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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四喜还乡记 作者:张得福字数:4684更新时间:2021-11-10 14:05:14

他说,他叫刘四喜,今年三十有六,是定西通渭刘家岔人。双亲过世得早,靠哥哥刘大喜将他拉扯大。弟兄俩从小相依为命,感情甚笃。他之所以叫刘四喜,是因为他哥听老人常说,人生有三喜:“一喜他乡遇故知,二喜洞房花烛夜,三喜金榜题名时。”于是便给他起名刘三喜。但四喜觉得“三喜”太少,应该再加上一喜:“每餐红烧肉”。所以,应该是“四喜”才对。于是,不顾哥哥反对,自己改名叫“四喜”。

他说,自从他哥娶了婆娘,他嫂子便整日嚷着要分家。在嫂子的教唆威逼下,将家里最壮的牲畜和最平整的川地划到了哥哥的名下,留给他一只病恹恹的老驴,和五块与家隔了一道山梁的旱山地。他生性懒惰散漫,浑浑噩噩度日。没几年,驴死了,他乐得打牙祭,啃了数日的驴骨头,喝了数日驴肉汤。又过了几年,地也撂荒了,杂草齐膝高,成了田鼠野兔们的乐园。久而久之,他成了村里有名的破落户,成天无所事事,空做着发财梦。

四喜顿了顿,继续说,一个月之前,刘家岔来了个衣着鲜亮的中年男人,梳着光可鉴人的大背头,自称受某个山西煤老板委托,来这儿招工。那人在村子里四处招摇,吹吹嘘嘘,夸夸谈谈,说那个山西煤老板钱多得可以拉一架子车,脖子上挂着一条半斤重的金链子。他成天在村子里转悠,专往人堆里钻。他边走边喊,边往墙上、电杆上、树上贴招人广告。这天,四喜日上三竿才起床,趿一双露着大拇趾的回力牌破球鞋,狗一样蹲在门前晒太阳,嘴里哼着秦腔《三娘教子》。他揉了揉堆满眼角的眼屎,擤了一团清凌凌的鼻涕,往鞋跟上一抹,蓦地听见“发财”两字,便不由得心驰神往。想到娶婆娘,想到她那白哗哗的肚皮和两团沉甸甸的大奶子,又想到了一碗冒着油热气的红烧肉。他不由得咂吧了几下嘴,在阳光下陶醉得眯上了眼睛。于是,他跟随那个负责招工的男人,心里满满的全是婆娘和红烧肉,一路跟到山西省临汾市洪洞县广胜寺镇曹生村。随即,他被莫名其妙地安顿在一家砖窑里,却从没见过那个钱多得能装一架子车、脖子上挂着半斤重金链子、承载着他的婆娘梦和红烧肉梦的煤老板。

四喜咽了唾沫,继续说,每天早上六点,一个熊腰虎背、满脸横肉的姓杨的工头,就将他和跟他一样被忽悠来的十几个人,从猪窝一样又臭又脏的工棚里赶出来,逼着他们上工。他们打砖坯子,拉砖坯子,摞砖坯子,烧砖坯子,码砖坯子,运砖坯子,一直干到晚上八点,然后又被赶到猪窝一样的工棚里。大门日夜关着,还养了一只貔貅似的恶狗,以防他们逃跑。中午只留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吃的饭是水煮包心菜,就着又冷又硬、能磕掉门牙的馒头,或是剩了几天的带着一股酸馊味的米饭。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他变得骨瘦如柴,脑子里空空茫茫的,被这苦役折磨得几乎神经错乱了。然而,他的脑袋还没有彻底僵死,那天突然蹦出一个词来:奴隶,又蹦出一个词来:当牛作马。之所以蹦出“奴隶”这个词,是因为他知道国歌里有一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想起“当牛作马”这个词,是因为他记得有一句革命样板戏文:“党让咱翻了身,不当牛来不作马。”他不想再当牛作马了。

四喜说,那天晚上歇了工,他马上跟杨工头提出:“他不想当奴隶了,也不想当牛作马,他要翻身,他要走人。”杨工头一听,先是一怔,随即乐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自从到这个黑砖窑当工头以来,他还从没听到过这么好笑的话。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边笑边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唱革命样板戏的?哈哈哈……”四喜一看工头被逗乐了,自己便也不由得跟着乐呵起来,喜滋滋地笑咧了嘴,似乎觉得自己一番话逗乐了工头,也得到了他的怜恤,平素跋扈凶横的杨工头顿时变得善解人意,同意了他的告辞。于是,他迈开大步,摔开膀子,朝大门走去。

四喜随即露出一脸的委屈和无辜,继续说,杨工头早有准备,为防止有人逃跑,大门从里面上了锁。四喜前脚往大门走,杨工头后脚赶来,手里却提根小臂粗的铁棍。四喜一回头,看到杨工头眼中射出两道摄人的寒光来,只见他抡起一个物件用力挥过来,四喜随即听到腿上的骨头怪嚓嚓一声响,惨叫一声,便不省人事了。四喜疼晕后,杨工头又打断了他另一条腿。

四喜说,亏了这一场大雨,裹着冷风,将他打醒了。他醒来时,躺在离砖窑不远的村路旁的沟渠里,工头眼中的那两道寒光还像两枚铁钉一样扎在他心上,令他心中发怵。他使尽全身力气,想站起来,一个趔趄,又一个趔趄,像一只无脚蛤蟆在稀烂泥里跌跌绊绊,滚滚爬爬。他挣扎了半天才意识到,两条囫囫囵囵的腿竟然断掉了,像两条死蛇,累累赘赘拖在身后。他一点一点从荒草丛生的沟渠里爬到了泥泞的村路上。

村民们听完了他的遭遇,吐了吐舌头,面面相觑,低声议论不已,不时传出几声愤愤不平的谩骂声。可是,胳膊终究拗不过大腿,谁也不敢跟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工头斗,事不关己,只是唏嘘哀叹而已。

此时,王二彪的媳妇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刀削面,让四喜吃,说:“先填饱肚子吧!”

四喜眼中闪着泪花,感恩戴德道:“你们是我的恩人嗳,等我以后发财了,请你们吃红烧肉啊!”

从这样一个狼里狼犺、半死不活的瘫子嘴里蹦出“发财”这个词,众人不禁有些鄙夷地窃笑起来。在众人的窃笑声中,四喜狼吞虎咽,稀里哗啦,连吃三碗刀削面。

四喜吃完,撅着油滋滋的嘴,夸道:“真没想到,这刀削面竟比红烧肉还要香!”

“你有什么打算?”王二彪的老丈人关切地问道。

“回家,我只想回家。”

“腿成这样了,咋回去?”

“就算爬也要爬回去!”四喜突然语气坚毅地说。

“我去开我的兰驼王,送你一程。”王二彪的妻哥张大能自告奋勇道,顺便白了王二彪一眼,“跟你的账,完了再慢慢算!”

“我怕你!”王二彪不服气地顶嘴道,纵然心虚,却仍要顾面子。

众人扶四喜下了地,四喜朝王二彪一家“咚咚”地磕了两个响头,大家赶忙将他扶起。

没过多久,伴着“吧嗒嗒嗒”的发动机轰鸣声,张大能开着兰驼王驶到了王二彪门前,众人围成一团,抬起浑身软塌塌的四喜,架上了车。兰驼王喷出滚滚黑烟,罩住了四喜的脸。他朝村民们挥手作别,不一会,便消失在村头墨绿的树影里。

兰驼王一路颠簸,震荡着四喜浑身的骨头,又酥又麻,快要散架了。四喜长吁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沉昏的脑子里那凝滞的铁块开始熔化了。他重新回忆着所遭遇的一切,脑袋里跃出各种画面:定西的秃山荒沟,老家陈旧龟裂的屋宇,黑砖窑里脏臭的工棚,最后将画面定格在凶神恶煞般的杨工头身上。他时而怕,时而恨,时而又羡慕不已。怕的是杨工头的凶横威逼,恨的是工头没有给他一分工钱,还打残了他,羡慕的是他每天有酒喝有肉吃,晚上还有女人肏。

在兰驼王聒噪的“吧吧嗒嗒”声里,四喜忽又觉得浑身舒坦,像有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挠着他,催眠似的,受活极了。人的身子一旦舒坦,脑子就不禁浮想联翩。他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摇身一变,当了工头,喝斥着几十个像他一样当苦力的小工,想骂什么话就骂什么话,要是气极了,还可以踢他们两脚解解气。也让他们顿顿吃开水煮包菜,自己则顿顿吃红烧肉白米饭。让他们夜夜睡又脏又臭还漏雨的破工棚,而他自己则睡在温暖舒适的热炕上,身边还躺着一个浑身雪白的婆娘。四喜陶然沉醉在工头的角色里,不禁洋洋得意地呲嘴笑了起来,虚幻的幸福的涟漪满脸荡漾开来。如果面前有一面镜子,他会看见自己的笑容多么古怪。

兰驼王径直将四喜载到洪桐县城的车站。正值中午,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天上,热得能将头皮烤出一层油来。车站周围的旅客和司机们大都躺在车里和屋檐下乘凉。车窗洞开,露出一颗颗神情倦怠、蔫不拉叽的脑袋。地上散布着花里胡哨的雪糕袋和饮料瓶,瓜子皮不时从车窗里飞出来,有时随着一阵干咳,还会飞出一团鹅黄色的浓痰。每隔半小时,便有客车从站口缓缓驶出,离站的瞬间蓦地摁响了喇叭,喝道似的嘶鸣一声,一面警告路人注意避让,一面顺几个人上来。有人抬起沉甸甸的困倦的脑袋,乜斜着眼睛,不屑地望望这辆发出刺耳声响的兰驼王,又垂下头继续盹着。

张大能伸出两只胳臂,铁叉一样将四喜从车上叉下来。四喜瘦骨嶙峋,斑蝥似的轻飘飘降落到地上。张大能刚想背起四喜往车站售票大厅走,却又迟疑了。他向四周瞅了瞅,忽然愣住了,似乎生怕别人看见他与这个狼犺的瘫子在一起,丢了他的面子,便用很生疏的萍水相逢的语气道:“你呆着别动,我去给你问问走市里的车。”他边走边大声嘀咕道,“碰见这样可怜的人,谁能见死不救啊?”

四喜趴在兰驼王旁边,知道张大能虽有意帮他,却为了面子故意撇开他,忽觉矮人一等,不禁悲从中来。他抬起痛苦而疲惫的眼神,绝望地瞅着车站。整个车站的外形有些呆板,方方正正,有点像前苏联建筑,墙体呈灰黄色,仿佛披着一件穿旧的严重褪色的军大衣。前厅的门廊从前面高高地突出来,立着四根腰粗的柱子,烈日下挺起苍老的额头。台阶从门洞里延伸出来,呈扇状铺到路面上,如同张着一只巨大的饥饿的嘴巴。两旁摆着卖零食的小摊,全都遮着太阳伞。四喜怔怔地望着车站那张病恹恹的脸。

外面的日头太毒,四喜一刻也呆不住,只好远远地尾随张大能往车站大厅爬去。一个熊腰虎背的大汉健步往前走,后面紧跟着一个有气无力的瘫子,吃力地往前爬——这是一幅怎样的景像?几个歇在车站旁的闲汉,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幅画面,不禁莞尔。四喜的身体像一只漏了底的独木舟,双手恰似两根破朽的船桨,船桨奋力地打在坚硬如铁的水泥路面上,那破舟却慢慢腾腾,蜗行牛步。他被灼热的水泥路面烫得身体直哆嗦。

一辆停在车站旁的班车里,有个性情浮浪的乘客,隔着车窗,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聒噪了一声,惊了车里的众人。登时,好多人从车窗里往外瞧,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唏嘘不已,有的哓哓抱怨,有的发出悲声,还有的拿起手机拍起照来,似乎奇货可居。但却没一个人下车去,扶四喜起来,或是拿旧报纸替他遮一遮毒日头。四喜曾经在自家山地的荒草里,意外逮住了一只皮毛像火焰一样的红狐狸,一时轰动了全庄。大家都跑来看,一个个啧啧称奇,稀罕得了不得。此时,四喜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被逮住的红狐狸,那一班车的人就像他那时候的乡邻,个个都在瞪大眼睛看他的稀奇。只不过,他是只又丑又脏的畸形狐狸,远远赶不上那只自然孕育的红狐狸耀眼夺目。

张大能很快注意到了周围人的反应,他自言自语地大声解释道:“甘肃来的,千里迢迢跑来打工的,结果被骗了,怪可怜,被工头打折了腿,咱好心救了他,送佛送到西,买车票送他回家。嗳,可怜呐!”他的解释瞬间起了作用,平息了众人的胡猜乱想——但并没有什么人特意过来询问一声,也都只是装聋作哑,安然地袖着两手,作壁上观罢了。张大能故作高声地解释完,徒然地朝周围扫了一眼。

四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爬上了车站台阶,进到怡人的阴凉里,靠在门廊粗壮的水泥柱子上,仰着头,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不一会,张大能从售票大厅折回来,手里捏着一张浅绿色的车票。他将车票连同十元零钱一齐塞到四喜手里,不由分说道:“兄弟,萍水相逢,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这点钱,留着路上花吧!”言语间,关切已流逝了一大半,似乎已失去了耐心,更怕和四喜在一起而丢了面子,惹得路人嘲讽。他虽是个憨直而好心肠的汉子,这时却一心只顾脸面。

四喜见了车票和钱,感激得早已掉下泪来,嘤嘤咿咿哭出了声,喉节因哽咽而一瘪一鼓。他爬到地上,就要磕头。刘大能见状,赶忙扶起,更不耐烦了,强压着声音喝斥道:“哭啥哭哟,车就在后面的停车场,穿过大厅就是,快坐上走吧!我有事,先走一步了。兄弟,一路保重!”

不等四喜答言,张大能说完,便自顾自甩开胳膊,迈着大步,走到兰驼王前,跳上车,抓起弓字形的铁摇把,插进发动机使劲摇了一个来回,车便活了似的“吧嗒吧嗒”叫唤起来。他望了四喜最后一眼,便径自驱车扬尘而去。

  张得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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