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装订在一起的厚日历,今天撕下一页,明天撕下一页,很快撕到十二月的一天,窗外的老树站在那里犹如巨大阳伞掩着青砖楼的几扇窗户,零星的叶子泛着黄,阳光距离窗户越来越远了。
短短几个月,女生跟刚入学的时候已大不一样,白露进了响音俱乐部,跟长发及肩的男部长感情直线升温,部长抱着吉他哼着曲子把白露送到宿舍楼下,依依不舍地告别,他刚离开,白露扭头走出校园,去找等着她的正牌初恋男友。
寒风骤起,刘姝直嚷嚷:“该买新衣服了。”父母每月转给刘姝好几千元的生活费,“我们去逛‘该’吧?”刘姝操着极重的南方口音发出号召。凡是有点闲钱的女生都会在她的怂恿下结伴逛商场,她们恨不得把高中的行头从里到外换个遍。
阮桃换下平常款式的T恤、牛仔裤,套上Etam呢子大衣和短裙、及膝的灰色羊毛袜、耐克小白鞋,鞋帮上玫红色的荧光对勾标志是她的最爱。裸着的膝盖和若隐若现的腿部线条,走到哪里都有目光追随。
吕嘉逛街的次数不多,除了整天泡在自习室和学院会议室,最近新加入了校电视台摄像组,不上课不开会的时候喜欢扛着十多斤重的索尼250P 摄像机在校园各个角落里拍素材。
她记得台长的表情:“你是女生,拿台小机器练就可以。”
“哪台能练出好本事?”吕嘉对于任何特殊关照女生的言辞皆不服气。
“当然是250P了。”台长旁边坐着一个男生,他在旁边郑重其事地嘱咐她:“它很贵,十多万呢。台里只有四部,一般给男生用。”
吕嘉看着那台机器不说话,他叫李楠,身为男生摄像有着天然的优势。
“我想练250P,会爱惜器材。”吕嘉并未被吓到,认真地回复台长,摄像机在她眼里跟相机差不多,她从小是玩着相机长大的。李楠不解地瞪着她看,他不明白一个女生为何要为难自己。
当那台摄像机被扛上肩以后,并没有想象中好玩。肩膀单薄,摄像机底部虽有一层薄垫,但她实在太瘦了,扛上机器之后整个身体摇摇晃晃,连走路都不稳了。既然李楠说250P能练出真本事,吕嘉的倔劲儿上来,不肯认输,哪怕是面对男生。
偌大的校园,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女生,缓缓走,慢慢弯腰,深蹲,将景物拉近,将人物推远,摄像机是她认为最有范儿的装扮,可比阮桃身上的羊毛短裙个性多了。拍摄一会儿,肩膀和脖子开始麻木僵硬,卸下歇歇,再架到肩上,当记者是她的梦想,虽然她离记者梦越来越远。每日在《工程制图》里想象物体某个面实线或者虚线。
吕嘉拍到双腿发软,眼冒金星,到电视台把带子和机器还回去。只见台长惊讶地看着屏幕上快速跳动的字母和数字,一帧一帧画面划过,他说:“这个2号机器以后就给你用。”吕嘉肩膀酸痛,她瞥见旁边惊讶的李楠,笑得满足。流动的日子被收集在她手里,是双份的,一切都值得。收集时光的幸福感让她一有时间就乐此不疲地扛着摄像机到处拍摄。
周末早上,稀疏的阳光薄薄地洒在桌面上,像铺了一层光,阮桃坐在凳子上,肤色如同哑光玻璃纸朦胧又透亮。她小心翼翼地举着细胳膊,手里托着印着欧莱雅标志的小方镜,另一只手攥着眉笔、睫毛夹子、睫毛膏。
吕嘉和田芳自觉地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希望不要碰到她。刘姝还在沉沉睡着,经常在夜里通宵看影视剧,她的生物钟跟宿舍作息完全相反。
阮桃举着被削得极细的眉笔屏气凝神,像描古代仕女的青黛,她极耐心地将眉笔落下又轻挑上去,然后将细管眼线液换到手里,把眼角的轮廓描到云鬓里去,眼角漩涡处泛着粉光。
阮桃的眼睛像没有光芒的圆月,被扑了粉的睫毛有气无力的垂着,如一排帘子遮着眼睛。只见她有条不紊地用拇指和食指勾住睫毛夹手柄,将带有胶皮垫的半圆形夹子小心地套住睫毛,一下,一下,每夹一下,夹子就往外移动一点。睫毛瞬间精神抖擞,像被电烫般齐刷刷的翘起来了。
她将左手的黑色长管拧开,蘸着黑色膏状的刷子把翘起来的睫毛从根部挨个刷了一遍,不一会儿,那排被扑了粉的翘帘子,根根漆黑俏丽。
“好美呀。”田芳看着阮桃这副样子,一脸羡慕。“你也美。”阮桃温柔的笑,最后对着镜子甩了下齐肩长发,换上呢子大衣和短裙出去了。
刘姝继续睡着,阮桃出去了,田芳端着一盆衣服去了水房,吕嘉轻轻地带上房门。田芳站在灰砖楼下晾衣服,蓝的、红的、绿色、紫的,所有调色盘里的鲜艳颜色都可以从田芳的衣服里找到。
这些衣服是大三的姐姐淘汰给她的,田芳一边利索地抖落衣服,一边若有所思,她比刚入学那会儿白净了很多,胳膊上的紫红渐渐褪去,徐凯在她深夜痛哭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日子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