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杉禾一走,一直站在屏风后面的江福清走了出来。他向父亲深深一揖,说:“爹,我有件事请你做主。”
江容元的心思还在河城茶业上,想怎么样才能阻止王杉禾闹出内讧。江福清冷不丁冒出来,把他吓了一跳,端着紫砂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什么事?”
“爹,我也想娶亲。”
江容元被儿子这句话没头没脑的话蒙住了,他在脑海里将河城的女子过了一遍,问道:“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江上芝。”
江容元愣住了。江上芝是江家管家江一元的女儿。小女孩长相清秀,文静,做事麻利。特别是采茶,是一等一的好手。他没想到,儿子看上了管家的女儿。
江容元却过不了心里的坎,他说:“江上芝是管家的女儿,你怎么会看上她?”
“爹!我就是看上她了。”江福清着急地说,“她人好,长得也好,我喜欢她。”
江容元犯难了。江一元在茶香坊做管家二十年了,从江容元接下茶香坊这份产业开始,就一直跟着江容元,把茶香坊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江容元从来没想过,儿子会看上江上芝。两家地位悬殊,门不当户不对,怎么能在一起?
“管家怎么说?”江福清斜了一眼儿子。
“我没跟他说,先来问问爹。”江福清回道。
“江上芝自己怎么说?”
“她没有表明态度,我曾经试探地提过。”
江容元明白了。这两人恐怕私下里已经定了终生。他最厌恶这种私定终身的事,拉拉扯扯,不清不楚,完全违背了祖宗的家训。
其实,江容元是想错了。江福清喜欢江上芝,但江上芝一直都在犹豫,还没有答应。女孩子嫁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自己做主的。
江福清在江上芝这里碰了一鼻子灰,才来求爹出面做主的。
江容元是个要面子的人,要去求管家,心里感到别扭。他让夫人和江上芝母亲说说,先探探口风。
夫人很快就回了信息,说是问了江上芝本人,她犹豫不决。江容元就疑惑,我家财万贯,你一个管家的女儿,还犹豫啥?夫人说,是管家的意思,他不敢攀高枝跟茶香坊的主人结为亲家。
夫人说:“主仆之间,确实不方便结为亲家。可是,江福清看上了人家闺女,总该有个主意才好。”
江容元不语。他还没想清楚,这件事要怎么说。江一元的态度在前,如果自己再提这事,就失了身份。他想把这件事先压一压,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提。
江福清却等不及。看到何柏云订婚,他也要订婚。人就是这样,看样攀比之心,人人都有。
几天过去,江福清没等到爹的回音,自己悄悄去找江上芝。江上芝正在翻炒茶叶。铁锅在熊熊火焰的烧烤下,有五六百度的高温,只见江上芝神情专注,两只手就像舞动的狮子,在铁锅里上下翻飞,把锅里的茶叶带得龙飞凤舞般欢欣鼓舞。
炒茶是体力活,一般女子干不来。可是,江上芝就是不服输,缠着爹爹一直要学。江一元被女儿缠得无法,只得教了她这手炒茶的绝活。
江上芝的额头上、脸上挂着汗珠。一锅茶终于炒好,江上芝用牛皮纸包好,准备下一道工序。
江福清给她倒了茶,说:“好功夫!歇会儿,喝口茶吧!”
江上芝回过头见是江福清,笑着说:“福清哥,我不渴,现在不喝茶咧。”
江福清的心里掠过一丝不悦,他将茶杯放到她手里,说:“炒茶是男人干的活儿,你干啥?不怕烫伤?”
江上芝撅着嘴说:“何柏云订婚唱戏的时候,我听过一句戏文,谁说女子不如男?”
见江上芝生气,江福清拱手道歉:“我不是看不起你,是心痛你!”
“炒茶而已,没你想象中那么难。”江上芝说,“也难怪,你是富家公子哥,我们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哪有你金贵!”
“瞎说!”江福清说,“我是真心痛你!”
江上芝没回话,她用毛巾擦了一把汗水,轻轻喝了一口茶。
“公子在呀!”江一元抱着一篓子青茶过来,热情地与江福清打招呼。
江福清想找江上芝说说知心话,没想到管家突然来了,让他很不自在,借故溜走了。
江上芝接过父亲手里抱着的茶篓子,细细捡去杂质,取出一捧放进锅里,双手又开始不停翻飞,只见茶叶在她手里上下飞舞,一股淡淡的清茶香气在空气中升腾。
“上芝,公子来干嘛?”江一元警惕地问道。
“没干嘛呀,就是说了几句话,看我炒茶。”江上芝一边翻腾茶叶一边回答父亲。
“你心里有数,我们是什么地位,人家是什么地位,女孩子要懂得避嫌。”江一元教育闺女。
“我知道了,爹,”江上芝觉得委屈,“我们啥也没干呀!”
“你知道是知道,可是他要缠着你,就要拒绝。”江一元说,“咱们这样的底层人家,找婆家不能眼光太高。”
“爹,我知道。”江上芝双手翻飞,茶叶在锅里唱起欢腾的歌。
江一元唠叨了一个下午,一直跟江上芝讲道理,门当户对,夫唱妇随。这些道理,他已经对江上芝讲过很多遍了,她都能背下来了。虽然是管家的女儿,但管家在茶乡书院念过几年书,道理自然懂得不少。没有学问,他怎么能当管家呢?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江容元背着双手,从远处信步而来。看起来,江容元是随意走走,其实,他已经在近处转悠很久了,就是要找个机会,跟管家聊聊儿女之事。
江一元一见到东家,就堆满笑脸跑过去迎接。
回到炒茶房,江上芝刚好炒完一锅茶。经过高温一炒,嫩绿的青茶变了颜色,蜷缩着身子,收敛着茶的光芒,却蕴含悠长的茶香。
“作为茶,就要懂得收敛,”江容元说,“人和茶一样,也要懂得收敛。”
江一元怎么听,都觉得东家话里有话,话外有音。他对江上芝使了眼色,江上芝低着头向江容元道别。
“东家,您有话对我说?”江一元的目光,在东家脸上寻找答案。
江容元昂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落日,感慨道:“一元呀,来茶香坊将近二十年了吧?”
“东家,二十三年了,”江一元说道,“有啥话,您说,我听着。”
“二十三年时间不短了,”江容元感慨道,“我们都老了,新一代要准备接班了。”
“东家精气神不是一般的年轻人能比得上的,”江一元说,“我还指望着东家能多赏几年饭吃。”
“听说,福清跟你家上芝要好?”
江容元话锋一转,盯着江一元。
江一元早就看出来东家要说什么。他接话道:“东家,我觉得福清是大富大贵之人,上芝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茶家女,上芝配不上福清。”
江容元盯着江一元,说:“这么说,福清是没有福气娶上芝咯?”
“东家,话不能这么说,东家赏我一家老小丰衣足食,这份恩情我一辈子感激不尽。”江一元谦逊地向东家拱手作揖。
“江一元呀,我们之间就别客套了,”江容元不想为难管家,也不想为难江上芝,他说,“既然上芝不能跟福清成亲,明天就不要来茶香坊了,避嫌!”
江一元听到这话,赶紧给东家下跪,哀求道:“东家,我明天就让她在家里老实待着。小女孩抛头露面,不合时宜,不和礼仪!”
江容元突然笑了,牵起江一元,说:“一元,咱们几十年相处,形同亲兄弟,起来吧,咱们有话慢慢说,有事商量着办。”
江一元忐忑不安,说:“东家,如果您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我明天就不来叨扰东家了。”
“管家,你把我看扁了吧?只要我在一日,你就永远是茶香坊的管家,谁也不能为难你!”
江一元感激涕零,再次向江容元拱手作揖:“感谢东家看得起!一元会继续把茶香坊当成自己家,时时处处为东家着想。”
江容元微微一笑,背着双手,转身而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江一元感觉到老板的强大气势。
一番没头没脑的对话,江一元感受到来自老板的巨大压力。他满腹心事回到自己的小屋子,夫人和女儿已经做好了晚饭,等他回来。
夫人见江一元脸色不好,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郎中?江一元摇摇头,叹息道:“上芝,爹问你,江福清你看得上吗?”
夫人连忙插话:“他是东家公子哥,我们上芝是普通茶农家的女儿,虽然你是茶香坊的管家,也只是他们家的一个有点地位的长工,怎么能跟他们家结亲?”
江一元白了夫人一眼,说:“头发长见识短,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我是问闺女,没问你!”
夫人低下头不说话了。江一元在家里有绝对权威,哪里容得下夫人胡说八道?
江上芝见父母为难,纵使千愁百转,也不敢坦露心迹。她低着头,盯着茶杯发呆。
“问你呢,说话呀!”江一元在外面受了东家的气,回家心气不顺,说话的语气非常生硬。他早年跟着江容元,得到赏识,不再干长工,而是干起了轻松的管家。
“我……”江上芝纤长的手指不断摩挲着茶杯,“我都听爹的安排。”
江一元嘴上这么说,其实内心还是想跟江福清在一起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算不得两小无猜,但也是知根知底。
江福清是公子哥性格,读书不上进,但对人很好,尤其是对江上芝,非常用心。年纪还小的时候,两个人玩游戏,现在长大了,两个人被父母灌输“男女授受不亲”的理念,不再玩游戏了,但她的心里还是有他。
江上芝不敢说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嫁给谁,不是她能说得算的。她没有反抗父母的勇气,也没有一定要嫁给江福清的决心。
女子无才便是德。江上芝希望,爹娘能给自己寻下一个好一点的婆家。不一定要家财万贯,能过平常日子就行。
“上芝,我们要看清自己的家庭,不能眼光太高。东家家大业大,但不是我们这种平常人家的女子能待得下去的。”江一元劝道,“据说,对河有一个姓黄的后生很不错,我明天去看看。”
江上芝咬着嘴唇,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却一直说不出口。她心里暗暗将自己跟江福清比较,这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是不是真心要娶我呢?他到底哪里好?江上芝心里很迷茫。
隔天,江一元去茶山干活的时候,顺道去了一趟对河,见到了姓黄的后生。后生很不错,身体壮实得像头牛,家里租了几亩茶山,守着一个老娘,勉强度日。
江一元回来一说,夫人就撇着嘴反对:“几亩茶山怎么过日子?你是要把上芝往火坑里推吧?”
江一元喝止夫人:“瞎说啥?只要人勤快聪明,怎么就不能养家糊口了?”
江一元一直记得自己走过的路,认为男人就是要好好干活,聪明勤快的男人,一定会有出息的。
“勤快聪明,你怎么知道人会一辈子勤快?”在关系到闺女一辈子的大事上,夫人第一次不给江一元面子,顶了嘴。
“上芝,你觉得好的话,我就托人给男方带话,让他知晓这件事,早点来家把事定下来。”
江一元望着闺女青春闪耀的脸庞。江上芝很久都没说话,江一元知道,她的心里还是装着江福清。
江上芝不说话,事情就陷入了僵局。江一元反对闺女嫁给江福清,却不想把她推进火坑。闺女心不甘情不愿,他也不能强行将她嫁出去。
江福清这时也正在央求父亲,早点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
“爹,我就要娶她!”江福清拉着父亲的手不停摇晃。
江容元被儿子吵得烦了,没好气地说:“管家的女儿有什么好?过段时间,我托媒婆给你找一个大家闺秀,撑撑咱江家的脸面。”
江福清马上反对:“爹!我就要娶她!”
江容元板着脸说:“江上芝有什么好?既不是出身名门,又没有良田万顷,既不是天姿国色,又没有倾国倾城,值得你这么死皮赖脸放下架子去求她?”
“老爷,我们家虽然在河城有些地位,但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高,”江夫人开始泼冷水,“最近,我仔细观察了上芝,她是个细心的姑娘,也很勤快。”
“我们江家,要的是能传宗接代的女子做媳妇,不要普通的茶女。”江容元恼了,一口气说出了心里话,“我已经告诉江一元,让她不要再到茶香坊来了!”
这番话,说得江福清目瞪口呆。爹不但剥夺了他娶亲的自由,还剥夺了她跟江上芝见面的自由。
“不!爹,你不能这么固执!”江福清跪在父亲面前哀求道。
“没出息的东西!以后,偌大的家业,我怎么放心交给你?”江容元怒气冲冲,“只知道儿女情长,不懂得我的一片苦心!”
“娶亲怎么跟继承家业混到一起了?”江夫人不明就里,“我们江家什么时候要靠结亲来找靠山了?”
“皇家都有和亲的先例,你懂什么?”江容元呵斥夫人,“自古慈母多败儿,你要好好管教他,别再一天到晚儿女情长,遛狗斗鸡了!玩物丧志,再这样下去,江家迟早要败在他手里!”
呵斥夫人,他又呵斥江福清:“从今天起,你不要去书院了,跟我学习茶叶生意。”
江福清对茶叶生意丝毫不感兴趣。小时候,他在茶场被一条蛇吓得魂飞魄散,就再也没去过茶场。内心里,他就是来享受人生的。对他来说,家里的生意有父亲,生活起居有人照顾,学茶叶生意干什么?
“我不去!”江福清嘟囔道。
“不去你试试!”
“我就不去!”
“你敢不学生意,就给我滚出江家!”江容元指着儿子说,“不学无术的东西,读书不想考功名,茶叶生意也不学,何家王家盯着咱们家呢,哪天这个家毁了,你都不知道!”
“爹!”江福清哀求道,“求你了,我要娶江上芝。”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地落在江福清俊俏的脸庞上。
“除非我死了,否则,绝对不允许你娶江上芝!”江容元又叫来家丁,吼道,“将这个没用的东西,关进柴房,先饿他两天!”
“当家的,使不得使不得呀!”江夫人霎时跪倒在江容元面前求情。
江容元冷冷地说:“把夫人一起关了!让他们知道知道,没饭吃是什么滋味!”
江容元铁了心要拆散他们。他的心中,何家的儿媳妇是书院姜先生家的女儿,知书达理,自己家的儿媳妇一定是河城大家闺秀,生大一堆孙子,继承江家的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