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宿舍楼一、二楼炸锅了,同学们都叫嚷着被跳蚤叮了,浑身是肿包,夜里几乎没有睡。高年级的同学就说,那哪里是跳蚤,那是壁虱,也就是臭虫。天呢,壁虱比跳蚤厉害一百倍,纯粹是虫类中的恶魔!宋春明就带着同舍的几个同学向郜老师反映,郜老师说:
“卫校的**,林师的壁虱”,一点办法也没有。学校年年在假期打药,可年年还是如此。教师宿舍也一样。忍吧,忍得产生了抗体就好了,你看师二师三的同学,谁还把壁虱当回事?
有个同学脱掉上衣让郜老师看,郜老师说,你叫啥名字?那同学说,王少鹏。郜老师就一二三四地数,一共数到十五个肿包。
此时,我正在林安城上空遨游。一架小型飞机起飞了——我知道,里面坐着林安地委书记。省委即将召开重要会议,专门研讨林安地区资源开发问题。地委书记是不大不小的官,我希望他能心系林安大地,心念林安**。我跳在机头上,用手在空中划了三圈,那飞机就绕城飞了三圈;我跳下机头,飞机箭一样朝西京方向飞去了。
我听到宋春明说,郜老师,没事我们下去了。郜老师说,有事,正要找你们呢——你叫宋春明吧?宋春明说,是。郜老师说,我看档案了,你在初中一直任班长;现在任命你为临时班长,愿意不愿意?宋春明犹豫了一下,说,行。郜老师说,下去通知同学们,到图书馆领课本和作业本。
宋春明就到一楼五个男生宿舍依次喊了声“领书哩”,又跑到二楼准备喊女生,却见楼道口写着“男士止步”四个字。宋春明下来向同舍同学说明了情况,王少鹏说,哈哈,咱又不是杀人强**犯,走,我跟你去。走上二楼,绕过“男士止步”,王少鹏就对楼道上一个托着栏杆发呆的女生喊:
喂,你是师一二班的吗?叫啥名字?
那女生吓了一跳,说,我叫林翠翠,是二班的。宋春明就说,那麻烦你给女生宿舍通知一声,就说现在到图书馆领书。林翠翠对着宋春明莞尔一笑,反问一句,你叫什么?王少鹏抢着说,我叫王少鹏,他叫宋春明,咱班的班长。宋春明瞄了一眼林翠翠,心里嘀咕道,我的妈也,咋就那么俊呢。
郜老师也来到了图书馆。图书馆的老师对郜老师说,你们班50人,50摞书和作业本,你数一下。郜老师数了一遍,说,正好。又说,同学们,每人一摞,各人抱个各人的,女生可以抱两回。王少鹏问,这是三年的书吧?图书馆老师说:
三年?一年的!
妈呦呦,怎么这么多!郜老师说,书多好啊,知识容量大嘛。又说,大家注意一下,下去把各科第一册课本挑选出来,带到教室,一会儿到教室开会,任何人不得迟误。男生们就各自抱着二尺厚的一摞书和作业本回宿舍了。有个女生试抱了一下,说,并不重呀,咱们也一回往回抱。于是,女生们也各自抱着二尺厚的一摞书和作业本回宿舍了。图书馆的老师对郜老师说,你班女生真厉害,不输男生。
呵呵,她哪里知道,女生的每一摞书都被我提了一下,分量立马减轻了一半。
会议开始了。郜老师站在讲台边,指着另一位坐着的老教师说,这是咱们学校教导处的白主任。同学们哗地笑了,因为白主任长得很黑,黑炭一般。白主任站起来点了一下头,同学们就报以热烈的掌声。郜老师就点名,点到谁谁就喊声“到”;点了五十个人名,喊了五十个“到”——全班五十人,一个不少。郜老师说,下来自我介绍,由临时班长宋春明开始。宋春明站起来说:
我叫宋春明,宋江的宋,春天的春,明亮的明。我来自石米县,家里穷,上不起高中,就来这里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会努力学习的。
白主任带头鼓掌,并说,这是大实话,好!后面介绍就按点到册顺序进行,轮到一个小女生,她说,我叫霍艳丽,十五岁,来自……妈妈……我想你……就哭了,泣不成声,几乎跌到桌子圪崂里。几个初中就认识的同学就用好言去安慰,有的还不住地为她抹胸捶背。轮到王少鹏自我介绍,他先是噗呲笑了一面,然后用本县方言说:额叫王少鹏,王少鹏的王,王少鹏的少,王少鹏的鹏。
众人止不住哗地笑了。
王少鹏说,还没完呢——男,1968年11月1日卯时生,来自李万明的故乡瓷城县……。未等介绍完,其他瓷城县的同学就抗议说,你咋无缘无故给咱瓷城人丢人呢?王少鹏说:
这叫丢人?李万明不光是咱县的名人,还是全林安地区的名人呢。
不知情的同学就问,李万明是干什么的?王少鹏说,才华横溢,口齿不清;吹来弹唱,讨吃为生;吃喝嫖赌,样样都行。全班同学一片哗然,郜老师笑弯了腰,白主任黑着脸强撑着,撑着撑着也笑了,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
这个王少鹏太可爱可笑了,我不由地摸了摸他的头。他就扭头对后面同学说,干啥的活儿呢?后面的同学一脸懵相,说,我们什么也没干啊。
自我介绍完毕,白主任就讲学校的光荣**史,说林安师范1924年建校,是中**产党陕北**策源地和活动中心。还说建校以来,林安师范为**和建设培养了万名人才,其中不乏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也不乏作家和艺术家……
白主任走后,郜老师宣布下午放假,让大家抓紧时间**生活必需品。同学们哦了一声,正准备离开教室,却听郜老师又说,临时伙食干事由王少鹏担任——并兼文艺委员。
有同学就喊,先让王少鹏唱两声!王少鹏不作假,开口就唱:大红果子剥皮皮,人家都说我和你;本来咱两个没关系,嗳嗨呦,好人担了个赖名誉。
好——**!其实,王少鹏唱的并不好。
林安市是林安地委和行署所在地,市区比较大,南北三条大街,东西十多条小街,城中心多为四合院,人称小北京。小北京东面、西面和北面都是漫漫黄沙,只有南面是河谷地带,可以种些玉米和蔬菜,所以,林安市并不富裕。
宋春明就和同舍的五个同学一起去逛街。第一街也叫老街,街道是用无数块一拃见方的石块铺成的。街道两边全是古建筑,年久失修,显得有些破败。不过,各个铺子生意兴隆,小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购物的顾客熙熙攘攘,笑声不断。宋春明买了一支牙膏,一块肥皂,别的什么也不敢买了。从家里起身,他只带20块钱,除去3块车费,刚才买牙膏和肥皂又花了1块1毛,现在,他身上只剩15块9毛钱了。王少鹏说,春明你咋不买暖壶?宋春明嗫嚅了半天说不出话。**见状,说,你用我的,咱俩一起用。宋春明说了声谢谢,就在心里细细盘算着,毛巾用旧的,牙刷用旧的,碗筷用旧的,钢笔用旧的,哦,天呢,洗脸盆咋办?咋就忘带洗脸盆了,一个洗脸盆2块钱呢!
恰好,左边有商贩在卖塑料脸盆,一个1块。商贩站在台子上,两手各握着一个塑料盆,用盆底嘭嘭地互相击打三下,然后举起塑料盆大声说,各位看看,结实得很呢,没有一丝一毫损坏——1块一个,物美价廉!宋春明就带领大伙过去去买,说,我们要六个,能不能算成9毛?李亚富说,我买了搪瓷的了,要不换换?宋春明说,买就买了;那好,我们要五个,五九四十五,正好4块5毛,行不?小商贩说,行,颜色自己挑。买好必需品,宋春明指着西面,说,咱们看看那条街。于是,他们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了第二大街。
第二大街也叫胜利街,是一条新街,街道就是马路,柏油路面泛着黑色的光亮。街道两边大都是四层的新式楼房,设有好多大机构,有地委,有行署,有银行,有医院,有报社,有饭店,有照相馆……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差不多呈现出一派繁华景象。
李亚富突然说,咱们照张相吧——彩照,我掏钱。宋春明说,以后照吧,太贵了。王少鹏拉住宋春明,说,班长,又不是你掏钱;再说,才2块钱。于是,他们走进春丽照相馆,六个新舍友平生第一次照了彩色照片。照罢相,宋春明又指了一下西面,说,咱把那条街也串串。
众人就来到第三大街。第三大街是210国道过境线,东边是古城墙,西边是菜园,再往西就是一条河了。所以,它只能是路,说不上是街。古城墙上有个城门洞,门洞上方写着三个字:荷花池。走进城门洞,眼前出现了人间仙境——垂柳,池塘,荷花。池塘有五个,标准“井”字形布局,每个池子都够一亩地。池塘里的荷花虽然打起了蓬子,但荷叶依然碧绿,铺在水面上,似在浅睡。池堤上栽种着一排排垂柳,柳枝婀娜多姿,像妙龄女子甩着的秀发。
走出荷花池,宋春明说,你们看,西边的河上有桥,有桥说明那边还有看头。高宏说,班长大人,算了,实在走不动了。王少鹏也说,算了,回吧,我还要给同学们发这周的饭票呢。正好,一位中年男子骑车路过,宋春明招了一下手,问,叔叔,桥那边是什么地方?中年男子说,那里是林安师专,有十几里,远着呢。
回,大家都说回。顺着小巷返回一街,看到一家小饭铺,李亚富说,我请大家喝羊杂碎;林安的杂碎是出了名的,5毛钱一碗,味道鲜美。高宏说,亚富你爸是当官的吧?亚富说,我爸是农民,闲时贩羊皮。然后,他提高嗓门喊道,来六碗杂碎!于是,初来乍到的他们尝到了美味,也感受到了友谊。
回校的路上,宋春明说,亚富你怎么那么有钱?李亚富说:
不瞒大家说,我买搪瓷脸盆时拿出5块钱,人家当成10块了,找回来8块,净赚了5块。外财不扶人,现在正好花完了。
宋春明一阵沉默不语。其他同学也感意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我恼羞成怒,伸手扇了李亚富一个嘴巴,又挨个扇了其他五个同学。
回到学校,王少鹏给同学们发饭票,同学们就说,王少鹏,你咋嘴歪了?一会儿,同学们又发现,李亚富的嘴也歪了,宋春明的嘴也歪了,105室六个同学全成歪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