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105室又炸锅了,他们的床单全都布满了黑血印子——估计洗是洗不掉了,壁虱却跑得无影无踪。实践证明,床上滚壁虱不是好办法。**骂了壁虱的八辈祖宗,发誓要把壁虱赶尽杀绝。
对这壁虱,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我虽然不是正神,但总不能直接杀生吧?存在即合理,壁虱也有生命,是生命就值得尊重。
星期四的课同样排得满满的。上午第一节是生物课。生物老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姓常,自称石米县人,讲一口标准的石米话——除了石米县的学生,其他县的学生纷纷摇头,直言听不懂。第二节是数学课,章老师继续艺术地讲集合。第三节是地理课。地理老师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叫赵光英,刚刚研究生毕业,很有学问,可惜讲课心不在焉,有气没力,有时还结结巴巴,听得人难过。第四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姓梁,个子1米85,林安地区著名篮球运动员。他教学生跳山羊,学生不敢跳,他就一遍一遍示范,玩耍一般,还说,你们看,这不是小羊羔嘛,小羊羔你们都不敢往过跳?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历史老师是一个老头,姓廖,秃头,自称山东人,还说自己老婆就是瓷城县人,自己也称得上半个陕北人。他讲课慢条斯理,老是出错,学生不由地发笑。他就说,我老了,本该退休了,可上面就是不发退休文件。第二节是文作课,郜老师开始讲鲁迅的散文诗《秋夜》。第三节是美术课。美术老师姓钱,三十来岁,留着长发,估计多年不洗也不梳,毡毯毯一样,还油腻腻的。他上身罩着坎肩,下身套着军用大裆裤,走路嚯呲嚯呲的,让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形容他的词语。他讲艺术美,说,真正的美在于古董,在于文物。
最后一节,宋春明去了阅览室。阅览室里有许多报刊杂志:《**日报》《光明日报》《参考消息》《陕西日报》《林安报》……《收获》《十月》《萌芽》《延河》《塞上柳》……宋春明感到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把手在上衣襟上擦了擦,轻轻拿起《萌芽》,怀着虔诚的心认真地看起来。
正看得入迷,有人却把书抢走了——胡世林进来了,手里拿着《三国演义》。陈前武也跟脚进来,手里拿着《三个火枪手》。宋春明说,你们借书了?未等回答,阅览室管理员就“啊哼”了一声,意思是小声点,宋春明赶紧拉起世林和前武走向门外。在楼道口,宋春明说,阅览室有好多报刊杂志,够咱看的。胡世林说,不怕你俩笑话,四大名著我一本也没看过。陈前武说,我也只看过《西游记》。宋春明想说自己只没有看过《红楼梦》,却没有说,而是说,前武读的小说多。陈前武笑了,说,我看的都是武侠小说。
晚饭铃响了,宋春明就和胡世林、陈前武去打饭。打好饭,他们就三角对应头捧头圪蹴在饭堂地上吃饭。胡世林说,春明你咋打素菜?宋春明说,你看我吃几个馍?陈前武说:
两个?粮票不够呀!
宋春明说,我用菜票换粮票;我饭量大,一个馍不够吃。正说着,却听外面人声鼎沸,似乎还有谩骂声,三个人立马站起,端着饭碗跑出饭堂。
操场上,一个腰圆膀阔的中年汉子举着水桶正在追打一个男生。那男生左躲右闪,绕过篮球架,又绕过乒乓案,就要跑回宿舍楼了,却被中年汉子扔出的水桶砸中头部——血顺着耳廓流下来,一直流到脖项。操场上的看客有很多,有学生,也有老师,可没有一个人上去劝架。宋春明就问身边的同学,打人的是什么人?身边的同学说,汪八——汪庆云,烧水工人。胡世林说:
因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劝架?
身边的另一同学说:
谁敢劝?汪八是亡命徒!
又一同学说,他挑担(连襟)是地区教育局副局长,没人惹得起。胡世林追问,因为什么打架?
一个小个儿同学说:
那个师二的学生用水桶打开水——汪八规定只能用暖壶打开水。这不,汪八就拿水桶砸人家头上了。
宋春明说,就算用水桶打开水,那也不至于把打开水的人打得头破血流吧?小个儿同学说:
你们是师一的吧?汪八每学期不打烂三五颗人头是不歇心的!
只见挨打的同学一手抱着头,一手抹着眼泪,踉踉跄跄向医务室走去。汪八站在操场,两手叉腰,昂着头,声如雷鸣:
老子不信整不死你!看什么看?谁再用桶打开水,这小子就是你的下场!
我得施点魔法了——天上飞过一只鸟,屙了一坨屎,不偏不歪正好落在汪八的鼻子尖上。汪八伸手一摸,见是鸟屎,气愤地骂道:**妈,鸟都欺负人!
周边的同学就放肆地嘲笑,个别人还鼓了掌。汪八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不过,他跑进了水房,跑得慌慌张张。
陈前武止住笑,扯了扯宋春明和胡世林说:走走走,吃饭;狼在门前卧,不伤自己照常过。
回到宿舍,宋春明见舍友们正在议论汪八打人的事情,就问,为啥叫他汪八?王少鹏说,我听我们县师三的同学说,汪庆云在家里排行老八,所以众人就叫他汪八。宋春明说,汪八不会是瓷城县的吧?王少鹏说,正是额们瓷城县人——额们瓷城又出了一位名人。宋春明就说,你们这位名人迟早会等上吃生米的!王少鹏说:
那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时候。
晚自习,宋春明决定给家里写一份信。李亚富已经把彩照取回来了,加洗了五张,每人一张,每张1块2毛。宋春明心疼1块2毛钱,但看着彩照,看着彩照里自信满满的自己,他释然了。他准备把彩照也寄回家里。
敬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
来到林安师范已经五天了,我的学习和生活都步入正规,也逐渐安稳了。这里吃的很好,不光顿顿有白面膜,菜里还有肉,而且,饭票都是免费发放的。我们住的是楼房,六个人一个宿舍,很宽敞;只是宿舍里有壁虱,咬人十分厉害,睡觉略有影响。我们用的书和作业本也是免费发的,只是课程太多,有点忙不过来。我们的老师大都很有水平,尤其是文作老师、化学老师和代数老师,教授一般,初中老师简直没法和他们相提并论。林安师范很大,分两三个乌水中学。学校图书馆有大量藏书,阅览室有各种报刊杂志,学生可以自由借阅。
爸,妈,我会努力学习的,请你们二老放心。
我起身带了20块钱,买零七八碎日用品花了5块3毛,彩照花了1块2毛,信封和邮票花了1毛,现在还有14块6毛,赶放寒假前肯定够花了。
爸妈你们不要太辛苦,三年后我就挣钱了。你们可以借钱,借钱买头驴吧,不然收秋怎么往回拉谷子和洋芋呢?我们不放忙假,我也帮不上忙。
我大嫂和娘家人有没有再欺负你们?这是我最担心的。
弟弟你也上初中了,学习上要加把劲。妹妹也一样,学习不能松懈。你们要听爸妈的话,不要惹他们生气。家里的活儿能干多少干多少,千万不要贪玩。
儿:春明
1985、9、13。
宋春明把写好的信和彩照装入备好的信封,向同桌借了浆糊封了口;晚自习下铃一打,他就跑出校门,将信封投向校门口的邮箱——
我一把抢过信封,将信封正面掼在邮箱顶上。宋春明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忘写地址了!他掏出钢笔,一边写地址,一边喃喃自语,哪来的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