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少年心中有雄杰
时间过得非常快,不知不觉,阮元瑜离世有十二个年头了,阮籍已长成了半大小伙。十五岁的阮籍已是一个俊美少年,叔父十分欢喜。阮元瑜的脸型,阮元瑜的鼻梁,阮元瑜的嘴唇,阮元瑜的身板……一样一样被复制,一样一样地粘贴,他就是酷似父亲的阮籍。叔父见了他,心情格外地复杂。兄弟俩在一起的欢喜情景历历在目,他们或即兴吟诗作赋,或抚琴一曲,或围棋博弈,或任情搞怪,乐哉快哉。如今,兄长只留给他深深的思念。他没有忘记兄弟情谊,也没有忘记兄长的临终遗言,而是将对兄长的思念转化为对侄儿的疼爱和抚育。
少年阮籍虽然长得俊美,但在叔父的心里却还是一块毛石。自兄长离世后,叔父没有放松对阮籍的监督,只因谋职在外,不能日日看护阮籍,却有大侄儿阮熙在家督促,阮籍的学业并未荒废。加之阮籍天生异质,又特别用功,他的才学已在同龄人之上。叔父如此用心,就是想将这块毛石打磨成有价值的美玉,才不有愧兄弟情谊,不负兄长之托。
侄儿的学业叔父很放心,每次回家查验,阮籍都有长劲,甚至有他意想不到的惊喜。因为与侄儿相处的时间不多,交流不够,加之阮籍言语少,很难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更不知他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也不知他苦读诗书是否有入仕的愿望。叔父自然希望侄儿早一些做好入仕的准备,绝不能步他父亲的后尘,学富五车,却在丞相府里干了个小小的曹掾。他身在职场,熟知职场规则。现今,仍然在推行九品中正制,若要入仕,只有才学是不够的,中正官察举、选拔人才除了检测才学,也很注重德行,那薄薄的一纸黄籍却能决定莘莘学子的命运。叔父期盼侄儿能成为德才兼备的人,好让中正官相中,在黄籍上留下良好的评价。虽然受兄长之托,但阮籍必竟只是侄儿,他身为叔父,断然不能板着面孔教训阮籍。况且阮籍年纪尚小,没到入仕的时候,他也不能像阳货鼓动孔子出门做官那样,催促阮籍入仕。孔子曾经说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器”,他只是想侄儿树立志向,做好入仕的准备。侄儿沉默寡言,与他年幼丧父有很大的关系,因此跟侄儿谈话,一定要讲究方式方法。他好好寻思了一番,才找到了一个话题,籍儿,你读诗书那般用功,击剑又那样勤奋,莫不是效尤司马长卿呀?阮籍不假思索回答道,叔父,侄儿没有。叔父满脸笑容,哦,是这样,说来叔父听听。阮籍郑重其事地对叔父说,司马相如安贫乐固,厌倦宦游,有君子之风范,才气逼人,写下千古传诵的《子虚赋》,我阮籍敬佩,但他不敬事乐业,倚仗卓文君娘家之财,过着富足的生活,却不是阮籍所期许的。叔父问他,你不做司马长卿那样的人,想做什么样的人呢?阮籍肯定地答道,孔子的两位门人,颜回和闵子骞。叔父高兴地对他说,叔父愿闻其详。阮籍的表情显得很是认真,世人公认孔子门人讲德行有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但我更崇尚颜渊、闵子骞二人。颜渊是孔子最喜欢的门人,只可惜死得太早了,孔子也连声恸哭,“天丧予!天丧予!”我觉得颜渊的德行最为可贵的是对仁德的坚守,孔子也称赞他安贫乐道,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孔子认为颜渊对仁德的坚守是多数人都无法做到的,他毫不隐讳地说,“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坦白地说,我是很难做到三月不违仁。我之所以崇尚闵子骞,因为他是孝道的楷模。他恭谨端正,仁义贤德肯定值得称道,可他的仁孝之心更让我敬仰。孔子也是赞许有加,说“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这说明闵子骞的孝道绝不只是做做样子,而是发自内心的。很多人非常虚伪,所谓尽孝只是表面文章,装模作样,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很好,内心里不一定有孝悌情,孝尽长辈爱护兄弟不一定落到实处,这些只有父母兄弟最清楚的,因此与外人的评价往往不一样。此等人不过是借孝道之名,赢得君子的美誉,实则欺世盗名的小人。可闵子骞表面如一,恪守仁孝,所有人包括父亲兄弟对他的评价都是一样的,他才是真君子。叔父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认真地听着侄儿的谈论,见侄儿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心里十分高兴。侄儿内心敬佩孔子门下德行最高的人,他也就不担心侄儿修身养德的事了。他不想把气氛弄得很压抑,侄儿刚说完闵子骞,他逗了侄儿一句,孔子还说了一句称赞闵子骞的话呢,籍儿不会忘了吧?阮籍稍稍思忖了一下,叔父说的是“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这句吗?叔父点了点头,顺口夸奖了侄儿,籍儿平常也是不太爱讲话,可一开口就能切中要害。叔父夸奖,阮籍心里很高兴,却没有表现出得意的样子,却说,阮籍才陋德浅,在叔父面前班门弄斧,让叔父笑话了。叔父告诉阮籍,叔父没有半句诳言,籍儿的话的确很有见地,叔父为你高兴。同时又正色地对侄儿说,籍儿,你对颜回、闵子骞的德行有了正确的认识,只要将他们的德行作为说话行事的镜子,并每日三省吾身,你也能成为一个有德行的人。阮籍点了点头,阮籍谨遵叔父的教诲。
叔父没想到侄儿会向他吐露那么多的内心的想法,这说明他采取的策略是对的,叔侄俩的交流也算得上是成功的。他意识到侄儿已经长大了,不只是外貌上的翩翩少年,而是对诗书有独到见解的聪慧学子,价值观也在逐渐形成。叔父意犹未尽,想与侄儿多说一会话,便将话题换到了击剑这件事上。他关切地说道,籍儿,听说你每每闻鸡起舞,风雨无阻,太过辛苦了吧?阮籍应道,不辛苦。叔父问他,籍儿如此勤奋,想来剑术精进不少了吧?他的眼里闪动自信的神情,阮籍不敢说谎,剑术大有长进,但要超过曲城侯,还要加倍努力。叔父呵呵一笑,张仲的剑术可是天下闻名哟。阮籍的目光很坚定,我一定要超过他。叔父逗趣地问道,籍儿莫不是想做个剑仙游侠吧?阮籍不意思地低下了头,他的确这样想过,也许是父亲任情的基因在血脉中鼓荡着他。他真想像传说中的剑仙驾驭着闪亮的剑光在天穹间任意翱翔,不念世俗的烦恼,不顾人间的疾苦,那是多么的逍遥自在,多么美好的日子呀。他的内心经历了无数次的斗争,他放弃了做剑仙游侠的想法,而是心向沙场,力争成为战功卓著的将军。他是大魏的子民,又受过文帝的恩惠,理当为大魏效力。大魏的统一大业面临严峻的挑战,西南有蜀国,东南有吴国,需要无数的将士征战沙场。一想到征战沙场,他的脑海里就浮现骁勇善战的霍去病,率领八百铁骑,孤军驰骋沙漠,一泻千里,抵达祁连山麓,以雷霆万均之势直捣匈奴心脏,掳获敌首,让北胡胆战心寒。可那时他才十八岁,他的战功让他的亲舅舅,资深的大将军卫青也为之汗颜,赢得了汉武帝的垂青。阮籍抬起头,见叔父无责备之意,便大着胆对叔父说,阮籍不想做剑仙游侠,愿意像霍去病那样为大魏的统一大业冲锋陷阵。他因激动连呼吸也显得有些急促了,叔父仿佛听到了侄儿的心脏强劲搏动的声音。叔父原以为侄儿击剑只是为了强身健体,没想到侄儿还有这一番雄心壮志,心里非常高兴,言不由衷地为侄儿叫好,籍儿有如此大志,好啊,好男儿就是要为国家建功立业,叔父期待你成为霍去病一样的大英雄。阮籍听了叔父的话,倍受鼓舞。
侄儿虽然有宏大的志向,但他不喜言语,还是让叔父忧心。阮籍性格内向,甚至有一点自卑倾向,肯定会影响他的前途。即便孔子曾教导“巧言令色,鲜矣仁”,但人们还是喜欢好听的话,那些中正官无一例外,因此不善言辞将导致中正官在黄籍中的评价大大缩水。阮籍已经十五六岁了,很快到了入仕的年龄。叔父有些急了,不立马弥补侄儿这一弱点,中正官们准会看走眼的,籍儿这块玉将视为毛石而弃之不用。他也知道侄儿的弱点不仅与年幼失怙有关,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长期生活在阮家庄,几乎就是一个封闭的世界,接触的人少,看到的事不多,使他整个的人处于一种抑制状态。叔父想带阮籍出去见见世面,尽量多接触人,也许慢慢地就爱跟人说话了。但阮籍必竟是侄儿,也不能擅自作主,还得跟嫂嫂商量。阮籍的母亲早想他叔父带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只是不好意思启齿。叔父一说,母亲便爽快地应允了。这次阮籍跟叔父出门,是他自出生以来头一回出远门,母亲总有些不放心,一再叮嘱,籍儿,万事都要小心点,不要使性子哟,你叔父的话就是父亲的话,你一定要听。阮籍虽然未到弱冠之年,但失怙的情结已随年龄的增长在逐渐淡化,母亲的话明显就是提醒他,他是没有父亲的孩子,对人行事务必谨慎小心。他不能让母亲担心,捣蒜似地点着头,母亲,阮籍知道了。
阮籍头一回出门,特别地兴奋,说话的欲望格外强烈。叔父更是不想败了侄儿的兴头,强打起精神听侄儿说话,还不时**话来,导引侄儿将埋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借机了解侄儿的内心世界。阮籍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地念叨起来,说古议今,谈文论武,话头子像脱僵的马儿四处乱跑。叔父每次从东郡回家里,或从家里赴东郡,都是闷闷地来,闷闷地去,感觉这段旅程特别地漫长。可这次有阮籍陪他说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东郡。
叔父带阮籍来东郡,还有一个特别的想法,想引着侄儿去他的朋友中转上一圈。他的朋友不乏当世煊赫的人物,他们的品目对侄儿入仕很有帮助。有些名士少年成名,靠的就是知名人物的品目。叔父与兖州刺史王昶交好,阮籍来东郡不久,王昶邀叔父作客,叔父便带上阮籍上兖州拜访王昶。王昶乃名符其实的谦谦君子,少年时就很有名气了,他的品目对阮籍很是有用。叔父向刺史介绍了他,阮籍,家兄的小儿子。刺史见阮籍长得俊美,很是喜欢,笑着向点了点头,我见过你父亲,简直就是阮元瑜现世。阮籍恭敬地答道,陈留阮籍见过刺史大人,阮元瑜正是家父。大家见过礼后,分了宾主落座,阮籍陪坐一旁,听叔父和刺史大人推心置腹畅谈。叔父向刺史言及侄儿苦读诗书,勤练击剑时,满脸喜色。当说到阮籍敬佩颜回对仁德的坚守和闵子骞真挚的仁孝时,刺史大人目视着阮籍连连颔首,赞许之情溢于言表。阮籍只是礼貌地给刺史点了点头,却没表露一丝的得意,仿佛叔父谈及的是与己无关的人和事。阮籍一直不苟言笑,倒是引起了刺史的浓厚兴趣。刺史大人虽然阅人无数,但这个年不及弱冠的阮籍却让他一时半刻没能看透。他逢人便讲,阮元瑜的小儿子,年纪虽小,但是深不可测。这样的品目仿佛有夸张的成份,但从历素以谦恭著称的兖州刺史王昶的口中说出来,人们就不能不信了。绝不可小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阮籍从此不再是那个陈留阮家庄的懵懂小子,而是前途无量的隽才少年。阮籍随叔父的东郡之行是值得的,他虽是刚刚走出陈留阮家庄,但他很快将成为享誉整个大魏,心怀宏大志向的天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