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垂落，像从前和以后的无数个夜晚那样，静谧，安详。

广漠的夜空里，繁星点点，像剪碎的黄纸屑，信手一撒，零零落落，单薄而渺茫。依稀可见几堆叆叇纤云，挨挨挤挤，慵慵懒懒，凝滞着，一动不动。步履蹒跚的上弦月，还没有爬上西南方最低的山坳。夏虫们鬼祟地潜伏在路畔荒草里，间或耐不住清冷寂寥，发出几声幽幽的清唱。夜色黧黑，从地面升起一层乳白色雾气，梦一样轻盈，袅袅娜娜，笼罩着村落、田野和山麓，近处的，远处的。

一场阵雨刚过，空气中游窜着凉飕飕的劲风，乡间土路上泛起一层稀乎乎的泥汤。一团抖抖索索的黑影，匍伏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俨然一团黑漆漆的烂泥，一点一点往前蠕动，缓慢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从喉咙里或是身体的某个部位，发出断断续续沉闷的呻吟——只有这苟延残喘的呻吟，方才显出它是个活物。

放眼望去，鸦青色的积雨云，一堆摞着一堆，层层叠叠，氤氤氲氲，意犹未尽似的，远远囤在天边，与黑魆魆的地平线晕成一片。路旁的杨树耷拉着湿漉漉的脑袋，急风过处，浑身的树叶扑簌簌乱抖，羁留在叶片上的雨水滚珠一般，吧嗒嗒，吧嗒嗒，滴个不停，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妇。

村路上杳无人影，村庄里也阒寂无声。只见那团呻吟着的黑色的活物，阴森森趴伏在泥泞的路面上，磨磨蹭蹭，窸窸窣窣，艰难地向前爬行。前伸的手臂不时溅起一滩泥水，发出嘶嘶嚓嚓的摩擦声——原来却是个人！他显然呼吸不畅，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吭吭哧哧声，胸腔里像关着一只饥饿的鹞子，饿得不耐烦了，胡乱扑腾，咕咕嘟嘟地叫嚷。

这人的双眼被溅起的泥水糊严了，只朦朦胧胧望见远处村落里那鹅黄色的灯光，还有被灯火映亮的在碧荧荧的夜空里袅袅升腾的炊烟。看到灯火和炊烟的瞬间，就好像嗅见了农户家的饭菜香气，就好像摸到了散发着土腥气的烫热的炕头，依稀感到些许亲切，些许安适。此时，他浑身上下裹满了烂泥，犹如泥猪。

料峭的冷风掠过路旁的田野，又消逝在空旷而漆黑的远方。路旁的白杨树峭楞楞兀立着，树冠怪剌剌刺向天空，像一排冰冷的巨矛。树们在冷风中瑟索着身子，抖动着积了雨水的叶子。

空气冰冷彻骨。世界仿佛彻头彻尾死寂了，只剩下他一个活物，而他也即将悄无声息地归于寂灭。在这个活物的脑海里，蓦地冒出这个悲凉的念头。

“我刘四喜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这个活物突然抬了抬头，哀伤地望望凄寂的夜空，星星们冻得浑身打战，一个声音在他心里绝望地质问。他的目光像两把尖利的锥子，刺向黛青色的天幕。

“没攒下光阴，没娶到老婆，什么都还没干，就要客死在这里了吗？——咳，就要死了？这就要死了吗？”这个声音他在心里歇斯底里地接连吼道。

他紫青色的嘴唇布满了血痂和泥点子，面容剧烈地颤抖着，抽搐着，望着头顶高高的苍冥，将心里的哀戚一股脑儿喷射出来，但终究缺少足够的力气。他表情狰狞地扎挣了一阵子，很快就偃旗息鼓了。

他的两条腿已然痛至麻木，膝盖以下全然失去了知觉。断裂处刚开始让他疼得死去活来，双腿还尚未麻木，有治愈的希望。而此时，它们只不过像两条死去的黄蟮一样，裹着腌臜的烂泥和肿块，死沉沉拖在身后，毫无知觉。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下身袭来，他突然感到头晕眼花。天上的星子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像一串串节日张挂的小彩灯，忽明忽暗，不断地忽闪。他依稀听见远处的村落里飘来一两声犬吠，继而吠声变密，接着连成一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哦，狗们要来吃我了，人落难到如此田地，便竟成了狗食！他的意识像点燃的纸屑，火星儿闪了最后一下，便熄灭了。

晨光熹微，透过窗户，照亮了屋子。等四喜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梆梆的干床板上。屋子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全是村民打扮，嘁嘁喳喳议论着。有人眼尖，突然喊了一声：“醒了，快看，他醒了！”大家马上齐刷刷围拢过来，好奇地盯着他看，像在观赏一件罕物。

四喜双手拄着床，艰难地爬起来，浑身疼得呲牙咧嘴。他神思恍惚，懵懵地望着屋内众人。他开始明白过来，原来是此地的村民昨晚将他救了回来。

村民们之所以能发现四喜，还要从村里王二彪家的私事说起。要不是王家庄的村民王二彪，因为新婚媳妇在行房时不听他的使唤，老是叉开两腿，牙关紧咬，直挺挺地仰躺在炕上，挺尸似的，教她变个新鲜姿势，她嫌害臊不肯动弹，被欲火烧坏了脑子的王二彪，气急败坏地掴了她一巴掌；要不是这妇人深感新婚燕尔就遭了虐待，披衣而起，披头散发，摔门而出，连夜跑到邻庄她娘家告状倒苦水；要不是她脾气火暴的爹和哥率领着一大帮亲房，气急败坏，兴师动众，连夜赶到王二彪家讨公道，准备好好大闹一场，让王二彪吃吃苦头，知知好歹，既而惊动了全庄的狗，引得狗们一呼百应地狂吠，接着将王二彪吓得屁滚尿流，翻墙狼狈而逃，他妻哥和丈人带着一帮亲房在他屁股后面紧追不舍，继而又惹得庄里几条健壮的狗受惊之下挣脱了狗绳，追着人们从庄口直往大路奔来。所有的人，不管王家庄的王二彪，还是邻庄他妻哥所率领的人马；所有的狗，不管王家的大狼狗还是李家的骚母狗，又怎会发现躺在村路上的烂泥里、奄奄一息的刘四喜？

看见四喜的那一刻，所有人顿时忘了萧墙仇隙，所有的狗也忘了看家护院，他们都驻足在半死不活的刘四喜身旁，对他的模样心生怜悯，对他的身世妄加揣测。于是，那天晚上，所有人和所有狗都做了一件颇为积德的事——他们救活了一个濒死之人。

刘四喜在一户农庄里躺了一夜，精神缓得好了些。他突然瞥见自己那两条业已残废的布满脓血的腿，顿时失声恸哭。大家惊诧地望着他，虽不知他腿是怎样断掉的，但无法不心生怜悯。最后，在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劝慰声中，在院子里拴的一条大黑狗呜呜的哀鸣声中，他才渐渐止住啜泣。面对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询问，他只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悉数道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