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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四喜还乡记 作者:张得福字数:4974更新时间:2021-11-10 14:05:14

快晌午时,他已饿得肌肠百鸣,头晕目眩。正没主意时,一个平日紧跟着刘科长办事的小伙子走进来,表情冷漠地说道:“刘科长说了,这次真亏了你,领导对我们的工作很满意。刘科长吩咐了,带你去一个地方。啥都不用拿,跟我走吧。”

四喜一听,心中大喜,心想这次必定是带他去比人间天上更豪奢的地方了。随即想起上次那个洗浴女,自己本来一片好意,却无端受辱,狗咬吕洞宾,实在可恨至极。这次倘若再碰见那些不干不净的货,定要装出个阔气骄横的大爷来,让她们周周到到地奉承伺候好,我只图我的享受就好,存哪门子怜香惜玉的心肠呢?受那婊子窝囊鸟气!

四喜满怀窃喜地一路想着,却见那人领着他偏偏绕过那市井繁华处,只拣那破落凄清的小巷子钻出钻进,像是要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走了约摸半个小时,并不见有人来相迎。那个小伙子依旧表情冷漠,只顾领他朝前走,一路不吭声,没有半点搭讪的意思。两人一路枯寂无言,行走在僻静的陋巷里,只有四喜那两根钛金属义肢,撞击着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发出的空洞而枯燥的“笃嗒笃嗒”声。

那人领着四喜来到一座废旧的仓库前。它已被改建为一所简陋的旅馆,里面住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大抵是些一穷二白的民工,还有杂七杂八难辨身份的人。将近中午,毒日头当空照,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两个穿着破烂的小孩在门廊前铺满阴凉的空地上抢皮球玩,发出几声欢乐的嬉笑,才显出一点活气来。

那人领着四喜走进旅馆。几个站在柜台前闲聊的人,稀奇地望着四喜的义肢。四喜一脸困惑,愣神盯着带他前来的小伙,似乎要从他漠然的背影里看出点什么端倪来。一个长着三角脸的服务员朝四喜他们上下打量一番,便领着他们走下一条阴暗逼仄的楼梯。四喜颤颤巍巍艰难地一步一步往下挪。原来这是旅馆的地下室,以前估计是仓库的最底层。那个小伙子对服务员小声吩咐了几句,便将一头雾水的四喜安顿到一间黑暗潮湿的窄小房间里,啥都没说,抬腿就走,用背影例行公事地说道:

“实在不好意思,救助站里已经人满为患了。你暂时在这里将就几天吧。那边床位一空,我们就来接你。”小伙子若无其事地说完,不等四喜回过神,便一阵风似的扬长而去。

四喜沮丧地一屁股坐到又脏又潮的床上,却从床底遽然震出几只青颈黑翅的蟑螂来。蟑螂们惊慌极了,张牙舞爪,满地乱跑,满墙乱爬。瓦数很低的白炽灯糊满了的苍蝇屎,昏暗得奄奄一息,随时都会断气。墙皮掉得斑斑驳驳,像得了严重的牛皮癣。这时候,四喜饿得肚腹里火烧火燎。他隐隐觉得,刘科长们已将他当作垃圾一样清理了出来,但却极力不愿承认这个事实。这是装了义肢后,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膝盖与义肢的接卡处已有些隐隐作痛。他又累又饿,直挺挺躺在散发出霉臭的污渍斑斑的床上,望着一只褚褐色的湿虫,乱晃着两根纤细的触角,在对面墙壁上漫无目的地爬来爬去。

一转眼,四喜在这所下等旅馆的地下室里已蛰伏了一个星期。他身上只剩几块零钱。捱到吃饭时间,他便会来到救助站门口盘桓一阵,见有人出来时,也不好开口,便故意与那人擦肩而过,希望能引起注意,混顿饭吃,但每每总是被当成陌路,视若无睹。他殷切企盼能再次碰见刘科长,别人不管他,刘科长总不会不管吧,但却总是人间蒸发似的见不着他的影子。

终于有一次,他着实按捺不住了,挡住一个平日里跟在刘科长屁股后面的小伙子,说想见见刘科长。那人一见是四喜,先是一惊,既而直着嗓门,冷冷地说:“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上次多亏了你,吴厅长对我们救助站的工作很满意,调研回去后给我们批了个大项目,两千多万呢!刘科长现在可是站长跟前的大红人,如今忙前忙后地做项目前期,连我们想见他一面都难呢!”

四喜听完,心里凉了半截,只好打消了找刘科长的念头。他像往日一样,垂头丧气地走进不远处一条流着墨黑臭水的窄巷子,里面开着一家简陋的小店。他要了一碗便宜的稀饭,一个千层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靠此艰难度日。

在体育局三楼的会议室里,正在开每周的例会。会议气氛沉闷,有些压抑。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刚好打在座位最中间的贺局长左颊上,亮如白霜。他将身子尽量往右倾,才不至于被阳光射花了眼。有人迭连低声干咳几声,旁边的办公室主任老李正在吞云吐雾。

贺局长突然对着在座的二十来号人大发雷霆:“看看你们一个个膗样。什么叫不作为?这就是!有没有一丁点紧迫感呐?”

他说时,由于情绪激动,将头往左边一斜,立马被强烈的光线射中了眼睛,一瞬间,他恍惚感觉自己瞎了,快要昏厥过去。

“下周,就在下周!还有几天时间够你们折腾!不愿干,卷上铺盖卷儿滚蛋!”他瞄准在座的科长们开炮,骂了个狗血淋头。老李略微受了惊吓,抖抖索索地将烟头摁灭,悄然扔到地上,随之用脚轻轻一踩。

贺局长忽而冷笑起来,喝斥道:“看吧,看吧,一个个整天嘴上说得好,纸上写得妙,什么大局意识,什么狠抓落实,一遇到难事,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贺局长怒火中烧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全省残疾人运动会迫在眉睫,但田径项目至今撂荒着,寻不见一个像样的参赛选手。去年在这个项目上摘了金牌,还获得了全省田径之乡的殊荣,不幸的是,那位夺金的运动员年初遭遇车祸罹难了。今年若是在田径项目上交白卷,岂不是贻笑大方?“田径之乡”这块牌子还要不要了?相反的,今年若能锦上添花,再创佳绩,他必升迁有望。于公于私,都令他寝食难安,就如架在烈火上炙烤般焦灼。

多年以后,升为局长的老李,还清楚记得领着四喜去见贺局长的那个踌躇满志的下午。当然,原先的贺局长早升到省局去了。这是后话。

那天四喜照例在救助站门口怯懦地盘桓了一阵,如丧家之犬般失落,只好又去喝稀饭,吃大饼。在往地下室旅馆去的路上,忽然隐隐乎乎觉得身后跟着一个人。他暗想,莫不是自己忧虑过度,昏了头,开始疑神疑鬼?

就在打开地下室房门的一瞬间,有人从他身后拍了一下肩膀。四喜被命运的神杖触了一下,浑身一抖,转身一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人站在他面前,满脸堆笑,那人便是老李。

那几天,老李天天往民政部门和残联跑,求爷爷告奶奶地问东问西。突然有一天,从一个科员不经意的闲谈里,听到前不久救助站为应付省上检查,花重金为一个瘫子安装了假肢,而且是钛金属的,现在能跑能跳,生龙活虎的。

那天,当老李领着四喜推开了贺局长办公室的门,贺局长将信将疑地把四喜浑身上下打量一遍。老李让四喜原地又跑又跳给贺局长看,又将四喜的身世来历一五一十说了。

“好个救助站,变废为宝,名利双收,有这么好的资源,也不知道给咱们通个气,推荐推荐,竟然用完就扔,岂有此理。”

四喜喝了贺局长亲自泡的三泡台,抽了局长亲自点的软中华,突然肚子里咕嘟叫了一声,像沉寂的死水里突然落下一块石头,动静很大。

“哪里不舒服?”贺局长突然眉头一皱,似乎四喜身上的风吹草动与他休戚相关。他目光凶霸霸地瞅了老李一眼,显然在责怪他从哪儿找来一个病秧子。

“听得出来,好几天都没正经吃饭了,肚子正抗议呢!”老李不急不忙,笑嘻嘻地说。

贺局长一听,眉头一展,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那天,整个体育局的大楼,都被贺局长爽朗响亮的笑声震得颤了几颤。

贺局长吩咐老李好好招待四喜。老李在一家叫“金色阳光”的饭馆宴请四喜。四喜看着眼前满碟满盘的大鱼大肉,感动得差点号啕大哭。“金色阳光”成了四喜的定点餐厅。贺局长放话了:“饿了只管往那儿走,吃完了签个字就成!”

四喜在“金色阳光”里白吃白喝了一周,吃得红光满面,吃得生龙活虎,吃得有头有脸,吃得扬眉吐气,吃得乐不思蜀,吃出了残疾人的尊严,吃出了庄农人的气概。

一周后,在老李的安排下,请了全市最好的田径教练来训练四喜。四喜拿出自小在陡峭崎岖的黄土高坡上追捕野兔和松鼠的那股矫捷劲儿,在训练场橘红色的塑胶跑道里奋力奔跑。教练双手交叉在胸前,自信满满地对老李说:“看,像一头没有缰绳的野驴!贺局长这下该偷着乐了!”

全省残疾人运动会如期举行。赛场主席台上乌泱泱坐满了各级领导,副省长、省体育局长坐在正中,贺局长叨陪末座。男子五百米田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老李在跑道旁边忙前忙后,给四喜递一回水,捏一回大腿,说几句鼓励的话,嘱咐几句比赛规则。四喜扭腰阔胸、踢腿摔手,有模有样地做热身运动。就在四喜朝起跑线上走时,老李最后对他叮嘱道:“四喜同志,好好跑,副省长都来看你跑了,不能给咱县丢脸!”四喜听了无比感动,紧抿着嘴巴,一脸虔诚,使劲点了点头。

发令枪一响,身残志不残的运动员们如蹇驴脱缰齐奔,两旁上千观众呐喊嘶吼。他们有的一条腿安着义肢,跑起来身体一颠一颠的,不由得左右摇摆,随时都会失去平衡。有的双目失明,戴着黑色眼罩,奔跑的脚步带着马失前蹄的犹疑和视死如归的凛然,倘若前方有一堵墙,以这速度撞上去,绝对会撞个半死。有的失去了双臂,空荡荡的短袖在风中胡乱摆动,奔跑时腰胯夸张得扭来扭去,让人想起羽翼未丰的乳鸽。

四喜只觉脚下涌出源源不断的力量,那是红烧肉的力量,是干煸肥肠的力量,是清蒸草鱼的力量,是鱿虾干锅的力量,是三泡台和软中华的力量。那两条钛金属的义肢像弹簧一样灵巧有力。四喜如箭矢般飞奔,耳畔风声呼呼作响。

“四喜——加油——”四喜在跑道上奋力狂奔,周围无数观众喊着他的名字,为他疯狂呐喊。本来没有知道他的名字,可是比赛一开如,他就遥遥领先,独领风骚,令在场的观众眼前一亮。赛场的广播利用赛道编号对出了他的名字,于是播音员一遍又一遍重着四喜的名字,把他夸作“刀锋战士”。老李挤在人群中,更是喊破了喉咙,唾沫横飞,激动得满脸通红。

四喜一面跑,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横着一扫,看不到别人,说明他已经领先。他只觉脚下有使不完的劲,快要飞起来了,离腾空而起只差一点点,两旁呐喊的人群飞速往后倒退,周围的景色转瞬即逝。他拼了命地跑,像鬼在后面撵他一样跑,像前方有个一丝不挂的婆娘正向他招手一样跑,像前面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即将被狗叼走了一样跑,像快如闪电就能变回以前双腿健全的自己一样跑。

堂堂副省长此时正在目不转眼地看他,那么大的官,放过去就是一品大员呐!他只觉朝主席台的那半个面颊烫热得厉害。他要是跑不了第一,简直辱没了他刘家的门楣,对不起贺局长的栽培,辜负了省长的亲临观瞻,对不起这几天下肚的山珍海味。四喜在狂奔中,浮想联翩,如魂出壳。五百米的距离,犹如万里之遥,又似穿越漫漫长夜,望不见黎明的出现。

“噢——”观看的人群在四喜最后冲破终点线时,爆发出一声狂欢。四喜跑了一路,广播跟着喊了一路,观众也跟着欢呼了一路,他的名字很快响彻整个运动场。

四喜举起双臂,就着余势奔跑着,摆出胜利的姿势。他缓冲地慢跑,侧脸瞧见主席台上正襟端坐的领导,全都哗的一下起立,为他鼓掌。那掌声让四喜顿时热血沸腾,感觉自己全身燃烧了起来。他亢奋到极点,浑身冒着白色汗汽,本来放慢的脚步陡地加速起来,身体已不听他使唤。这下他似乎真的就要腾空飞起了。

跑道旁观看的人群,也跟着四喜一齐奔跑,欢呼呐喊。广播里的声音也跟着亢奋起来,嘶喊声似要震碎天空。四喜转眼跑完了大半个运动场,瞅准人群中一条人缝,用力一奔,箭一样窜了过去,羚羊似的轻轻跨过了体育场高高的围墙。他越跑越有劲,越跑越兴奋,根本停不下来。他已无暇再回头看那主席台上领导们满脸的惊愕了。

体育场的围墙外面,是一条七八米宽的河。四喜在散落河边鹅卵石上用力一踏,便弹簧一样向河对岸弹射过去。在飞越河流时,他看见银白色的河面像镜子一样,照出他伟岸挺拔的英姿。他疾如飞矢,好几只点水的蜻蜓来不及躲闪,纷纷被撞落水中。四喜如超人一般飞驰的丰姿,让身后体育场的人群惊诧不已,犹如见到星堕木鸣一般,爆发出阵阵惊叫声。

那条河依傍着林莽葳蕤的大山。四喜三两下就冲到了对面的盘山公路上。他顺着迤迤逦逦的盘山公路一路狂奔,简直是风驰电掣,轻易赶上了山路上一辆辆像害着气管炎一样,正在吭哧吭哧爬坡的大客车。

客车上原本无精打采的乘客们,从窗子里瞄见了四喜正撒开两根银光闪闪的钛金属腿一路飞奔,金属脚底与铺满碎石的路面频频摩擦,火星四溅,还以为是白日做梦,抑或是幻觉作怪,险些惊掉了下巴,惊瞎了眼珠。司机慌乱得忙按喇叭,汽车也像受惊的头口似的,撒蹄乱跑,扭动着身子,左右摇摆起来。四喜见状,得意极了,砉的一下轻松越过行驶的客车,转头向司机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儿,绝尘而去。

  张得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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