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新生正式出操上课。壁虱依旧肆虐,好多同学彻夜不眠,身上红肿一片,但大家顾不了这些了。
学校的操场就是校园,场地小,容纳不下全校600学生跑操,一些懒惰的新生就在操场边溜达,学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怎么纠逼。
朗读时间,师一二班的同学也像师一年级别班的同学一样,全都整理新发的课本。课本太多了,有文选和写作,语文基础知识,代数,物理,化学,生物,政治经济学常识,世界历史,地理,音乐,美术和体育。我的天,除了英语,高中的文理课程全开,还外加音乐,美术和体育——据说音体美还是主课。有的同学还听高年级同学说,数学还有几何、线性代数、微积分,师二还要学教育学、心理学和生理卫生,师三要学小学语文教学法和小学数学教学法。
105室六个同学的嘴都恢复了原状,他们也和其他同学一样整理课本,准备随时上课。
第一节是语文基础知识课,课表上排的是“语基”,语文基础知识也就简称语基了。上课了,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同学们就嗡嗡地吵开了,都说卫校老师搞错了,跑到师范来上课了。那女“医生”走上讲台,用教棍敲了一下讲台,厉声说:
什么医生?什么卫校老师?我是语基老师,为防粉笔沫弄脏衣服,穿白大褂犯法了?
台下哄笑了一阵,众人纷纷说着“不犯法”。
语基老师开始讲课了,一口标准普通话,讲的就是普通话的重要性。她滔滔不绝讲了一节课,课本就在讲桌上,她看都没看一眼。
下课了,同学们问她贵姓,她很高傲,说,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瘪老头,一上讲台就在黑板上写了“章方炎”三个字,说,这是本老头的姓名。接着他就开始讲课,先讲代数的发展简史,接着就讲第一章:集合。老头讲课很精彩,他把数学当做艺术来讲,讲出了智慧,讲出了美,讲出了风度。
第三节课叫文选和写作,课表上写着“文作”二字,文选和写作也就简称文作了。文作老师就是班主任郜老师,他不讲文作的发展史(当然,这门课的发展史很难讲),也不讲第一课《荷塘月色》,而是大谈特谈鲁迅和鲁迅的文章,打了下课铃还意犹未尽,唾沫横飞,直讲得外班同学爬满窗子。
第四节是政治课。政治老师也是一个老头,姓黎,戴着一顶蓝色帽子,讲课不抬头,声音极低,蚊子哼哼似的。不过,黎老师好像说,他发表了不少有关政治经济学方面的论文,大家瞬间就对他肃然起敬。黎老师还给每个同学发了一本《中共中央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若干决定》,要同学们认真自学。
午饭时间到了,同学们都拿着碗筷跑向礼堂——礼堂也是饭堂。这饭堂其实就是一间大房子,只不过多安了几块玻璃,多装饰了几块天花板而已。饭堂没有饭桌,同学们都是圪蹴在地上吃饭。吃过之后,清洁工用扫帚一扫就完事了,所以,地板总是油腻腻的,到处是陈年的污垢。
饭后,整个住宿楼被嘈杂的音乐声包围。有拉二胡的,有弹风琴的,有吹笛子的,还有依依呀呀练唱的……校园仿佛成了一个戏园子。
这时,我往往会离开林安师范学校;有云我就在云头躲躲,没云我就在周边沙海里游荡。林安城西北十里方向的沙海里有个湖,叫白鹅海子湖,十五平方公里,有鱼,有黑嘴鸥,是人们的乐园,也是我吸补元气的灵地。
当然,林安师范的一举一动我仍然一清二楚。
下午又是三节课。第一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是师一一班班主任,叫周天虎,一上来就开讲力学,接着就解题,解着解着解不开了,说,我代表学校在林安师专参加篮球比赛,没顾上备课,你们自己解答。同学们就发笑,周老师说:
笑什么笑?谁带纸烟,给我抽一支。
同学们都摇头。周老师就说,哦,你们才是师一,还没学坏着呢。第二节是音乐课。音乐老师是个驼背的老头,姓洪,叫洪良桐,他多次强调音乐的重要性,说在师范学校,音乐和语文数学同等重要,学不好是万万不行的。他就开始教音乐节拍——他在台上拍讲桌,学生在台下拍课桌,有的同学就乘机擂桌子。洪老师红着眼说,这些人没救了,彻底没救了。第三节是化学课。化学老师姓张,叫张明山,是一个帅气的老头。他没有讲化学发展史,直接讲浓度,口口声声摩尔摩尔,下课后,同学们就叫他摩尔老头。摩尔老头是关中人,高级讲师,讲课艺术十分高超。他讲课注重研讨,关注每一个学生,鼓励学生动手实践,善于引导学生发问,是一位真正的名师。
第四节是自习课,同学们可以自由出入图书馆和阅览室。宋春明带着昨晚才发的借书证,兴冲冲地来到图书馆。图书馆不过是三间连着的瓦房教室,但里面是满柜满柜的书。图书目录卡装在抽斗里,抽斗就摆在一米高的院墙上,一共摆了十几屉。宋春明发现,他听说过的四大古典名著,《儒林外史》《聊斋志异》《创业史》《人生》等杰出著作,外国的《复活》《红与黑》《巴黎圣母院》等经典,以及一些出名的哲学和科学著作,图书馆应有尽有。宋春明的心怦怦直跳,他发誓,他要在三年时间里把这里的藏书看个遍!他借了《红楼梦》和《复活》。他甚至跑到一班和四班,告诉胡世林和陈前武:学校图书馆藏有大量好书!
晚饭后,在一片音乐的嘈杂声中,林翠翠托着栏杆探头喊,班长,宋春明,上来帮我个忙。宋春明正在门外看《红楼梦》,走出几步,问:
谁呢?咋了?
林翠翠说,是我,我的钥匙锁在箱子里了,你帮帮我。宋春明就把《红楼梦》放回宿舍,拉了王少鹏,跑向二楼;在林翠翠的引导下,进了206室。206室的同学都在,大家都为林翠翠出主意,像《曹冲称象》里曹操身边的大臣一样,出了许多馊主意,馊主意也出不了的就为她干着急。林翠翠的木箱是红色油漆的,黄铜片包着四角,关子也是铜扣式的,很精致。王少鹏说,只有撬关子了。林翠翠呲了呲牙,说,这是我妈妈的嫁妆啊。宋春明就搬起箱子朝后看了看,说,不用撬,有办法,得一把十字改锥。原来,林翠翠箱子后面的合页是明装的,螺丝全都露在外面。王少鹏就到郜老师处借改锥,临出门,又听宋春明说,再借把锥子。改锥锥子借来了,宋春明拧开螺丝,取下合页,打开箱盖——林翠翠一把抓出钥匙,喜不自禁,全宿舍的女生也“哇”了一声。门里出身,自带三分,宋春明的父亲是木匠,他知道合页的正确安装法。他说,合页要装在箱板横截面上,这样才能隐藏螺丝,才安全。于是,他在箱体箱盖木板横截面上对着合页钻了八个孔,装上合页,又用改锥把螺丝拧紧,大功就告成了。王少鹏说,班长,谁教你的?宋春明说,脑子。女生就为宋春明**鼓掌。宋春明对林翠翠说,下回把钥匙锁箱子里,唯一的办法就是撬锁了。林翠翠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两次的。王少鹏说,不怕,下回我给你撬。
晚自习,宋春明沉浸在他的《红楼梦》里。
晚睡时,**说,我发明了对付壁虱的好办法了。众人问,什么办法?**说,壁虱皮薄,一抓就破,你不时地在床上滚动,一定会把它压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