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后,四喜受够了艾滋病的折磨,在弥留之际,仍然清晰地记得张大能在车站送他的那个炎热的下午。整个世界被烈日晒得昏昏欲睡。
盘桓在车站周围的旅客与商贩,像戏台下无聊的看客,抬起困倦的眼皮,看着四喜爬进车站,随即又合上眼皮,在几声应景的叹息中,昏昏沉沉地盹着了。这个世界看似熙熙攘攘,其实也只不过是挤满了装睡的人。他们从头到尾沉湎在泡沫似的梦境里,就算眼前有几个瘫子摇尾乞怜,有几个疯子载歌载舞,有几个暴徒在奸淫虏掠,终究事不关己,也很难撬开这些渴睡的人的沉重眼皮,将他们从那苟且偷安的梦境里唤醒。他们的睡姿很是惬意,奉着祖宗发明的明哲保身的处世哲学,甚至还带着几分文明人的儒雅。瞧,他们屹然不动,显得肃穆不可冒犯,像一尊摆在玻璃罩子里的木雕石像。他们比真正梦见周公的人睡得更深沉,更酣甜。
四喜爬上了车站的水泥台阶,在光滑亮丽的瓷砖地板上连爬带滑。地板光洁可鉴,依稀照出他猥琐的病恹恹的面容。地板着实太滑了,他双手稍一使劲,便哧溜一声向后滑脱。上半截身子随即失去支撑,绝望地重重摔在地上,脸贴在冰浸浸的地板上,鼻孔里喷出浊重的粗气,将地上一层薄薄的尘埃吹成一个扇形。地板压迫着他的胸腔。他觉得异常憋闷,喘不过气来,喉头发出难受的“呼呼哧哧”的痰音,嘴巴斜斜咧开,鼻翼激烈地翕动,鼻孔里因呼吸不畅而发出吃力的“哞哞”声。他恨恨地瞪着光洁照人的地板,白嫩嫩的双眼射出令人发怵的凶光。倘若在以前,他体格健全,便要迈着正八字,昂首阔步在这光滑的地板上行走。而此时,他恨透了这光滑的地板,它像是有意在刁难瘫了的他。
四喜到底也不是蠢笨人,他赌气似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哼了半晌,突然将身子原地转了九十度,朝着售票大厅的入口,肉碌碡一样连滚四转,滚将进去,顿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只好乖觉停下,定定趴在地上,歇上半晌。待目清神定,晕眩劲儿过了,才有暇细细打量大厅里面的情形。
售票大厅里稀稀落落逗留着几个旅客,显得空空荡荡。一个民工模样的中年男人横躺在蓝色塑料椅上,头枕着脏兮兮的行李——一疙瘩揉得狼里狼犺、鼓鼓囊囊的尼龙编织袋。那人脱下沾满尘土的球鞋,亮出两片黑黝黝的筋骨峥棱的脚,散发出的阵阵脚臭味。一个梳着凌乱的马尾辫的年青女人,正襟端坐在椅子上,双手神经质地紧紧抓着一只橘黄色皮包,似乎怕被人抢了去。她睁着一双失神而忧伤的眼睛,痴痴望着前方和她脸色一样苍白的墙壁,眼圈透着绯红,像是刚刚哭过。一位疲惫的母亲搂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歪倚在椅子上,沉浸在浅浅的睡梦里。孩子留着一个很难看的头,狗屎碟儿。他似乎精力很旺盛,毫无睡意,被母亲的手牢牢箍在座位上,两只眼睛骨碌碌不住打量着周围。四喜突然从门外滚将进来,吓了那小孩一跳,随即呜呜哭了起来。母亲被他吵醒,气恼极了,狠狠朝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孩子怕疼,很快止住了哭声,小圆脑袋深深钻进母亲怀里。
一个女售票员透过玻璃窗口,隐隐乎乎瞧见一个黑不溜啾的东西滚了进来。她难以置信地用手擦了擦眼睛,用擦得亮晶晶的目光,再三细瞧躺在大厅地板上那团肉碌碡一样的东西,愣了半天,才认出那是一个活人来,不禁吃了一惊。大厅里半醒半睡的旅客,顿时睁大了眼睛,一脸愕然。
那个女售票员愣了愣,瑟瑟缩缩地站起来,推开门,神情畏葸地从售票处走出来,穿制服的肩膀高耸着,蹑手蹑脚,做出一副随时准备尖叫求救、拔脚闪避的架势。四喜看到这个身穿深蓝制服、模样标致的女售票员,朝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为了证明出自己是个和她一样健康的大活人,四喜不顾地板打滑,再一次努力向前爬行了两米。却没想到,这下让她更惊慌失措了。
然而,女售票员马上本能地感到,在这种时候,人类高尚的道德情操正好能派上用场。于是,她整个人被泉涌的同情心所淹没,马上收起刚才的惊恐和戒备,僵硬的脸色泛出柔和的光,眼中瞬间贮满了汪汪的泪水,连脸上每一根寒毛都变得异常柔软。她那原本像悬在大厅的电子屏幕一样公事公办的坚硬脸庞,也随即变得楚楚动人起来。
“老哥,我扶你坐起来吧!”她说着,俯下身,想将四喜扶到靠墙那排塑料椅子上来。然而,四喜的模样着实太猥琐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还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动物尸体般的恶臭。她伸出的手不禁像见了戈耳工似的,在快要触到四喜身体的刹那,石头般僵在了半空。她的胃猛然痉挛了一下,喉头发出一迭连的强咽唾沫的咕嘟声,脸上的肌肉霍地抽搐成一团——她快要恶心地吐出来了。
四喜起先感动地仰起头,期待这位漂亮的女售票员,在他身上施展她那深藏不露的仁慈,但看到她弯下的身子突然僵住,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还以为她身体不适呢!
“这位同志,你是咋啦?脸色这么难看。”四喜关切地问道。他说话时,蓬乱的髭须下,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牙齿,上面滋了一层黑黄的污垢。这让女售票员的胃再次猛烈抽搐了一下。她咬紧牙关,拼命忍住,不让发出干呕的声音。
女售票员随即站直身子,羞惭地摇摇手,红着脸遮掩道:“最近工作太累了,猛一弯腰就觉得头晕。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说着,她故作虚弱地斜签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用手撑着额头,努力摆出一副病容。看着四喜深信不疑的表情,她不知道应该为自己成功打了圆场而窃喜,还是应该为嫌恶一个残疾人而感到羞惭。
售票大厅后面紧挨着停车场,停车场里停满了红红绿绿的大客车。四喜望着停车场的入口,寻思着,在这样一位心肠又好、模样又俊的姑娘面前,要是还像刚才那样滚着前行,未免教人家笑话。于是,他浑身鼓足了劲,重新抖擞起精神,像一个正匍匐穿越铁丝网的士兵,不顾地板打滑,噗溜溜,噗溜溜,一转眼的工夫,穿过了售票大厅,爬到了停车场入口,然后猛一回头,炫耀似的望了女售票员最后一眼。女售票员向他艰难地挤出一丝勉励的苦笑。四喜随即蜥蜴一样,一扭尾巴,消逝在停车场的入口。大厅里的旅客看到四喜的模样,激起了些许兴趣,用猎奇的目光望着四喜爬走。
客车司机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穿着黑背心,光秃秃的圆脑袋,刚剃的头皮泛着瓦青色的光,赤着两只黄铜色的壮硕膀子,肥大的肚腹在方向盘底下高高地腆起,盖住了臃肿的大腿,浑身露出的肥肉像要渗出油来。车门口站着一个女卖票员,约摸三十出头,长相清秀,说话谦和。她殷殷勤勤招呼上车的旅客,安放大小行李,清点人头和票数,忙上忙下,打点着一切,额际渗出的汗珠将下垂的头发抿成一绺一绺的。女卖票员一见到四喜,先是吃了一惊,不由得“哎哟”了一声,蓦地红了眼圈,表情变得潸然而悽怆。
客车的台阶很高,四喜双手抓住扶手,吃力地将身子往上牵引,但并未成功。那女卖票员看在眼里,不等四喜奂及,便不借思索地奋力将四喜连抱带抬弄上车,舒舒坦坦地安顿在座位上,又为他买了一瓶矿泉水,塞到四喜手里。四喜感动得连连道谢。司机见一个浑身肮脏的瘫子上了自家的车,斜着眼睛瞪了半晌,眼神里露出老大的嫌恶,但见女买票员这样热心张罗,只得按捺着,沉默不语。
发车时间到了,乘客们纷纷上车,一见四喜,都掩鼻避开,坐得远远的。乘客们都坐齐了,见有四喜在车上,心里便都很不受用。女买票员感觉到了大家隐隐的不满,只是一味地面如平湖,报以微笑罢了。
客车出了站,很快驶上了山路。山路像打着绳结一样,疙疙瘩瘩,依着山势向西蜿蜒。半途停了一次车,大家纷纷下车解手。车停在山坡上,周围一片孤寂的荒野,草木甚是葳蕤。四喜透过车窗,瞧见男乘客们在路边不约而同地站成一排,解开皮带,双手捉着那话儿,俨然一个立起的纺线锤,清凌凌的尿水从路边的悬崖飞流直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雄风浩荡的曲线。四喜看了,羡慕不已,心想当年他也是这样的英姿飒爽。他这样看时,膀胱早已被一泡大尿憋得胀如皮球。那个女买票员特意留心着他,早就看出了他的窘迫。
她走到四喜身旁,语气温和地说道:“大哥,要不要去解决一下?”
四喜红着脸,低声“嗯”了一下。
女买票员有些不好意思,回头望了望司机,轻轻唤了一声。司机会意,很不情愿地蹙着眉,铁青着一张圆盘脸,嘴里嘟嘟囔囔的,熊一样慢吞吞移开臃肿的身子,搀扶着四喜下了车。四喜慢慢爬到一个小斜坡上。阳光很耀眼,晒得人浑身酥痒。四喜竭力“站”起来,岔开双腿,掏出那话儿,顺着斜坡将憋了一路的偌大一泡尿倾泄出去,尿水顺着坡洼地无声无息流去。等他拾掇妥当,又折回到车前。女买票员一见,忙又奂及司机。司机又一次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仍旧铁青着脸,将四喜连抱带扶弄上车,在座位上安顿好。乘客悉数上车归座。汽车发动了,沿着陡峭的山路,迤迤逦逦,喘着大气,爬坡过坳。
约摸过了三个多小时,恰是黄昏时分,客车驶进了临汾市。市里的气象与村镇荒郊决然迥异,真个繁华热闹,车水马龙,熙来攘往。各县的车流从四面汇集到一起,车声辚辚,人声嚣嚣,把车站旁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四喜他们的客车与各色车辆小心翼翼保持站距离,终于挨挨挤挤、步履蹒跚、趔趔趄趄地踅进了汽车站。
等乘客全都走完了,女买票员奂及司机将四喜扶下车,将他安顿在车站旁边一个干净的角落里。女买票员给他买来一袋油炸馓子。四喜感动得热泪盈眶,趴在地上,连连鞠躬感谢,嘴里直叫“好人善人”不迭。女买票员忙将他扶起,再三嘱咐说:“不要乱跑,等着我们。”
司机带着女买票员去附近一家面食店去吃牛肉丸子面。四喜听了女买票员的吩咐,乖乖坐在墙角的水泥台阶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油炸馓子来,吃一口馓子喝一口水,吃得满嘴流油。
开往太原的最晚一班客车已经走掉了。折回车站的路上,女买票员心里盘算着先给四喜找个旅馆,让他将就一晚,第二天买票送他离开,并背着司机偷偷准备了二十块钱。她想着,萍水相逢,自己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以后的路,是好是歹,就看他的命了。
一路盘算着到了车站,却到处寻不见四喜的人影。一个折腿的瘫子,在一顿便饭的功夫能跑到哪儿去呢?女买票员把车站周围都寻了个遍,人头攒动,偏寻不见四喜。车站附近,人员复杂,流动极快,逢人一问,都莫名其妙地摇头。
女买票员疲惫地望了一眼如潮的人流,无奈地叹了口气。司机见她为一个素昧平生的瘫子大发慈悲,太过热心肠,心里早就不满,这下见四喜无故消失,摆脱了累赘,心里窃喜,反倒松了口气,安慰她道:“肯定是跟着哪个好心人走了,算啦算啦,咱也尽心了。”
女买票员沮丧地叹口气:“算了,好不好,全看他的命吧!”
却说就在刚才,四喜正津津有味吃着油炸馓子,在一片孜然的馨香里连连咂吧着嘴。忽见一个穿黑西装、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凑到他面前,客客气气,彬彬有礼道:“这位大哥,吃的啥啊?看上去老香了!”
“油炸馓子,味道确实不错。”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啊?”那人问道。
“甘肃的。”
“哦,够远的。您这腿咋了?”
“嗳,甭提了!倒了血霉!”四喜情绪突然有些激动。
“您一个人?就没个老乡啥的?”
“你这问这个干啥?”四喜警觉起来。
“嗨,您可别误会。我们是救助站的,专门救助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看您一个人在这,腿又不方便,所以过来问问。”那人说时,乜斜着一对骨碌碌乱转的眼睛,极富同情心地望着他,眼中泛出丝丝的暖意。
四喜有些懵了,望着对方,不知说什么好。
那人依旧用软绵绵的语气说道:“大哥,别怕,我们不是坏人。跟我们走吧,保管您有吃有喝有地儿住,比呆在这儿风吹雨淋日晒强多了。再说,您这个样子,呆在这么热闹的地方,也教人看着笑话,您说是吧?”
四喜听完,骤然心喜,却又疑惧,不敢轻易答言。他心想,若真如这人所言,跟了他去,晚饭就有了着落,也有地方落脚。可要是骗子呢?——但又能骗他啥呢?他身无分文。正发愣时,只见那人不等四喜开口,朝身后一挥手,身后立马跑出两个和他一样西装笔挺的年青人,更不搭言,便上前鹰捉小雀一般,将四喜架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四喜急了,油炸馓子的残渣儿还卡着嗓子,声音嘶嗄地吼道:“干啥?你们想干啥?放开我,我不去,快来人呐!救命呐!”
“快别喊了!光天化日的,我们又不是黑社会,敢明目张胆害你?你就放一万个心吧!”那个小胡子男人说。
“你们抓我干什么?”四喜瑟缩着身子,警戒地质问道。
“不是抓你,是救助你!”小胡子男人理直气壮地说。
“你们真这么好心?”四喜被他们夹在座位中间,侧着身子,动弹不得。他战栗着,踟躇着,疑信参半地问。
车已经发动了,正慢慢驶离车站。四喜犹自惊恐不安,嘴里仍旧乱嚷着,口口声声说要回家。那个小胡子男人抓着四喜的手臂,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您放一万个心!我们是正规的救助站,救助无家可归的残疾人是我们的职责!”
“我不想去,我只想回家!”四喜嚷道。
“回啊!肯定让您回家!可您这会儿不是没地方去吗?那就先在我们救助站呆几天。管吃管住,不让您掏一分钱。”小胡子男人说道。
“真管吃管住?”四喜犹疑道。
“那可不?这是我们救助站的职责。”小胡子男人耐着性子回答。
“我想走就能随时走么?”四喜紧追不舍地问。
“那当然。难道我们还硬留您不成?呃,好吧,实话对您说,我们救助站刚成立不久,里面的救助对象太少,过两天上级领导要来视察调研,只好临时抱佛脚,多找些人进去,把这事应付过去。”看着四喜急躁的情绪逐渐缓和,他又说道,“我们救助站好得吃,住得好,决不亏待您。”
那人一通软话款语,稳稳拿捏着四喜的脾气,套着近乎,将四喜盘问了一路,连他家养过几只牲口、几亩山地都问了个一清二楚。听了四喜在黑砖窑的悲惨遭遇,那人随口唏嘘了两声,例行公事似的表达着愤愤不平。
一会儿工夫,四喜就被这几个人带到了救助站。这是一座刚建成的六层大楼,楼体贴着银白色的瓷砖,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闪闪发光的鱼鳞。大楼里面粉刷得雪白洁净,一阶一灯一几一牌,都显得亮丽庄肃。
下载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