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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

作者:稻貌岸髯

分类:官场职场

字数:5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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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

小说:口罩 作者:稻貌岸髯字数:5490更新时间:2021-07-05 20:42:26

没有那条蛇,就不会娶素贞。可是没有素贞,我早就死了。几十年里,无数次纵有不甘,最后,唐西尧都会揉搓鼻头,如此宽慰自己。

朝凤崖,是实验站的观测点,常年驻守一人。它位于群山之中,峡谷下口。周围几里,不见人烟。河床铺满鹅卵石,上下左右,立着队形散乱的大石头。那年,唐西尧大学毕业,专业是化学,去分站报到,原以为会留下,搞水质分析,领导却说,去朝凤崖吧,年轻人,锻炼锻炼。

这一锻炼,还不如河沟的石子,每次发山洪,骨碌碌,滚下去几里远。三年多,每天开门见山,抬头见山,进屋扑来的,还是山石砌的墙,又厚又沉。窗户极小,离地一人高,像挖的洞,酷似碉堡。有鸟掠过,不分昼夜,冷不丁啼叫一声,愈显空寂。“文化大革命”爆发,上头翻档案,唐西尧成份差,险些赶去农场。从此,无人理他,倒也落得安静。只是明亮的双眸,渐变黯淡,终被镜片裹住。挺拔的腰身,拴了哑铃似的弓着。

直到遇见那条蛇,后来在南京,唐西尧对周梓琪说,那是一条命运之蛇,改写了他的人生。那蛇色彩斑斓,盘成蚊香,铺在平整的青石上。他顺河摸鱼,伸直腰,猛然听见嗖的一声,滚来一股阴森之气,顿觉喉咙冰凉,鼻腔堵塞,整个人定住了。那蛇高昂三角形的头,频频吐着信子,仿佛在嘲笑。他举起手上的鱼,向蛇扔去,鱼在空中飞起,划出一道白练。一条花环滑过手臂,鼻孔被抽打一下,清凉的淡腥味,混和山花的芬芳,丝丝缕缕,袭入肺腑,漫延周身。他望见太阳,慢慢由白变红。山,骤然围拢来,向下俯瞰。隐约听见,鱼落青石,啪嗒啪嗒响。

醒来,是在石屋的床上。朦胧中,看见一个老者,山民打扮,坐板凳,用炭火煎药。唐西尧伸手,枕头边摸,找不见眼镜。老者闻声过来,说不太懂的方言,渐渐听明白,老者闺女素贞,见他中蛇毒,趟水奔来,用籐条扎紧手臂,挤压,吮吸,蛇毒尽弄出。父女二人,搬他进屋,敷上祖传蛇药。

不到三天,唐西尧便能走动,只是有点嗜睡。吃过老者熬的稀粥,困意袭来,歪在床上,沉沉睡去。恍惚中,闻到一股异香,自远而近,停留床边,久不散去。他感觉浑身发热,貌似眼前有一团火,形大如球,热气灼人,不禁汗如春雨,淅沥不止。稍后,汗渐收敛,身体颤抖,他伸出双手,去抓滚动的火球,虚划了几下,终于得手,紧抱不放。

异香不再飘动,印在脸颊,贴在唇边,钻进肺腑。他听见花海深处,暗香盘桓的汩汩声,阵阵呻吟,像岩浆奔腾而出,如此撩人,悠然绵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愉悦,如同卸掉巨石,扑进清澈的河流,仰卧水上,放眼蓝天,白云英英。

唐西尧沉浸在如梦似幻的享受中,不到片刻,阵阵香气倏忽散去,一股腥味弥漫开来,愈来愈浓。唐西尧猛然惊醒,骇然看见身下压着女子,立马坐起,眼睛瞄向女子下体。刚一低头,想看个究竟,女子飞起一脚,他踉跄倒在门口,坐地干呕。

女子整好衣衫,近前扶他起来,脸带红晕,自称素贞。唐西尧指向河沟,说:“眼镜在水里。”

素贞展颜一笑,说:“我去。”

唐西尧坐在岸上,看见素贞轻快走到河边,挽起裤腿,脱下外衣,露出红布兜,双脚入水,弯腰寻摸。不一会儿,赤脚提衣上岸,拭干镜片,递上。唐西尧接过,戴好,仔细看她,肌肤雪白,五官平常,脸盘子大,显得硬。心想,不丑,有脾气。

结婚了。不结不行,素贞怀着唐西尧的孩子。没人逼亲,是他提出的。还是那张床,喝了酒,仰躺着,素贞伏在身上,看见他两眼流泪,不由心酸,抱紧。唐西尧抬起右手,抚弄着素贞的辫子,吐一口酒气,说:“生吧,生一窝,山沟沟里,好闹腾。”

俩人做过几次,完事后,唐西尧睡不着,说闻到一股怪味。素贞说没有,偷偷勾头私处,闻了又闻,虽说有那什么味儿,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又用热水,认真洗了,唐西尧还说有味,折腾到下半夜,方才渐渐入睡。

有一天,亲热过后,唐西尧在枕头底下摸,摸出一只口罩,棉纱做的,举在头上,说:“看。”

素贞伸手,摸着,软软的,像一块布,问:“啥?”

唐西尧说:“口罩。”

素贞问:“弄这干啥?”

唐西尧说:“戴上,好睡觉。”

素贞默然,将手里口罩,团成球,往黑暗里一扔。

唐西尧捏她手,空的,说:“给我。”素贞不给,他便到处乱摸。

只听素贞冷冷扔下一句:“丢了。”

唐西尧立马坐起,抓手电筒,推亮,床上到处照,没有。复又照地上,墙角处白白的,口罩委曲地踡缩在那里。跳脚下床,走过去,捡起。再爬上床,悉悉窣窣戴上,躺平。片刻不到,竟然打起了呼噜。

素贞愠的面赤,推了几下,不应,便骂道:“狗屎,臭不要脸。”

素贞连着生三个儿子。最小的儿子,生在实验站,朝凤崖撤销了,唐西尧调来这里。几年后,上头重视知识分子,唐西尧当了站长。

好事连连。刚当站长,就接到通知,去南京进修半年。

素贞整理衣服,忽然哭了。唐西尧扳住她肩,说:“才半年,很快就回来啦。”

素贞瞪着他,说:“才半年?嫌短啊,是不是一去不回,丢下老娘伢们,自顾快活啦?”

唐西尧劝道:“又来了,胡乱说,怎么可能嘛。”

素贞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脖颈,说:“不许跟别人好。”

唐西尧说:“听你的。跟公的好,行啵?”

素贞捶他一肩,笑骂道:“狗嘴。”

南京,是唐西尧当年读大学的城市。最后两周,课程不挤,他想四处转转。第一站,当然是母校。

大学正门气派极了,牌楼流光溢彩,外形古朴端庄,有学生出入,如同行走在云端殿堂。唐西尧一时看呆了,浑然不觉有人扯他衣袖。及至听到喊他名字,方才回过神来,仔细一看,眼前这个女人四十出头,齐耳短发,圆脸,戴眼镜,气质优雅,又透着一股干练。唐西尧心头一紧,不由惊喜叫道:“周梓琪。”

俩人站着,初拘谨,后聊起从前的老师、同学,渐渐放松,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忽然,周梓琪抬腕看表,说:“哎呀,我得上课啦。这样吧,地址写给你,晚上去我家吃饭。”说完,从提包里拿出小本子,又摸出笔,写了一行字,刷地撕下来,塞在唐西尧手里。

唐西尧一迭声地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抬头望见校园门口,周梓琪回过头来,冲他嫣然一笑。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唐西尧心头一暖,还是一样的笑容。回想起毕业那年,周梓琪来送他,俩人在操场转圈,海阔天空,乱聊一气。周梓琪小他一届,俩人相识在实验室。唐西尧喜欢她,但没敢表白。他想等到分配了,尘埃落定,再去追她。可是,他毕业后,被扔在山沟里,荒废了专业。随后的文化大革命,让他彻底心如死灰。

周梓琪的家好找,在中科院里面。唐西尧买了水果提着,按照写的地址,走进她的家里。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干净,整洁,家具简单。上午见面时,他听周梓琪说过,她住在丈夫单位里。

片刻过后,周梓琪把菜摆上桌,有盐水鸭、梅干菜烧肉、香菇炒青菜、炒豆苗和猪肝豆腐汤。又摆两双筷子,两个空碗,两只玻璃酒杯,一瓶红葡萄酒。唐西尧诧异地问:“你爱人和孩子呢?”

周梓琪坐下,倒酒,端起杯,说:“先为咱俩的重逢,干一杯。”唐西尧与她踫过杯,都抿了一口,吃菜。

慢慢地,周梓琪脸起红晕,说:“我离婚了。半年前,他出国,辞职走的。这套房子,明年得收回。不过没关系,我跟学校申请了,年底会分房。我们没孩子,他不愿生。其实,没孩子挺好,我也适应了。就这些,该你说啦。”

唐西尧一时无语,脸发紧,看着眼前的半杯红酒,想起那条蛇,不知如何开口。半晌,他端起酒杯,仰脖喝干,说:“我有三个儿子,老婆是农村的。她救过我,不然我早死啦。”

周梓琪左手捧着脸,听完他的讲述,叹口气,说:“挺难的,算是熬了过来。”突然,她轻拍一下桌子,说:“西尧,你想没想过,与命运抗争,开始新的生活?”

唐西尧愣了一下,轻轻摇头,说:“我都这样了,横竖都是过,只求平安就好。”

周梓琪食指点着他,说:“系里招教师,你从前是高材生,当老师挺合适。我推荐你。”

唐西尧面有难色,说:“可我有老婆孩子,又是跨省调动,能行吗?”

周梓琪试探地说:“你先过来嘛,家里,以后再想办法。”

唐西尧默然,周梓琪开导他,说:“男人嘛,当以事业为重。难道你愿意守山沟里,过一辈子?”

不知不觉,俩人喝干一瓶酒,菜也几乎光盘。周梓琪起身收拾,身子一软,跌坐椅上。唐西尧赶紧站起,说:“别动,别动,我来。”说完,把桌上东西收进厨房,先擦桌子,再将厨房用具仔细清洗干净,安放整齐,像在实验室一样,动作娴熟,利落。

时间不早了,唐西尧告辞,走到门口,伸手扭锁,忽然感觉另一只手压上来,温热,柔软。唐西尧没动,周梓琪贴在背后,摸着他的手背。时间似乎凝固,世界陷入静止,只有两颗心脏的跳动,回荡在静寂的房间。

周梓琪睡着了,唐西尧又闻到那股味。几乎半年,他没用过口罩,虽然空气当中,混合淡淡的法国香水味,还是令他难以忍受。那条蛇,不仅差点要了他的命,改变了他的人生,还使他的嗅觉神经受心理影响,产生了奇怪的变化。听着耳边周梓琪轻微的鼾声,他不敢乱动,悄悄拉起被角,盖住鼻子,半张开口,几乎一夜未眠。

几天后,周梓琪带他去学校,系主任见过唐西尧,基本敲定,一个月内发商调函。

很快,进修结束。离开南京前一天上午,唐西尧打电话,告诉周梓琪说:“我要走了,明天的轮船。”

电话那头,她说:“这么快。”

俩人默然。唐西尧鼓足勇气,说:“我想见你。”

她嗯了一声,说:“下午讲完课,回去等你。”

吃过中饭,唐西尧在宿舍午休,翻来翻去睡不着,索性看书,眼睛停住不动。干脆下床,整理行李。捱过三点钟,出门走向公交站。途中,想着送什么东西合适,恰好路过花店,香气馥郁,走进去,一眼相中郁金香,红白相间,疏朗飘逸,当即买下。

出门,途经一家药店,走过去几米,停住,又往前走几步,忍不住回转身来,抱着郁金香,走进药店。售货员迎上来,盯着花看,笑意荡开脸上,问:“您要什么?”

唐西尧脸上发烫,问:“有口罩吗?”

“有。”售货员说完,拿出一包口罩,放柜台上。

唐西尧小声问道:“买一只,行吗?”

售货员把目光从郁金香收回,看他一眼,说:“可以。您对花过敏吗?”唐西尧咧嘴,尴尬一笑。

上得公交车,唐西尧怀抱郁金香,一路小心护着。四点多钟,到中科院附近,一下车,他就在长椅上坐着。他知道,这个公交站,是周梓琪上下班的起点和终点。

这是他在南京最后的影像:一个儒雅中透着落寞的中年男人,怀抱郁金香,坐在公交站长椅上,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人群上上下下,车辆来来往往。

唐西尧没有等到周梓琪,他在她家门口,看见留给他的字条:西尧,家父骤逝,急回上海。保持联系。

次日,唐西尧登上轮船,顺江而上。那只口罩,被他随手塞进旅行包里。

船到汉口,换长途客车,先去分站,汇报进修情况。都是知识分子,都曾经受过压制,踫上机遇,都愿意提携一把。书记、站长跟他商量,说:“总站准备发调令,你是化学专业的本科生,全省水文独一人。分站不舍得,人才留着自己用,决定调你上来,主持水质分析工作。”

唐西尧蒙了,好事前后脚紧赶着来,南京、武汉、分站,等着他选择。唐西尧心里想念周梓琪,面带歉意,诚恳地说:“这次在南京,见过以前的学妹,还有系主任,他们想调我去教书。”

书记、站长大吃一惊,说:“什么,你要调去南京?”

唐西尧为难地说:“我也没想好,回去商量一下,再决定吧。”

唐西尧坐客车,回实验站。早有电话通知,素贞领三个儿子在路边等,大儿子推一辆自行车。一家人半年不见,拥在一起,往回走。

进屋,拉开旅行包,唐西尧拿出糖果点心,三双小手伸过来,捧满了,欢笑着跑出屋。

素贞接过旅行包,把衣物掏出来,搁在床上。忽然,素贞嚷道:“这是什么?”

唐西尧回头,见素贞拎着口罩,双目圆睁,脸色发青。唐西尧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素贞早扑上来,唐西尧脸上三道血痕,像被筢锄扒过。

素贞拎着口罩,跑出屋,高声叫骂:“唐西尧,臭流氓,不要脸,外头搞破鞋!”

唐西尧跟出来,去夺口罩,俩人扭打在一起。

人都围上来,扯劝。三个儿子挤进,老大木然地看一眼,钻出人群,老二、老三吓得哭。

有人诱劝素贞,说:“不就是口罩嘛,这些年,每个月晒几回,有啥奇怪嘛。”

唐西尧听闻,赶紧上前拉素贞,说:“回去,有要紧话说。”

早有人隔开素贞,得了保护,她愈发仗势,将口罩举过头,骂说:“唐西尧,干嘛不早死!每次弄老娘,非得戴它睡觉,嫌老娘有味。憋不住吧,搞骚货,老娘撕了臭婊子!”

活了半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唐西尧万念俱灰,突然矮下去,蹲地上,埋着头,干嚎,像野猪被捕获的叫声。

几天后,趁办公室无人,唐西尧打电话南京,不等他开口,周梓琪在电话里生气地说:“你嘴巴真臭,两边都知道了。系主任还说,教师另有人选。”

唐西尧百口莫辩,只好说:“对不起,发生了意外。”

那边说:“还有事吗?没事挂了。”

南京,周梓琪,都成了过眼云烟,随风而去。上调总站或分站的事,也没有下文。从那天开始,唐西尧不再戴口罩。偶尔回想起,第一次戴口罩,是在大学实验室里。当时做一个项目,周梓琪是他的助手,实验完成,俩人摘下口罩,相视一笑。

唐西尧死于公元二零二零年二月三日。他是封城之前住院的,肺气肿。

那天,素贞作为家属,被护士从隔离病房叫出,带她走到另一间隔离病房门口,说:“你老伴走了,最后看一眼吧。”

护士的声音像是从水缸里发出,嗡嗡作响。隔着玻璃,素贞看见唐西尧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一只口罩,像白色的裹尸布,露出紧闭的双目,没戴眼镜。

“时间到,回吧。”护士命令道。

素贞顺从地跟在身后,一只手扯脸上的口罩,露出鼻子,用拇指和食指揪了一把清涕。

“口罩戴上。”护士回头,大喝一声。

素贞突然一抖擞,第一次经历戴口罩,她很不适应。

  稻貌岸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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