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X19年11月9日,天气并不好。晴朗无风、秋高气爽的好日子被冷空气吹跑了,蓝天白云杳无踪迹,天色阴沉沉的,好像随时会下雨。
张清清双手插兜站在西湖的一角,试图定义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是因为阴天导致情绪低落更多一些,还是因为来到西湖这个新环境的兴奋更多一些。仔细品一品,似乎并没有什么低落的情绪,空气有些凉,带着些潮意,风从湖面来,携着草木的香,有种沁人心脾的开阔感。
果然,换个环境是有好处的。
江南,江南最好的地方在于“秋尽草未凋”。漫步在湖边的小径,张清清的视线一会儿落在两边深绿色的茂盛的草上,一会儿落在不远处以绿色为主只夹杂着零星黄叶的树上。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自然万物、宇宙洪荒明明在人本身之外,但是人好像真的有一个小宇宙与外界交流沟通,会因为晴雨风云而变换心情,会因为草木荣枯而感怀自身。比如现在,草木是不是枯黄了,对于张清清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既不是以草木环境为栖息地的鸟兽,需要随着草木生长枯萎来调整自己的食谱和住所,也不是种庄稼的老农,需要按照时节来安排种植和收获。她只是看一看,却要伤春悲秋,好像草木是自身的一部分一样。草木枯黄了,会为之难过,而若是草木仍然是绿色的,哪怕有一些干燥的秋天的没精打采,也会忍不住破涕为笑。人是多么无理取闹的生物呀。
张清清一边笑自己无理取闹,一边还是忍不住觉得江南的草在秋天甚至冬天仍旧保持绿色是一件让人骄傲的事。自从到沪市上学,与很多北方同学交流过之后,就会更加喜爱自己的家乡,好像那种家乡的荣誉感自豪感就是在地域差异的不断重复中增强的。地域差异没有好坏之分,可是家乡与否却代表着亲疏远近。南方人会为“秋尽江南草未凋”感到骄傲,北方人会为“层林尽染”感到自豪,不过是草木无情人有情罢了。就好比杜审言看到“云霞出海曙,梅柳过江春”的美景,仍然不会觉得有多开心,他心中最美的永远是自己的家乡。
下雨了。雨丝先是轻轻巧巧地飘落下来,明明举着伞,却感觉雨丝像蛛丝一样缠绕了全身,伞根本挡不住,索性把伞收了,只把外套的帽子戴起来,保护好脑袋,衣服就随他去吧。
接着雨点稍稍大起来,偏生张清清已经走出了树木茂盛的小树林,来到了比较开阔的湖边。雨点落在湖面上,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很圆,中间有时候会有很圆的小气泡,立体的圆和平面的圆,让湖面看起来生动活泼。抬起眼来往远处看,只见云山苍苍,湖水泱泱,人在山水之间,只不过无比渺小的一粟而已。
张清清初中的时候看过一本叫《西湖佳话》的书,里面写了很多与西湖有关的名人轶事。其中有苏小小的故事。美人才貌双全,身世凄凉,早早便香消玉殒,留下无数动人传说。张清清最容易被这样的故事打动,一边代入到苏小小的人生里,仿佛自己也经历了种种苦难折磨,最后只余香魂悠悠凭后人叹惋,一边又代入到风流侠士的角色里,胸中似乎充满救赎的热血,想要凭一己之力让美人展开紧锁的眉头。
此前来过好几次西湖,有心想着要到苏小小墓走一走,想象一下“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的场景,却不知为何从没有找到过。这一次随意闲逛,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绕过一些竹林和花木,眼前竟出现了张清清心心念念很久的苏小小墓。难道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吗?
苏小小其人是否真实存在,历史存疑。有人说这是文人的一次集体创作,把很多名**的故事组合起来,塑造成文人们心目中美貌多情的苏小小。是真是假很重要吗?历史中的人物在成为历史的那一刻起已经变成了故事中的人,他们作为这个世间的真实存在的阶段已经结束了,之后他们的生平成为后人言语和笔墨中的事迹,随着后人的需要进行取舍和重构,于是他们也成为虚构的人物。张清清觉得一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关键在于人们是如何认为的,当苏小小墓成为众多文人墨客朝圣一般一定要到访的地方,苏小小就在实际意义上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不得不说,想象总是比现实更加美好。眼前精巧的亭子和精巧的墓,看起来与很多景点没有大的不同,张清清遗憾地发现自己并不能因为站在苏小小墓前而想象出苏小小乘坐油壁车出行的风流时光,有了具象的事物以后,想象力反而受到了限制。人们总是把没有得到的事物想得无比美好,得到之后才发现不过尔尔。
张清清这一次来西湖,带着一种逃亡的意味。她想要从学校的环境中逃出来,从经济学的同学们无时无刻不在焦虑的实习工作中逃出来,更有甚者,从她一开始就没有全身心热爱的经济学专业中逃出来。她明明是喜欢文学的,怎么就读了经济学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察觉到张清清的逃亡意味,这一次西湖之旅,好像是上天要把张清清以往想要朝圣的景点一一带到她面前。
从苏小小墓前离开之后,张清清竟然邂逅了西泠印社。哪一个曾经练过书法的人没有向往过西泠印社呢?这是张清清另一个朝圣之地。如果说苏小小墓对于张清清来说是对古代佳人的追忆和向往,是文人的风流心性作祟,那么西泠印社就是"以文会友,与古为徒"的更加高雅的圣地,就像前年去西京旅游的时候,在碑林里流连忘返一样。
西泠印社还有一个像朝圣之地的地方,因为里面是金石文物,涉及的故事也是保护金石文物的故事,这会让张清清联想到李清照以毕生的精力保护金石文物、撰写金石录的故事。
虽然从理智上,张清清很清楚苏小小墓与西泠印社肯定离得不远,毕竟苏小小号称"家住西泠妾姓苏",但是情感上,张清清固执地认为这是上天的成全。上天成全她在文学历史领域某些可以说是自我感动的执念。有些执念是虚无缥缈的,就好像听到"十八相送"会联想到"楼台会",然后忍不住泪盈于睫,但是这些执念又有一些实际的载体可以供人凭吊。
很奇怪,张清清生活在现代,男女平等,如果张清清一定要以古代文人墨客作为自己的仰望和憧憬的对象的话,完全可以把李白杜甫列为目标,喜欢婉约的话柳永秦观也十分合适,完全没有必要专门盯着苏小小李清照这些女子。也许是女子更加能够与女子共情吧。还是说张清清从那些女子实现梦想的困境中意识到了自己想要实现梦想的困难,于是潜意识里更加偏向于这些女子?可是就连张清清自己也没有想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拿文学作为梦想。
梦想这种事情,要是能够讲得清楚就好了。要是说出来的话就能完全代表内心所想,那么张清清现在就不需要在西湖边徘徊,她可以大声说自己有个文学梦,想要研究古代诗词,想要自己写诗写文章。但是张清清可以感觉到自己内心并不愿意,好吧或许是不敢,不想把文学梦这样大剌剌说出口,因为她没有这份决心真的去做到它。要是她有这样的决心,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就不会填经济学而是会填中文;要是她有这样的决心,大三的时候就不会选择保研本专业,而是会跨专业考中文的研究生。
张清清不敢肯定自己真的来到中文系还会保持这样朦胧的憧憬和期待。就好像真的站在苏小小墓前会有一些幻灭感。想象和现实之间存在鸿沟,张清清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敢把想象变成现实,因为她怕这样就连想象中的美好也要全部失去了,那么她就连逃避现实的桃花源都没有了,要是真到了这个地步,再遇到想要逃离的时候,又该要逃往何处呢?
站在文澜阁的门口,张清清这一次没有走进去。她在门口伫立良久,久到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她。文澜阁是为了四库全书而建造的。张清清心里有些啼笑皆非,因为她第一次听说四库全书这个词,是有卖教辅用书的推销员到小学来推销"小学生版四库全书",其实就是厚厚一套教辅用书。张清清没有买,不过她向买了的同学借来看过,印刷十分粗糙,甚至还有错别字。
张清清觉得有些累了,正好前面是浙省博物馆,大概会有供游人歇脚的座位。博物馆很大,已经走累了的张清清没有逛很多展馆,只是在越窑瓷器面前瞻仰了好长时间。"昆山片玉越窑瓷",薄如纸,润如玉,清如水,巧夺天工这个词用在这里真是再恰当不过。古代的工匠一生只做一件事,用一生的智慧和精力在打造一件精品,于是人力能夺造化,无他,唯手熟尔。
一生只做一件事,很多成功人士都是这样的秘诀。可是究竟要如何选择这一件事呢?很多书都宣称,寻找人生中最重要的这一件事,每个人都有的那个属于自己的人生使命,只需要听从内心的声音。答案是不言而喻的,是不需要用语言讲出口的。
张清清站在越窑瓷面前试图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却什么都没有听到。也许她已经太习惯于用语言来表达,把一切都说出口,反而听不见潜意识里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迹象吧。如果脑子里充满了已经被前人用精妙绝伦的诗句总结过的内容,那么新的创造是会很难的。就比如张清清在游览西湖之初,脑子里就只回荡着"秋尽江南草未凋",根本容纳不下更多的感叹了。
虽然这一趟旅行还是没有能够让张清清明确未来的方向,但是游览了那么多景点,已经是不虚此行了。张清清觉得"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讲得太对,她这会儿可不就很想作诗吗?
"落落西湖十月暮,阴雨寒风不阻步。
曲苑残荷留画意,听得微雨伴诗情。
点点池塘圈圈漪,扰碎树影梦中碧。
过冬梧柏半青黄,苍苍江南草未凋。
闲闲湖畔行又吟,转过竹林花木隐。
苏堤垂柳羞拢鬓,西泠杜鹃绿映红。
小小香车桥边倚,保俶宝塔山上立。
印人画廊墨香盛,文澜书院四库齐。
陶瓷馆里千年过,白公堤上万世存。"
虽然平仄押韵之类的全都不像样,但是至少写了一首诗,也是非常值得骄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