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会求神拜佛呢?大概是现世有一些仅凭一己之力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决的事,只好求助于更强大的力量吧。
张清清现在就非常想去拜一拜佛。如果佛祖能够帮她找到人生道路就好了。如果佛祖能够告诉她,接下来究竟应该去找实习,还是继续深造,或者干脆换一个专业,那么张清清就不用继续迷茫了。
不如就去一趟灵隐寺吧。从前在家的时候,到家附近的小山上拜过菩萨,来西湖这么多次,还从来没有去过灵隐寺呢。
夹带着雨丝的风有些凉,张清清缩了缩脖子,低头研究了一下手机的地图软件。刚才一直是在西湖边随心所欲地乱走,没有什么具体目的地,所以也不需要看地图。现在不一样了,是有目的地去找灵隐寺,地图就要派上用场。
智能手机真的太方便了。想当初,沪市举办世博会的时候,张清清跟随舅舅一家来参观,大家伙儿对着世博园的纸质地图束手无策,课本上看地图的知识似乎全都飘在空中,一点都没法落地。光是找自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就找得眼花缭乱,更别提还要研究如何去到想去的场馆了。
现在就不同了,只要手里有一个智能手机,哪里都敢去,导航精确到米,时间估计精确到秒,再也不用担心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迷路。
张清清握着手机,胸有成竹地朝着地图上标注着“灵隐寺”的位置出发了。
众所周知,寺庙大多建在山上。白居易还写过“山寺桃花始盛开”,可惜现在是秋天了,山寺只会更加幽冷,不会有比山下更繁盛的花。
秋雨打湿了山路,青石台阶有些湿滑。山间的树斜出来一些枝桠,不小心碰触到,枝叶上的雨水就哗啦啦落下来,仿佛在下一场更大的雨。
张清清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往山上走,眼睛盯着路面,注意避开被雨水打湿粘在地面上的落叶。那样的落叶比较滑,万一踩上去滑倒了就糟糕了。
手机导航发出轻轻的指令:“前方50米右拐。”右拐,这条路更小更陡了,似乎是直接用山上的石头就地取材搭建的台阶,不像青石板那么平整,有一块踩上去还松动了一下,张清清身体一晃,吓得发出一声惊呼,连泥水溅到鞋子上都顾不上了,稳住身体才感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吓死我了。”张清清自言自语着,拍了拍自己胸口,安抚跳得飞快的心脏。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约是到了半山腰,山路渐渐平坦起来。张清清从埋头爬山的状态中直起腰,看一眼手机导航,山里信号不好,定位不太准确,不过看起来基本上到达目的地了。
所以,灵隐寺就在附近了吗?
张清清环顾四周,果然在苍松翠柏之间看到一角黄色的墙壁。只有寺庙的墙可以用宫廷御用的黄色,显露出庄严尊崇的地位。那里肯定就是灵隐寺了。
张清清一扫爬山的疲惫,精神奕奕地往黄色墙体所在的方向跑过去。跑到大门口,抬头看门上挂着的匾额,一边看一边像小时候妈妈指着各种商店招牌教她识字一样、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来:“云林禅寺。”
“咦,怎么是云林禅寺呀?不应该是灵隐寺吗?”张清清有些疑惑。稍稍往里探了探头,看到里面不少游客拿着三炷香在虔诚地拜。没错了,是熟悉的佛寺。虽然看起来有点小,张清清以为灵隐寺这样全国知名的古刹应该占地面积很大、建筑金碧辉煌呢,没想到它这么低调,这么小,从大门口看进去就能一眼看到正殿。
《西湖佳话》里面记载过灵隐寺的轶闻,当年乾隆皇帝来到西湖,为西湖定下十景的美名,还给灵隐寺题匾额。结果在写“灵”字的时候,雨字头一不小心写得太大了,“灵”的繁体字是雨字头的,雨字头太大,下面又有很多笔画,放在一起就会不好看,字会显得太大,这显然是乾隆皇帝失误了。但是皇帝怎么能承认自己失误呢?他索性大笔一挥写下“云林”二字,繁体字的“云”也是雨字头,而且下面只需要加上简化字的“云”就行了,笔画少了很多,布局也更容易。灵隐寺的和尚们看到这个匾额面面相觑,又不好直接说皇上您把我们的寺名写错了。倒是有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开口给乾隆皇帝解围:“这灵隐寺在山中,有云雾缭绕,有碧树密林,可不就是‘云林’禅寺吗?”和尚们只好微笑点头表示同意,做出十分荣幸的样子接过乾隆御笔的错误寺名。
这个故事虽然是初中的时候看的,但张清清印象非常深刻。原来灵隐寺一直用着乾隆皇帝写错了的匾额吗?这也太实诚太念旧了吧。
张清清把匾额的事放到一边,迈步进了大门。她很注意在过门槛的时候右脚先迈进去,因为老人都说“男左女右”,这是过门槛的讲究。
她原本不是那么讲究的人,中二时期还觉得自己最有知识,觉得天底下并没有神佛,人要靠自己努力生活,求神拜佛是没有意义的。要是这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中二时期的小孩总有种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狂妄,张清清甚至是在与妈妈一起参观一个佛寺的时候,在大殿里跟妈妈小声说这些的。
妈妈小声斥责张清清,让她别乱说话。中二时期的张清清觉得妈妈真奇怪,明明自己说的是对的,为什么不让说真话?
现在张清清明白了。如果天下真有神佛,那么在大殿里这般大放厥词,她没有被神佛惩罚完全是因为人家道行深,不屑与凡人小孩一般见识;如果天下真没有神佛,那么大殿里求神拜佛的人难道都是封建迷信的狂热信徒吗,只不过是内心有一些美好期待,希望借着神佛的庇佑来给自己增添一些信心,或者是生活中有一些无法解决的难题,借着神佛得到一些内心的慰藉,张清清没有被求神拜佛的人怒目而视,完全是因为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祈愿中,不屑与中二少年一般见识。
过了中二期的张清清完全能够理解祖宗祭祀和求神拜佛的活动。甚至于她本人其实是其中非常虔诚的一员。尤其是等她到了本科阶段,只有逢年过节能够回家去的时候,清明祭祖、过年做年夜饭祭祖的时候,张清清都会非常积极地跟爷爷奶奶以及其**们汇报自己在学校里的经历,向他们祈祷之后一年的平安顺利。一个人能够有祖宗和神佛的保佑,是多么有安全感啊。
如果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其实是一件非常有安全感的事,因为那些作**犯科的人会得到报应,好人能够得到提醒和保护。任何有良知的人,他们的良知大概就是头顶的神明,做事情之前想一想,这件事被神明知道了会怎么样,然后就能三思而后行了。
云林寺的门票不贵,只要十元,进门的时候有个大爷递过来三炷香。原来正殿前面的院子里,游客们手里拿着的三炷香是寺院里发的呀。这做法真的贴心,大大便利了张清清这样两手空空过来的游客,让他们在一众准备充分的香客们中间不至于显得过于格格不入。
张清清在点香的炉子前认真地点燃了香。香燃起来的时候很安静,只有顶端一点红光,很快就会被香灰盖住,接下来只能通过香灰在向下延伸来判断这支香确实在慢慢燃烧了。
正殿前面的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人高声说话,一切都显露出庄严。家长们约束住自家的小孩,小孩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瞧。烟雾袅袅,檀香幽幽。
张清清把香举在胸前,先朝着正殿弯腰拜三拜,又朝着两侧拜了三拜,转了一圈,又对着正殿拜了三拜。张清清不知道拜佛的正确程序,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拜。想来只要内心足够虔诚,佛祖不会讲究程序的。
拜了一圈,张清清把手里的三柱香**院子中央的大香炉里。大香炉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香,里面有厚厚一炉香灰,就像寺庙里沉淀着厚厚的心愿。
进入正殿的时候,照例是先迈右脚。也不知道直视佛祖会不会让佛祖觉得这个凡人不尊敬,但是张清清确实是看着佛祖的眼睛、佛祖的微笑拜了三拜,又低下头默念着自己的愿望拜了三拜。
佛像塑造得极为精美生动,佛祖的眼睛似乎真的在看着世人,用一种悲悯的、慈爱的、包容的目光看着世人。佛祖的嘴角微微上翘,是微笑的,也是严肃的,张清清从未想过世间真的能有严肃的微笑。然而看着佛祖的微笑,张清清忍不住也对着佛祖微笑了一下。
张清清在佛前祈求的是家人的平安健康。不知道为什么,很难对着佛祖说出:“请您告诉我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吧。”这样的话。也许是因为知道佛祖并不会直接给予人们答案,佛祖只会静静地微笑着,看着世人,似乎在鼓励人们自己找到答案。祈求平安健康就非常顺利成章。佛祖那么慈爱,只要降下一些金光和福泽,凡人们就能得到平安,不会给佛祖添很多麻烦。
在拜佛的时候,一切苦恼似乎都远去了,内心很平静,只剩下默念着的:“希望我的家人们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希望我能够顺顺利利。”至于顺顺利利的是什么,这是因地制宜的,遇到事情了才有具体事物。脑子里纷乱的念头消散了,好像一阵大风刮走了天空中所有的云,天空变得很蓝很蓝,没有一丝杂色。
张清清拜完佛,绕着正殿里面走一圈,把墙上的壁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壁画是佛祖度化世人的场景,有金刚脚踩恶人,手持钢叉。佛从来不是消极的,他们保护善人,惩罚恶人,教化蒙昧的人,指引迷失的人。
从正殿出来,又走进两边侧殿拜了拜。张清清发现才过去了半个小时。时间有时候过得很快,总以为自己才刚上大学,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漫无目的地享受生活,没想到一眨眼就要思考踏进社会的事;时间有时候又过得很慢,明明觉得在佛前对着佛祖祈求了好长时间,却原来只过去了十几分钟。
那就在寺中多走走,都说“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灵隐寺这样的古刹,应该有很多值得探索的美景吧。
绕过一处房舍,视野豁然开朗,眼前的庭院依着山势铺展开来,虽然庭院本身并不大,但是与山融合得极好,就好像把整座山都变成了庭院似的。庭院里没有人,大概极少有人像张清清一样会在寺院里探险,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拜佛,自然是拜完就回去了。
张清清心想,这些拜完佛就离开寺院的人可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样的美景。
五六棵高大的银杏树分成两边伫立着,金黄的银杏叶落了一半,已经在地上铺成明亮的地毯。但是最夺人目光的是中央的一棵梧桐树,树干目测是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杈张开来似乎要延伸到前面的屋舍,树叶已经黄了,但与银杏树一样只掉落了一半,仅剩一半的树叶也有遮天蔽日的气势。
但是最让张清清觉得有意思的是,梧桐树下竟然有个算命解签的小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