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被两人架着胳膊,款款抬到一间会客厅。屋中摆着一套黑色真皮沙发和几只四脚带滚珠的靠背椅。待四喜舒舒服服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时,有个身着藏蓝色套装的女子,立马将一杯冒着热汽的铁观音端到他面前,顺带诧异地睃了他一眼,请他慢用。
四喜从未见过这么干净气派的房子,看着周围高档家具和时尚的陈设,心中又紧张又欢喜。尽管口渴得不住用舌头舔嘴唇,但就是不敢伸手去拿茶喝,好像自己不配喝那杯茶似的。那铁观音的热汽带着馨香,直往他鼻孔里钻。
“嗬,这就是城里的干部上班的地方哎,真好看,真阔气!”他心里默念道。
等了半晌,一个短头发,尖下巴,厚嘴唇,目光犀利,四十上下,举止利索精干,粉面含春的女人,被刚才那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簇拥着,蹁跹袅娜、风头十足地走进来。
“就是他吗?”这个领导作派的女人,扬了扬削尖的下巴,像是晃动了一下利器,瞧了四喜一眼说道,语气带着几分威严。
“是的,杨站长。”那个小胡子男人恭敬地答道。
四喜看到大家对这个女人毕恭毕敬,口口声声称杨站长,便知她是这儿的领导。女领导一来,四喜便惊慌失措。他见人家领导站着,自己舒舒坦坦地坐着,便觉很是不安,于是极力挪了挪身子,想从椅子上蹭下来。站在杨站长身后的那个小胡子男人,立马摇手示意他安心坐着,不必拘礼。
四喜不安地嗫嚅着嘴,脸上堆着笑,战战兢兢地吐出几个字:“哦,领导好……”四喜在老家村子里时,女干部见了不少,但这样虎虎生风、打扮时髦的女领导,却是平生第一次见,不禁定定盯着杨站长细瞧。
此时,杨站长也正在上下打量四喜,恰与他的目光相遇,顿时蹙了蹙描得又细又弯的水雾眉,露出难以掩饰的嫌恶表情。似乎与四喜的目光相接,都令她浑身不适,更何况与他搭话,于是立马转移视线,远远地避开。只见她嘴唇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说,便板着脸转身出门。大家簇拥着,赶忙跟了出去。
“这样的人最有代表性,干得不错!刘科长,这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了。”门外隐约传来杨站长尖细而坚硬的声音,听起来字字冰冷,散发着不容置辩的威严,像从齿舌间吐出的一串雹子。
“是,是!杨站长,您就放心吧!”那位刘科长诺诺应道,四喜听得出来,这是那个小胡子男人的声音。
接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杂沓的皮鞋的橐橐声,渐行渐远。
转眼人都走光了,只有刚才端茶的那个女子,依旧不动声色地留在屋里,被四喜身上散发出的浊臭逼得远远站在墙角,局促地望着对面的墙壁,顺便打量着四喜。她漂亮的脸庞上露出略显尴尬的微笑,呻吟似的哼了一句:“请喝茶。”
四喜还未从刚才紧张的会面中缓过神来,怔忡不安地发着懵。此时,他身不由己地枯坐着,有些喜出望外,但又有些说不出的疑惧惊恐之感。他心里默默地寻思:接下来,这位气焰迫人的女领导会怎么安顿他呢?
约摸过了一袋烟的工夫,那个跑前跑后的刘科长,领着几个人走进来,笑嘻嘻说道:“四喜老哥,恭喜啊,我们杨站长对你很满意。”
这话让四喜摸不着头脑。“对我很满意?我哪点让你们站长满意了?是我凄惨的样子吗?难道你们站长满意的人,你们就救助,不满意的人,你们就放任不管?”四喜心里有些犯嘀咕。
那位刘科长说着,回头向后面的人示意一下。“走,领四喜哥去洗澡,把四喜哥好好地拾掇一番。”
四喜一听这些人要请他洗澡,顿时乐了,呲着被老旱烟熏了多年的满口黄牙,痴痴地笑着,欢喜得像个兜里塞满奶糖的小孩。他仍疑惑女领导嘴里的那句“满意”到底指啥,但看到自己受此优待,便觉让领导满了意,那必定不是坏事,决不会亏待他,于是心底感到一阵莫名的扬眉吐气。
夜色降临时,四喜被带到繁华的街头,弥望的全是一派灯红酒绿。那里座落着一处洗浴中心,偌大的牌匾上,用五色霓虹围出四个闪闪发光的大字:人间天上。他们领着四喜走进去,在一个打扮妖艳的年青女子带领下,爬上三层铺着粗制的猩红地毯的楼梯,穿过两侧挂着巴洛克风格装饰画的走廊,将四喜安排在一个灯光耀眼、馨香扑鼻的单间里,其余人都故意回避似的退到了外面。
四喜何曾梦见过这种地方,猛然一见,不觉心荡神摇。他一头雾水地坐在里面,看着四周璀璨夺目的装饰,好似大家闺秀的闺房,再看看自己沾满着泥土、脓血和尿屎污迹的衣服,不禁羞惭得脸红心颤,无地自容。
过了半晌,一个化着浓妆、眉眼妖娆的姑娘,笑吟吟走进来。四喜看见她浑身只剪贴画似的穿着两件东西——一件水红色短裙,不多不少刚能挡住下面的沟子;一件沉香色小坎肩,不窄不宽刚能护住上面的奶子——扭着水蛇样的腰身,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狐媚气。一见四喜,疾速扫了一眼,见是残疾,又浑身狼犺,不禁迟疑了片刻,但又不好表露出嫌恶之色,只得故作欢颜,与他从容随意地寒暄起来。
那姑娘一面柔声细语地与四喜攀谈,一面皱着眉头,轻手轻脚地剥光了四喜的衣服,将他小心翼翼地连抱带扶,弄进一个木头浴桶里。四喜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待遇,惊得浑身僵住了,舌头也打了结,嘴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像个木桩似的任她摆布。
那姑娘使尽浑身解数,卯足了劲,连搓带揉地将他洗涮起来。连他的那话儿,也仔细揉搓了好几次,让他不觉硬挺了起来。这期间,她数次捂着嘴,没命地跑进卫生间。四喜朦朦胧胧地听见她哇哇呕吐的声音。无论呕得多么撕心裂肺,她自始至终一脸微笑,绝不露半点嫌恶之色。
四喜从小就听村里的大人讲,唐朝有一个极会享受的皇帝,叫做唐玄宗。他和一个叫杨贵妃的天仙一样的妃子,终日在一块儿洗澡。没想到他刘四喜今天也能享一回皇帝才能享的福,想来也是不枉此生啊!四喜整个人浸泡在浴桶里,浑身裹满了香皂和沐浴液的白色泡沫,香喷喷,暖洋洋,软绵绵,兴奋得心肝儿乱颤,幸福得眼泪都在眶里打转了。在水雾氤氲中,四喜受受活活地放了个幸福的响屁,身下的水咕嘟一下冒了个泡。
浴桶里的水换了四五次,那姑娘累得满头大汗,精疲力竭。洗毕,她给四喜从内到外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这原是刘科长他们提前买好的。四喜从来没穿过这样崭新的衣服,欢喜得心花怒放。
“谁给我买的啊?”四喜问。
“问这么多干嘛?反正他们像先人一样伺侯着你,你只管享福就行啦!咋样,对我的服务还满意吧?”那姑娘直掇掇地说。
“满意,满意。”四喜脸上笑开了花,但转瞬却又发起愁来,稍作寻思,便嘟嘟囔囔地说,“姑娘,我们今天都这样了,你说我能不对你负责?”
那姑娘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讶异道:“呃,大哥,啥意思啊?”
“按理我是千万也配不上你的,但你今天这样伺候我,咱们都赤身裸体相见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就跟我走,跳出这火坑,当我的婆娘。”
“哈哈……”那姑娘好不容易才听懂四喜的意思,先是一愣,倏尔哄然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笑岔了气。她一手指着四喜,一手捂着笑弯了的腰。她见四喜已拾掇好,便依旧扭着水蛇腰,带着一身的狐媚气,趾高气昂地走了出去,摔上门的瞬间,终于按捺不住似的恶狠狠地抛了一句:“癞蛤蟆想天鹅肉屁吃,什么东西!”
四喜本是一片至纯的好心,想不到挨了一顿恶毒的臭骂。他怔了怔,不禁无明火起,嘴里恨恨骂道:“我害怕日了你妈!瞧不上我刘四喜?我刘四喜还嫌你脏!”
那位搓澡姑娘走后不久,又进来一个扎着马尾辫的中年男人,手提工具箱,自称是理发师傅。那人见了四喜,客套话不多说,让四喜坐到镜子前,将围布顺手一扬,缠在四喜脖子上,盖住四喜前襟。那人一会儿操起电推子,在四喜脑袋上一阵横冲直撞。一会儿操起剪刀,绣花一般细细裁剪,转眼就理短了四喜野草一样恣肆疯长的头发。接着,那人在四喜嘴巴和下颏上涂满了剃须膏,四喜瘦削的脸庞顷刻被雪白的泡沫淹没。那师傅随即翻出一把银亮的剃刀,在皮带上“橐橐”磨两下,在四喜脸上“噌噌噌”地刮起来。雪白的泡沫裹着髭须团团落下,剃刀过处,那面皮犹如刚收割完的胡麻地,洁净而光亮。一根纸烟的工夫,四喜铁刷一样尖硬蓬乱的髭须不翼而飞,整个人瞬间年轻了十岁。
理发师走后,救助站的刘科长就带着几个人进来了。他们看到面貌焕然一新的四喜,相视一笑,嘻嘻哈哈夸赞起来。
“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呐!”刘科长显摆似的朝后面的同事一抖手,“你们看,旧貌换新颜,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大姑娘啊!”
“哈哈,帅气!”众人高声附和。
“走,上轮椅!”说时,众人朝两边一闪,门外一人推着一只银光闪闪的崭新的轮椅走进来,四喜还来不及言语,就被众人七手八脚抬上了轮椅。
众人推着四喜回到了救助站。四喜被推进一间干净亮敞的房间里。雪白的墙壁,崭新的被褥,桌子上洗漱用品摆得整整齐齐。房中摆着四张高低床,三个和四喜一样被收留的人,安静地坐在下面的床上,怔怔地望着四喜。一个年纪约摸四十岁上下,坐在离门最近的床上,表情木然,大夏天还戴着一顶破毡帽,估计早已焐起了虱子。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胡子拉碴、农民模样的人,神色愁苦,脚下穿着一双破旧的黑条绒布鞋,身子瑟缩着,显得颇为寒酸。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镜片花了,眼前像蒙着一层薄雾。他显得忧心忡忡,目光在屋内和窗外不停地游移。他不安地在地上踱来踱去,动作机械而僵硬,两条腿像上了发条似的。
四喜朝他们羞赧地笑了笑,想说点什么,犹疑了半晌,却又没吐出半个字。那三人向四喜淡漠地望了一眼,权当打招呼,又朝刘科长投去圈养动物才有的驯顺的目光。
“先委屈几天吧!”刘科长问道。
四喜连声说:“不委屈,不委屈,实在是麻烦你们了。”
“哪里话!不嫌弃就好。等事完了,必定好好答谢。”刘科长恳切地说。
“啥时候才能完啊?”四喜不安地问。
刘科长并不回答,充耳不闻似的,径自带上门出去了,留下一头雾水的四喜独自待在房中发愣。
四喜局促不安地向屋中三人点头打招呼,那三人神情极为淡漠,只朝他了一眼,似乎在他们眼里,四喜的到来,无异于在屋中新搬进一把椅子,或是别的什么物件,而绝非一个大活人。只有那个农民模样的人,喉咙里闷闷地发出一个声响,乍一听,像是说“好”,也像说“嗯”,也像是咳了一口痰。
救助站给四喜的伙食与其他人迥异。到了饭点,其他人全都进了站里的食堂,吃的无非是米饭、馒头和面条。唯独给四喜另起小灶。他被领到一间独立餐厅,奉为贵宾似的,顿顿四菜一汤,红烧肉每餐必上,其他的从不重样,什么红烧带鱼,辣子鸡块,干煸肥肠,爆炒牛娃,凉拌鸭舌……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东西。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喜得眉开眼笑,一碟一碟、一筷一筷咂摸着细嚼。他心里很是纳闷,但佳肴的喷香像一记猛烈的重拳,很快将他的疑虑打得烟消云散。他想,哪怕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吧!
山珍海味一连吃了四天,到第四天晚餐后,刘科长来找四喜,又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仿佛总是欠着四喜什么似的。
“四喜老哥,还想重新站起来吗?”刘科长突然问道,眉宇间带着几分狡黠。
“呃,腿都这样了,还能好?”四喜讶然,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
“都什么年代了?咱有的是技术,就看你舍不舍得这两条腿?”
“怎么算舍得?”四喜更加摸不着头脑。
“想要新腿,就得扔掉旧腿。以旧换新。”刘科长绕着弯子神秘兮兮地说。
“你的意思是切掉它们?开玩笑!”四喜感到失望和惊惧。
“那就等着看它们一天天坏死,流血淌脓,苍蝇叮,长蛆,那些蛆啊病菌啊,钻进你的肉里,顺着你的骨头一点一点往上爬,先蛀烂屁股鸡巴,再蛀烂胸腔,一点一点蛀上去,一直蛀透你的下巴骨,从你额头上像爬出天窗一样爬出来……”刘科长语气森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哎哟!求你别说了,老天爷!我从没见过这么凄惨的死相。”刘科长的话,字字带着彻骨凝血的寒气,让四喜听得毳毛直竖,脊背发凉,冷汗直冒。
“我可没乱说,我们曾经救助过一个流浪汉,一只脚受伤感染了,需要截肢,偏不听我的劝,舍不得截,最后死的时候全身溃烂……”刘科长语气里带着几分恐吓。
“好了,别说了!照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办才算稳妥?”四喜实在听不下去,只好妥协。
“切掉它们,换上义肢,既能像正常人一样能走会跑,又不怕病菌感染,两全其美。放心!不收你一分钱,我们救助站就是专门救死扶伤的。天上掉馅饼的事,你张一张口就行。好啦!四喜老哥,别老是舍不得那两条烂腿,早就不是你的了。晚上好好考虑一下,明天等你答复。”刘科长斩钉截铁地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四喜展转反侧了一夜,脑子里像转呼啦圈一样,万般忧虑杂乱交缠,理不出头绪。快天亮时,终于盹着了,恍惚间做了个短促的梦。他赫然站在黑砖窑的工棚前,梳着油光可鉴的大背头,双手叉着腰,下面裤管里伸出两根银光闪闪的义肢,四平八稳地支撑着他那业已吃得大腹便便的身体,吊脚楼一般。他厉声喝斥着烧砖搬砖的苦工们,骂他们好吃懒做,干活磨洋工,整天只惦记他口袋里的钱……
明朗朗的炎夏,阳光晃眼,漫天都是他响亮的詈骂声,听起来噼噼啪啪,干巴利脆,爆竹一样。骂声甫落,场院里的狼狗便紧跟其后,“狗假虎威”地狂吠几声,算是帮主人附带的警告。蓦地,四喜觉得自己英武无比,比那戏台上劈山救母的杨戬还要威武几分。骂完,他便回到自己那干净舒适的小洋房里,搂着他那抹了艳艳的口红、涂着红红指甲的漂亮婆娘,摸奶子亲嘴做一处。
第二天绝早,刘科长就来敲门,将四喜从黑甜里一把揪了出来。
四喜一骨碌从床上翻起,干脆利索地说:“做吧,就照你说得做!”
半个月后,省上吴厅长如期莅临救助站搞调研,市县陪同领导跟着,乌鸦鸦站了一屋子。杨站长亲自陪同,赶忙让刘科长展示救助站的成果。只见刘科长弯下腰,用食指敲一敲四喜那两只银光闪闪的义肢,带着谄媚的语气,向眼前的一众大小领导介绍说:“尊敬的吴厅长,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救助站的工作成效。看到外出务工的刘四喜同志因事故变瘫,流落街头,我们第一时间进行了救助,并制定了富有针对性和操作性的救助方案。这两只义肢都是用造航天飞机的材料钛金属制成的,耐冷耐热耐磨,具有极好的坚韧性和延伸性。刘四喜同志,快给各位领导展示一下。”
四喜理了发,剃了须,精神抖擞,上身穿一件崭新的红格白底衬衫,下面穿一条浅蓝色牛仔五分裤,刚好遮住膝盖。膝盖以下全截掉了,装上两条锃亮的义肢,整个人看上去犹如脱胎换骨,焕然一新,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滑稽怪相。
此时,四喜听到吩咐,便乖觉地按事前排练好的,走一会,跑一会,又跳一会,比以前的那两条肉腿走得更矫健,跑得更轻盈,跳得更利索。四喜跳上跃下,活脱脱像一只猴子。那两根钛制的义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人眼目,如两条银色的大带鱼,在白浪里肆意游翔,欢腾极了。
四喜的义肢表演赢得了在场领导们的满堂喝彩。那位被大家团团簇拥围拱的吴厅长,满意地颔首微笑,赞许道:“杨站长能全心全意为无家可归的残疾人士着想,实在难能可贵!这项工作做得很到位!”说完,用手温柔地拍拍她的肩。杨站长突然缩了缩那半截利器似的尖削下巴,换作一脸慈眉善目的微笑,红晕浮上两颊,露出处女般的羞涩来。
翌日,四喜自谓大功告成,帮了他们大忙,坐等着一场空前热烈的答谢。然而,左等右盼,就是无人问津,好像已被遗忘了似的。同屋的另外三个人也不见了踪影。大家一定还在忙忙乱乱地侍候吴厅长吧,他自我慰藉地想,不禁在头脑里已摆出一桌丰盛的席宴来,随时准备大饕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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