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无目的地四处乱窜着,一直顺着街道的深巷飞奔,心中期待着能够找到一席乡下人进城卖菜的闹市,从那儿拾到一些能够吃下的菜叶或者是瓜果,他已经有着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那勺装在饭碗里晃得见人影儿的米粥,压根儿就填不饱肚子。而且,姑姑还带着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弟弟哩,自己总不能跟他们一块儿去争食!安子就想,将自己的那份稀粥给弟弟金子吧,自己去街头的餐馆寻找残羹剩饭去。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两只脚片儿,已经身不由己地吧嗒吧嗒地响着好远了,以至连他姑姑和弟弟的身影儿都不曾看见。这样一直走到一道高高城墙的里弄里,突然,他惊奇地发现,这里有着一个小小的菜市,那里有着许多的人,正争抢着装在马车上的几筐红薯哩。安子的眼神直楞楞地望着那些满是红薯的筐儿,好久才从愣神中醒悟过来,“果真找到了。”他心里说,“在这要饭的节骨眼上,要想活下去,必须想着法子。眼下,别人都在奋力地争抢着红薯,我为什么还犹豫呢?抢它一个来,填填肚子。再回去找姑姑,不是好事儿一桩吗?”终于,他鼓起勇气来,紧了紧裤带,朝那装有竹筐的马车走去,机警地钻入人群堆里,将一只小手儿紧紧地贴着竹筐,顺手摸下去,一下子就攒到了比他的拳头大得许多的一只圆圆的红薯,他高兴地几乎要叫起来,猛一用力,就将那东西从纷乱的人群手中获得过来。
他高兴极了,急忙抽出身来,旋即扭转身子,朝着来时走的那条街巷,飞快地奔跑着---。
可是,他那迅捷获取吃食的果敢行动,还是被人群堆里的那些饿慌了的人儿发现了。当他们看到,这获取到一只生鲜红薯儿的小男孩,并非是街巷里弄的孩子时,便在他背后疯狂地嘶叫着捉贼。紧接着,爆音咧咧的骂声,从他的背后风一般地远远传来。只听得一群小男孩儿在他身后高声地呐喊:“站住,站住!哪来的野小子,快把偷得的红薯放下!”可他哪敢停歇半步,仍然风一般地奔跑着。他那撒欢儿的小腿,比平时跟火车赛跑时的速度还要快,终于,他竭尽全力,将这一群追赶他的小子甩得远远的,双手捧着救星一般的大红薯,依旧在他的手中紧紧地攒着。他放心了,这意外得来的果实一定是自己的。于是,嘴一咧,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得意地风风火火朝着救济点一路直奔。他要将这个从街巷深处难民堆里获得到的胜利果实,快速地奉赠给带着他一路远行的姑姑金巧和小弟弟金子。他们有了新的吃食,才好带着他继续远行呀!他就一气不歇的跑呀跑地,一直奔跑了五站路,这才赶到武汉关码头的街边,在一个撑着一条绿色防水布遮挡着雨水和太阳光的粥棚下,见依旧有着那一路长长的队伍站着,他释然地穿越人群,朝着前面走去,引颈拿眼四处张望,期待着寻找到姑姑金巧和弟弟金子。可是,他找不着他们的身影。掂起脚尖来四处找寻,就是瞧不着他们的影儿!他鉚足全身的力气,站在高处眺望着救济站的尽头,仍然只见到是那些蜡黄而又陌生的一张张面孔。
“都那里去了呢?”他心里焦急万分地咕隆着:“难道他们领了稀粥之后,发现自己已不在身边,走出队伍寻找自己来啦?”安子心里这样想着的当儿,发现自己已来到一个完全都是街巷的陌生地方,他根本打探不到哪是前行的方向,偌大一座城市里,上哪儿去找这母子俩来着?
失去了这新结识的姑姑和弟弟,好叫安子心里充满失望和懊悔。他知道自己冒冒失失的这一举动,实实在在地闯下了一场大祸。“自己没得一个亲人啦!这刚混熟的半路姑姑和弟弟,就如此这般地得而复失了去,形单影只往地孤剩自己一人,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见不着这半路新认姑姑的安子,心里一着急,竟哇哇哇地哭啕起来。可这时的他,哭归哭,却怎么也哭不回来金巧姑姑和金子弟弟了。在这人人都得逃难的日月里,谁还理会着他?任凭他去嚎啕着吧!这偌大一座城市里,已经是空荡荡一片的了,还怕你的哭声吵闹了街市不成?没人理会他的安子,竟灰心丧气地跟在一群拖着行李的人的身后疲乏地走着。此时,他只有一颗侥幸的心理怀揣着,那就是----希望碰见这位刚刚熟络了的姑姑和弟弟。
他需要跟着他们一块儿行走!
他更需要他们带着他一块儿走出敌占区。
可是,他的这个朴质的念头,竟然被严酷的现实给击得粉粹。他根本找不到他们。他已失望地被撇在天涯海角的一方了!
整整地,他从早上寻找到中午,都没有找到姑姑母子。武汉关江边的码头上,他几乎通通都尋了个遍,就是没有他们的一丁点儿踪影。来到下午,安子忽然又想起来,他们会不会在昨晚露宿的那个地方找他呢?那儿有个江边码头!于是,他就掉转方向,向记忆中的昨天宿营的那个地方撒腿跑去。嗨呀,这里的人山海般潮涌而来,全是新近到来的一批连着一批的难民,没有一个面孔令他眼熟。他只好迅速地从人群堆里退出身来,继续寻找着心目中期待着尽快出现在眼前的这母子俩。
一团烈日在他的头顶上炙热地照晒着,令他额上汗水如油。一股股从街边袭来的热浪,冲击得他饥渴难忍,潸然而至的旋昏一阵阵地袭来,一步一个踉跄地令他双脚玄虚,这实在是没丁点儿力气走路的憋足样儿了。他的两眼只觉得直冒着金星和一团团火花,昏厥得他实难支撑起一早起来就没有进食半粒的虚弱身体。突然,他的眼圈现出一片漆黑来,他只感到头一昏,竟一头载倒在墙根脚下,失去了辨认方向的知觉,自己竟已不知到了何处。
直到傍晚月落江滩时分,当徐徐江风从晚霞中吹进巷道时,夹杂着洋人汽车和骡马嘶叫的吵闹声,以及行走人的粗咧嚷嚷声此起彼伏传到他的耳际时,昏沉沉不知多少个钟头的安子,终于才从昏迷和饥饿中慢慢睁开眼睛地苏醒过来。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当是寻找他用失去姑姑和弟弟的沉重代价而换取得来的那只红薯,看看还在身上不?如果此刻连这只红薯都丢了,那他安子的性命真的就难得保住了。他心里焦急地惦念着这件吃食,趁着苏醒过来的当儿,他机警地顺手一摸衣袋,还好,他发现那东西依然还在身上揣着,“哎呀呀,这真是万幸!没有被街头的流浪孩儿们发现,它还乖乖地躺在自己的衣袋里呢!”他心头一热,冒冒失失地心里盘算着:这就好了,凭着这只比他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生红薯,熬过今晚上和明天,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他背过身去,躲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的视线,轻轻地张开牙齿,偷偷地咬上一口,那紧贴在衣袋里的那红红的薯果皮儿,脆不隆冬儿的香脆味儿,便呼隆一下窜到他的喉管深处,勾起了他的食欲,他感觉好甜好香极了,今天第一次吃到这食物!嘴里不觉馋馋地继续想要。看来,今夜露宿武汉街头的第一个孤独的夜晚里,这只红薯,给了他独自生活的全部勇气,就在这儿了。
只是,他不忍心这样继续着啃噬下去。尽管那只是拿自己的门牙儿轻轻地刮出一道浅浅的槽齿痕迹儿来,那红薯皮儿在他的嘴里,被反复地细细咀嚼之后,纵使想继续吃下去的欲望空前的强烈,他是断然不能继续吃下这东西的了。
因为他深深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到了无人救助的窘困之中。没有了姑姑,没有了金子兄弟,这小小的红薯儿,将是他渡过艰难时日的一根救命草。
剩下来的日子,他就要依靠这根草度日了。望着前面看不见头,后面看不见尾的满街流浪而来的人群,小小的安子,不知能够去往何处?
夜风在无情地一个劲儿地吹拂着他的脸庞。那扫地一般四处飘飞的满街落地树叶,肆掠般地寻找着落脚的地方,只见那高入云头的山墙下,堆积着一层接着一层的枯叶和残枝,这正好给夜风中瑟瑟发抖的安子备着了一处躲避风寒和夜雨的去处。
看来,今晚也只有卷缩在这山墙根脚下的风卷落叶堆里了。他心里战战兢兢地想到。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时分,街头的人烟渐渐稀少,孤苦宁丁的安子,信手将那墙根下的风卷落叶使劲儿地垄成了一堆,直到有着半人高了,他才掏了个洞,一头钻将进去,这厚厚的一堆树叶里面,正好是他的临时落脚之处。他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失去新结识的姑姑金巧和弟弟金子的少年安子,第一次独身栖息在这里。
被帝国挑起的残酷战争和震耳欲聋的炮火惊吓得四处逃窜的弱小生命安子,此刻,就象一只孤单的燕子,在混暗的天空中,盲无目的地被风浪席卷着,席卷着,他不知道自己将要被这风浪带到何种地方去才能栖下身来。
这一夜,他惊魂未定地呆坐在街头。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