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游历咸阳遇佳人
春暖花开,万物纷纷从冬季的梦里苏醒过来。
阮籍的任情基因似乎也感到了春天的温暖,从休眠状态醒了过来,在血脉中活蹦乱跳,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已不能安静地坐在书房里专注地研读诗书。他想离开陈留阮家庄,去往那些能渲泄少年激情的地方。
或者是东郡之行,引发了一个少年的狂热激情,使得浪漫主义情绪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烧。尤其是刺史大人的品目让阮籍激动不已,他可是头回得到一个地方大员的肯定,比家人的夸奖更有助于提升他的自信心。他的心仿佛已经飞到了渺远的边疆,奔突于浩翰沙漠的马蹄强劲地叩击着他的心弦,驰骋沙场的梦想像火苗一样在他心中越烧越旺,想为大魏的统一建功立业的愿望日渐强烈。论及开疆拓土,一统天下,君王之中当推秦皇汉武。在阮籍看来,战国七雄各霸一方,与现在的魏蜀吴三足鼎立的形态极其相似。他当然希望大魏能像秦国一样击败蜀吴,一统天下。咸阳作为秦国的都城,当然是威服天下的帝国的象征,一个不失为统一天下的政治符号。一想到建功立业,少年阮籍抨然心动,对咸阳充满了无限的向往。他想去咸阳亲身感受一统天下的秦始皇的威仪,亲手触摸曾经是天下人臣服的都城的土地。
可前往咸阳能否成行,关键要看母亲的态度。东郡是叔父领着去的,母亲二话没说,可去咸阳却是他只身前往,难保不被母亲阻拦。阮籍必须有充足的理由说服母亲。他对母亲说,母亲,你的籍儿已经长大了。母亲笑吟吟地说,我的籍儿比母亲高出一截,当然是长大了。也许母亲会错了意,他得把话再说明白一点,母亲,阮籍不是说个头长大了,我是说我懂事了。母亲慈爱地看了他一眼,母亲知道,籍儿一直很懂事,很听话,很少让母亲担惊受怕。阮籍趁机问母亲,母亲,你是说阮籍已经长大了?母亲嗯地应道,长大了,籍儿长大了。阮籍紧接着问道,母亲承认阮籍长大了,不反对阮籍自己拿主意吧?母亲看着儿子没有表态,好一会儿,才问了阮籍一句,籍儿想做什么?阮籍答道,阮籍想去一趟咸阳。母亲问他一道前往还有些什么人。阮籍如实回过母亲,没有别人,阮籍一个人去。母亲的脸上流露出担心的神情,咸阳那么远,籍儿一个人去,母亲可是放心不下。阮籍问母亲,母亲不是承认阮籍长大呀,为何放心不下了呢?阮籍迟早要离开母亲,去往比咸阳更远的地方。母亲的眼里闪动泪花,籍儿,有你父亲在,母亲不用操这些心。母亲将你抚养长大了,才对得起你离世的父亲。阮籍告诉母亲,他已经长大了,霍去病十六岁都当上了将军,自己还在母亲的庇佑下生活,羞愧难当。母亲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应允。母亲也没询问他前往咸阳办什么事,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无端跑到咸阳去,她只是忧虑儿子旅途劳累饥饿,担心儿子来往的安全。母亲为他准备了很多盘缠,反复叮嘱儿子,籍儿,凡事小心谨慎,母亲在家里等着你平安回来。
从陈留去咸阳,一路向西,途经洛阳。阮籍去咸阳的第一站便是洛阳。洛阳是大魏的都城,三教九流云集在此。阮籍在他歇息的客栈碰到了一伙跟他年龄相仿的少年。阮籍头一回独自出门,自然是谨慎小心,他不会主动跟他们搭讪。倒是这伙来路不明的少年,对阮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个个主动向阮籍报了自个的籍贯和姓氏名号。听得出来是一班士族子弟,闲得无聊,伙同在一起四处玩乐。阮籍也礼貌性报上了自个的籍贯和姓氏名号。其中的少年知晓他的父亲,便向他求证,蔡中郎的高徒阮曹掾号称奇才,好像是陈留阮家庄人氏。阮籍正色应诺,阮元瑜正是家父名讳。一个个惊喜异常,阮曹掾竟是你的令尊,我等今日与你相遇,荣幸之至。阮籍非常谦恭,阮籍感谢大家对家父的尊重。少年们公认他父亲才高八斗,后辈们望尘莫及,自当敬仰。他们尚不知眼前这位少年的才学,如果听说了刺史大人的品目,肯定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听说阮籍要去咸阳,个个兴奋不已。他们来洛京有些日子了,该游的地方游了,该玩的东西也玩了,心里已经生出了烦腻,发愁不知去哪个地方游玩,恰好阮籍要去咸阳,正好可以凑凑热闹。从言谈举止可以看出,他们不是那种倚仗权势专干坏事的恶少,只是一些胸无大志,喜欢游玩的士族子弟。阮籍没有理由拒绝他们同行。
这班少年无生活之忧,不为国家前途所虑,嘻笑打闹,好不快活,给西行的旅途增添了欢喜。阮籍不再孤独,不再寂寞,不再愁闷,也不再为路途的安全担心。他们顺利到达了咸阳。
一到咸阳,士族子弟的脸上满是失望。曾经的帝国都城,虽然没被历史的尘埃淹没,但昔日的繁华景象荡然无存。曾经的帝国中心,斗转星移,时局变易,已是政治、经济的边缘,虽然经过曹魏的治理,但比起洛京却是相差甚远。阮籍心里虽然也有几分沧桑感,但他不失望,而是激动,因为他踩踏着一统天下的帝国都城的泥土。他仿佛置身于秦国征战四方的岁月,秦嬴政正在向前方将士发布征战号令。他俨然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骑着战马上,只要金鼓一响,就像离弦之箭挥剑而出。他甚至觉得洛阳也是当年的咸阳,征战的号令已经发出,一个个捷报不断传来,一统天下指日可待。秦朝大一统的法令也是从这里发布天下的。他仿佛看到未央宫中的汉武帝,久久地站立在祖辈们缔造的版图前,坚定的眼神里放射出实现大一统的信心和决心。汉高祖也曾想实现大一统,与匈奴首次交战,大白登山被围,险些丢了性命,元气大伤,况且天下刚定,国力甚弱,只好以和亲方式向匈奴妥协,大一统的理想被遥遥无期地搁置。汉武帝想从汉高祖的手中接过大一统的接力棒,一举扫除匈奴,永葆大汉和平安宁。也正是汉武帝将已被边缘化的儒学推向万众信奉的神坛。因有儒家思想的指引,万众一心,心甘情愿为大一统鞠躬尽瘁。阮籍所崇拜的霍去病就是在这个时候横空出世的,他的英武神勇可谓当世无双,在驱赶匈奴,实现大一统的伟业**勋卓越。汉武帝倾尽全国之力,实现了大一统的理想。
阮籍触摸咸阳的泥土,就好像在触摸两个帝国的心脏。那是灌注血与火的心脏,以强劲的力量擂动着大地,搏击着历史的天空。阮籍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喷涌,心脏在急促地跳动。他因为这个时代而激动。这是一个铁血时代,英雄辈出,凡是心有宏大志向的人无不为之热血沸腾。
阮籍希望大魏能有汉武帝这样的铁腕君王,也渴望有像卫青、霍去病这样的英雄,完成大一统的伟业,让天下苍生永享安宁。咸阳虽然严重褪色,但阮籍还是很兴奋,到处寻找帝国的痕迹,追逐大一统的信息和脉络。那些士族子弟对咸阳的过去却是毫无兴趣,自然不与阮籍一起去探寻咸阳的历史,风月之场,丝竹之处,才是他们纵情的地方。只有回到客栈,阮籍才能同他们会面。他们可是说尽了玩乐的欢喜,唯有阮籍还在思索帝国的辉煌。
阮籍这次来咸阳,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任何城市都不缺少这样的地方,咸阳也不会缺少,不然那些纨绔子弟就没有了开心的去处。那就是风月场所。阮籍头回独自出门,不知有这样的地方。虽然随叔父去了一趟东郡,但叔父不会带少年的侄儿去这样的地方。如果他不跟这班士族子弟同行,也不会去这样的地方。他被他们强行拽了进去。他见他们欢喜异常,却不知有何乐事,但他很快就被美妙的琴声吸引住了。琴声优雅凄美,随之清丽的女声哀婉地唱起。一阙歌咏唱罢,紧接着是一片片纵情的喝彩声。唯独阮籍呆若木鸡,他还沉浸在凄美的琴声之中。真正打动少年阮籍内心的却是那如泣如诉的唱咏,仿佛在唱父亲的《驾出北郭门行》,但唱词所倾诉的却是另外的故事,主人公的遭遇比受后母虐待的女孩更加凄苦。不知歌咏者是感叹他人的境遇,还是诉说自己的不幸。他希望在歌咏者的表情里读到答案。他只瞧了一眼抚琴的女子,就被她如花似玉的美貌惊住了。她眼睫上似乎沾着晶亮的泪花,一脸的凄苦,却没有掩住她娇美的丽质,反而使她更加楚楚动人。他忙低下头,不敢再拿眼睛去看她。不是因为她凄苦的表情让他难受,而是她的美貌叫他害羞,仿佛多看一眼,就是对她的美丽的亵渎。他的心跳得很快,脸皮也有些发热。阮籍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激动,甚至有些慌乱,没跟他们招呼一声,就着急忙慌地先回到了客栈。
夜里,他在梦中再次见到了那位美好的女子。她像美丽的女神从渺远明亮的苍穹降临,身穿色彩绚烂的服饰,俨然披戴垂天的红色彩霞那样明灿眩目,佩挂着异彩纷呈的北斗九星那般光华闪耀。她的容颜如白玉般洁净莹润,光彩照人。她穿着踩踏潮汐的珠宝之履正步态优美地向他走来,他嗅到了她身上散发的馨香,像郁金香草的香味那样迷人。她柔美动听的话语让他着迷,他的灵魂已经出窍,跟随着她轻盈的身姿在空中飘飞。她秀丽的眼睛里流盼着迷人的目光,像星光那样熠熠生辉,引领着他走进了明亮的房子。那是她的闺闼,弥漫着幽雅的馨香和醉人的喜气……
不知因梦的指引,还是琴声的诱导,阮籍莫名其妙地走进了这位绝色女子的心里。其实就在他随那伙士族子弟进去那一刻起,她已经关注起这位俊美少年。前些天,他一直忙于寻觅秦帝国一统的历史迹印,没跟他们到这儿来玩乐。他突然现身,在美好女子的心里溅起了细细的涟漪。少年的瑰美外表给了她美好的第一印象,最让他心仪的却是他身上透出的不凡的气度。凭借她在这风月场中的经验,这位俊美少年绝不是那种沉醉于风月场中的浮华公子。她拨弄琴弦引颈歌咏时,见他的神情十分专注,她猜测他一定通音律,乃风月场中少有的知音。她并不知晓这个俊美少年,不只是通音律,其造诣非一般人可比,还是一个弄琴高手。可是他不声不响率先离去了,给她留下了小小的遗憾。
他再次现身了,而且是不请自来。她心里不由一喜。她没有像梦里的女子那样引他走进明亮的闺闱。她乃一风月女子,哪来的属于自己的闺闼。但她高兴地敞开心扉,迎接远道而来的俊美少年。她毫无隐瞒地向他讲述了自己的不幸。她的祖辈也是士族之家,为了躲避战乱,连续不断地举家迁徙,家道日渐衰落,到父辈已是家徒四壁,偏偏又遇上瘟疫肆虐,家人相继离世,只留下她一人艰难度日。她四处流浪,以乞讨为生,因她模样美好,又懂得弹琴咏唱,被这儿的老板知晓,得到了苟活的营生。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的遭遇,仿佛漫不经心地讲述别人的故事。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悲情,也不见有伤心的泪水。阮籍也只有些许的同情,也许是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没有触动他内心里的伤感。但琴声一当响起,伤痛的情绪便被拨动起来,那些痛苦的音符好像苦涩的泪水洒落,加之她哀伤的唱咏,字字句句唱到人的伤心处,不让人不泪水横流。她不是为自己的际遇倾诉,而是为更多的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痛苦地哭泣。阮籍的心在颤动,在恸哭,为眼前这位凄苦的女子,更是为天下苦难的大众。但是少年的阮籍只有廉价的怜悯,他无力改变这位女子的命运,更没有力量救助众多的受苦受难的人。
因为邂逅佳人,阮籍延迟了归家的日程。没有经历男女之事的阮籍,因为这位姣好的女子萌动了温煦的情愫。他每天都要去倾听她凄苦的琴声和哀伤的唱咏。她也期盼着他的到来,甚至觉得没有了他,她就无心弹琴,无力唱咏。俩人的爱慕之情在琴声和歌声中日渐浓烈。但是俩人内心十分清楚,这样的幸福好比木槿花那样只是短暂的开放。阮籍知道家人是不允许他与风月女子结为伉俪,这短暂的情愫,只是他感情世界里的一个小小的符号。他们谁也不想放弃,但是他们必须放弃。
阮籍必须离开咸阳,离开魂牵梦萦的姣好的女子,因为他带的盘缠所剩无几,因为思念儿子的母亲在等着他快些回家。他孑然一人回家,那伙士族子弟还要去别的地方游玩,佳人也不可能陪他同行。他感到无比地孤独,无比地寂寞,无比地失落。他苦苦探寻的帝国早已倾覆在历史的尘埃中。他此刻的心情就好比秦国的命运,赶来时兴致勃勃,归去时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他质疑此次咸阳之行的价值,无端花费那么多的盘缠,那可是母亲精打细算才节省下来的,就因他一时的心血来潮,全数化为乌有,他愧对母亲,愧对家人。因为恣情于游乐,甚至醉心于女色,这么些美好的光阴白白浪费掉了。他越想越后悔来咸阳,心情也愈加灰暗,使得归途成了漫漫的销魂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