳里的纯粹性防御,而是迂回式的进攻,甚至可以说就是巧妙的阻击。现在他要主动出击了,仍然是以酒为武器。他找到司马昭,要求去禁军的步兵厨营做校尉。司马昭听后,一脸的疑惑,不知阮籍为何突发奇想,去那么个地方。阮籍笑着对司马昭说,大将军,你可是不知道,步兵厨营里有一个酿酒好手,他酿的酒可是洛京一绝啊。步兵厨营正缺校尉,大将军干脆让我去那儿吧。司马昭直直看着阮籍,他在想阮籍要求去做步兵厨营校尉的用意,之前阮籍放着三品的散骑常侍不做,远远地跑去东平当地方官,他明白是阮籍向他表明态度,可这次阮籍要去做步兵厨营校尉他真还没弄明白。阮籍醉酒在朝廷内外很有名,难道他真是因为好酒贪杯,才想去步兵厨营吗?司马昭始终不清楚阮籍的真实想法,但他知道阮籍对做官毫无兴趣,也就应允了阮籍。
大将军的幕僚去做了一个上不了品级的禁军校尉,的确算得上怪事。而且做这个小官的人不是别人,是大名鼎鼎的大魏名士阮籍,很多很多人都搞不懂。阮籍的官是越当越小,当了三品的散骑常侍,自动请缨去贫穷偏远的东平当郡守级别的东平相,现在又主动要求去当没有品级的步兵厨营校尉。好友山涛可是一路春风,在骠骑将军王昶府上作了一阵从事中郞,后调任赵国相,现在可是尚书吏部郞了,人事大权在握,参与甄拨朝廷官员,正兑现着当年给妻子开出的空头支票。仕途得意的山涛心境自然与阮籍截然不同,对阮籍自动降低职位的做法有异议,甚至有意愿为阮籍在司马昭面前说上几句,再次为他打开仕途大门。其他人搞不懂阮籍的做法,阮籍可以罔然置之,因为他们不知他恬澹的心性,可山涛是他的至交好友,竟然也不理解,他非常地失望:
清风肃肃,脩夜漫漫。
啸歌伤怀,独寐寤言。
临觞拊膺,对食忘餐。
世无萱草,令我哀叹。
鸣鸟求友,《谷风》刺愆。
重华登庸,帝命凯元。
鲍子倾盖,仲父佐桓。
回滨嗟虞,敢不希颜?
志存明规,匪慕弹冠。
我心伊何?其芳若兰。
阮籍当时的心境非常糟糕。在冷酷的时局中,他难以相晤至交好友,并与之倾诉心曲,只有在漫漫长夜里忍受孤独寂寥的煎熬。时而对着夜空长啸,时而尽情歌咏,表达伤感的情绪。沉闷地睡去,又伤心地醒来,只有孤独的自己与自己诉说愁苦。只得感叹世上没有解忧的萱草,让他忘记心中的悲戚。鸟儿嘤嘤鸣叫,是为了寻求好友,可因为愁煞的心境,使他想到《谷风》中说到的朋友的怨怼。他要告诉山涛,自己为何不思进取。八凯八元之贤能称颂天下,他们愿意辅佐舜帝,那是因为舜帝的贤德。鲍叔牙举荐管仲,管仲愿意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那也因为齐桓公是贤能之君。颜回称赞虞舜的德行,我辈虽不能与颜回比肩,但古人行事的准则必须遵从,不是有朋友举荐就可以入仕为官的。阮籍明确地告诉山涛,司马氏父子不是德行高尚的人,所以他不想在他们一手遮天的朝廷里做官。
虽然阮籍抱怨山涛,但没有人否认山涛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他不会因为自己春风得意就忘记了至交好友。山涛离任吏部尚书郞时,便想到了好友嵇康,举荐他接任吏部尚书郞。其实山涛知道嵇康无意仕途,中散大夫这样只拿俸禄不履职的闲官嵇康也要辞掉,他哪有心思去做起早贪黑的朝廷命官呢?山涛仍然要举荐嵇康,他是非常担忧老朋友的处境,典午之后,嵇康身为皇亲国戚,身份有些微妙,加之镇东大将军毋丘俭和扬州刺史文钦举事,嵇康曾想起兵响应,虽被山涛劝阻,但难免不被司马氏知悉。所谓大隐隐于市,嵇康愿意去朝廷履职,就让司马氏认为嵇康承认他们对曹魏政权的控制,不会加害嵇康。山涛没想到,嵇康不仅不领情,也不给他留面子,直接拒绝了山涛的举荐,还写了一篇痛快淋漓的文章《与山巨源绝交书》,向世人宣布,他跟山涛断绝了朋友关系。嵇康很生气,作为至交朋友,深知他的意趣,却还要举荐,说山涛是做了厨子因独自宰割有羞愧之心,强拉他去打下手,沾染膻腥秽垢。嵇康分析自己有七个方面的缺点,不宜做官,也就是落地有声的“七不堪”。嵇康讥讽山涛就是那位把太阳晒背当快乐和把芹菜当美味的农夫,竟然想将自己的嗜好献给帝王,可那个至尊的帝王并不会把太阳晒背当快乐,把芹菜当美味的,言下之意,我嵇康与你山涛意趣相合,你将我举荐给司马昭,你山涛就像那位农夫那样迂阔可笑。
阮籍虽然没有用一剑封喉的方式回应山涛,但不愿入仕为官的原因是清晰的,态度也是鲜明的。这些也是他想向曹髦要表达的。他远远跑去东平,肯定让曹髦误认为阮籍不把他这个年少的新君放在眼里。那是他给司马昭的态度。而这次主动要求去做步兵厨营的校尉,也是给曹髦一个交代,他阮籍绝不是司马昭的死党。这样一来,阮籍的内心也就无愧于曹魏皇室,无愧于天下了。
阮籍是以嗜酒的理由要求来步兵厨营的,他必须把喝酒的文章做足。步兵厨营有酿酒的人,随时储存了三百斛美酒,他一到步兵厨营,赶忙招呼像刘伶、王戎等等这样一些嗜酒成性的朋友来为他造势。刘伶可是千里之外就能闻到酒香的家伙,听说阮籍去了储留着大量美酒的步兵厨营履职,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立马就挑起酒葫芦,赶着鹿车喝酒来了。阮籍不怕刘伶喝五斗也不醉,美酒有的是,一定管够,摆出阵势,喝得整个洛京人人皆知。刘伶是为了喝酒而喝酒,阮籍喝酒却有演戏的成份。阮籍招呼刘伶、王戎他们来,就是要他们帮着唱一台喝酒大戏。有酒仙级别的刘伶,不愁这出戏唱不好。这戏就是唱给那些为司马昭收集情报的人看的,其实就是唱给司马昭看的。情报在司马昭那儿汇集起来,其结论就是,阮籍主动申请去步兵厨营,真是冲着那三百斛美酒去的。
他打定了主意,在步兵厨营喝酒,不仅要喝出动静,还要喝出故事来,尤其是那些荒唐的故事,才可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越荒唐越传播得快,传播得远,不怕司马昭不相信。这次喝酒,王戎是不邀自来,刘功荣早已坐在那儿,就等着斟酒端上几案了。王戎可是阮籍的忘年交,见到王戎来厨营特别地高兴,濬冲啊,你来得正是时候,阮籍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美酒,我们就一起喝个痛快吧。阮籍急忙叫人斟了两斗酒来。刘功荣有些诧异,以为阮籍自己不喝,只给客人斟酒。两斗酒端上几案,阮籍瞧了一眼王戎,瞄了一眼刘功荣,笑兮兮地说,你们看,现在只有两斗酒,三个人怎么喝呀,公荣你就别喝了吧。王戎的脑瓜子够灵的了,可这回把他难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当然不好意思去端酒。步兵厨营的美酒多的是,阮籍不至于吝啬到心疼那一斗酒,刘公荣知道阮籍有意作弄他,大大咧咧地说道,好吧,嗣宗既然这样说,那我刘功公荣就不喝吧,没什么,没什么。刘公荣自我缓解了尴尬的气氛,仍稳稳地坐着陪阮籍和王戎喝酒,三个人还谈笑风生,好像刘功荣不会喝酒似的。刘功荣坐了一阵就走了。他这次来,可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去,酒没喝着,倒被阮籍戏耍了一回。王戎忍不住问阮籍为何作弄刘功荣。阮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比刘功荣有能耐的人,不能不跟他喝。不及刘功荣的人,也不能不跟他喝。只有刘功荣,咱们就不跟他喝。阮籍的话乍一听起来好似没有什么逻辑,王戎听了仍然不知究里,不由得又问了一句,嗣宗,这是为什么呢?阮籍斜睨着眼睛说道,濬冲,好好想一下刘公荣说的话,你就明白了。其实他的话很有逻辑,巧妙地运用了集合的概念,只是他的集合是永远也不会相交的。王戎的眼睛智慧地一闪,会意地点了点头。这事像风似地吹遍了洛京朝野,好事者嘲笑刘功荣喝酒不择朋友。刘功荣并未觉得难堪,借用阮籍的话阐明了自己的为人处事之道,比我刘功荣有能耐的人,我不能不跟他喝。不及我刘功荣的人,也不能不跟他喝。跟我刘功荣一样的人呢?我刘功荣更要跟他喝。刘功荣的话无疑是阮籍的话最好的注脚,可他的集合却是可以相交的集合,甚至有可能是重合的。阮籍的精神人格历来泾渭分明,自然不喜欢刘功荣这种眉毛胡子一把抓的为人处事之道,所以不愿跟他喝酒。阮籍无疑也是告之天下名士,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奉行的是独立特行的风骨和气度。
毋庸置疑,步兵厨营是阮籍在洛京寻觅到的一片乐土。他曾经企望远离洛京的东平能成为他向往的精神王国,可那里民情不佳民俗难化,又怕司马昭怀疑他另有图谋,只得放弃东平。步兵厨营多好啊,美酒储备着,时时有朋友观顾,美酒琴声啸声笑声,他不再与那些**佞小人混迹在一起,不再担心司马昭加害于自己及三族的性命,因为司马昭相信他独爱美酒不喜仕途。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身处无忧无虑,逍遥自在的理想王国:
有悲则有情,无悲亦无思。
苟非婴网罟,何必**畿!
翔风拂重霄,庆云招所晞。
灰心寄枯宅,曷顾人间姿?
始得忘我难,焉知嘿自遗。
阮籍从大将军府逃到步兵厨营,有一种逃离司马昭罗网的无限欣喜之情,他不用舍近求远,去那不可企及的首阳山。他体验到了肉体逃离罗网的轻松自如,更要探寻精神脱离罗网之法,无悲无思就能使精神离开那黑暗的囹圄,仿佛置身于和风轻拂的九重云霄,晨曦普照,彩云萦绕。阮籍深知自己的愁闷和痛苦来自他那颗忧国忧民之心,不管人间万姿,努力自我遗忘,就能抵达无悲无思的至境。他的万物一体论帮了他的大忙,超越远与近、有悲与无悲、有思与无思、俗人与至人的界限成为可能,强烈的心理暗示在自我遗忘的有力推动下,让他如愿走上了抵达至人的混沌状态的精神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