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宋春明终于等来了家里的来信。信是父亲写的,有不少错别字。
明娃:
来信和照片早以(已)收到,只是秋忙,没固(顾)的回信。
今年粮食分(丰)收了,咱家打了30包谷子,10包黑豆,包(刨)了110袋洋芋。论粮食收入,今年是农业社最好年分(份)的三倍。猪娃全卖了,收入98块,这是**一个人的工(功)劳。我外出做木活也争(挣)了100多块。你哥又偷你嫂给了**100块——你千万不敢说出去。照这样下去,咱家的几花(饥荒)三年就开完了。所以,你不要过分节省钱。
自(至)于驴,明年开春在(再)想办法买吧。
你的照片全村人都看了,他们都跟我和**一样,第一次见采(彩)色照片。**说,等你争(挣)上钱,她也要照一回采(彩)的。
你大嫂不和咱家闹了,但和你二爸你二妈闹,和村里人闹,闹得全村不得安宁。**没脑子,反到(倒)帮着她。
你能用工(功)学习,我和**很高兴。你要主(注)意和老师搞好关系,也要和同学搞好关系,还要主(注)意身体。
你考上了,你弟妹也想考上,学习很用工(功);就是咱家活儿太多,影响他们学习。
随信记(寄)上10块钱,你零花用。
父于一九八五年古历九月十九日。
这天正好是星期日,别的同学都出去了,宿舍里只有宋春明一人。读完父亲的来信,宋春明忍不住哭了。他为家乡的丰收而高兴,也为父母没有畜力只能靠肩挑背扛而伤心。爸呀,信中是不能夹寄现金的,丢了咋办?宋春明捏着10块钱的手几乎有些抽搐。
把信和钱藏入箱底,擦干眼泪,宋春明拿起《红与黑》准备上教室去。宿舍照不到阳光,冷飕飕的,也许教室会暖和些。
刚出宿舍门,高宏回来了,一手提着晃悠悠的空水桶,一手捏着轻飘飘的桶底,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宋春明问咋回事,高宏说,我把水龙头拧开——拧的很小——上厕所去了,等我回来,水桶满了,溢了一点点,被汪八看见了,那驴日的举起满满的水桶一撂手,桶底就蹾掉了。
宋春明说,打你没?高宏说,没打;骂了。宋春明说:
你也有过错,浪费水。明天,等明天咱俩到总务处去换新的。
高宏说:不用了,我一会儿去修——校门口西侧有捶桶匠。
宋春明就去了教室。
教室里只有朱丹一个人,她在看书,看的是高中数学课本。见宋春明进来,朱丹说,班长你咋不去逛街?宋春明说,我刚来就把全城逛遍了——高中数学和咱师范数学有什么不同?朱丹说,比咱的深,但没有咱的面广。宋春明就说,咱班你的中考分最高,你为什么不上高中?朱丹说:
上不起。我妈殁得早,家里就靠我爸一个人。你呢?
宋春明说:
我家里也穷。再说,我脑子笨,又懒惰,怕上高中考不上大学呢。
朱丹说:
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你的各科作业不落一次,还经常跑阅览室和图书馆,你当我不知道?
宋春明就把《红与黑》递过来说:
你看我看的是什么书?闲书,小说!
朱丹接住《红与黑》说:
怪不得大家说班长知识渊博,笔头子硬,看的尽是名著呀。这本书我看过,主人公叫于连,出身低微却敢于和上流社会抗争,是一个成功的个人英雄主义失败者。
宋春明暗暗佩服朱丹,嘴上却说,看过托尔斯泰的《复活》没?朱丹摇摇头,说,什么主题?宋春明说,人要宽容、博爱,还要学会忏悔。朱丹红了脸,说:
班长,我不该到教导处告三个老师的状,也不该说你是白脸**臣。我很早就想向你道歉,可是,可是我——我还是你举荐的学习委员……
朱丹背过身,不停地搓衣襟。宋春明笑了,说,你多心了,我不是那意思。朱丹转过身说:
告诉你,在初中,只要我们反映哪个老师上课有问题,学校立马就会换人。现在倒好,除不换人,还隔天挨那语基老师的一顿臭骂。
正说着,门里进来林翠翠——见是朱丹和宋春明两个人,她猛折身退了出去。
晚自习,郜老师说:
总务处明天午饭后要给咱们师一年级分发火炉和柴炭,明天开始,咱们就要正式生火取暖。宿舍的情况比较复杂,由宋春明直接负责,各宿舍舍长率领舍友密切配合。教室的事情由高增祥和曹大勤负责,每个宿舍抽调一名得力干将配合。生火取暖这项任务比较艰巨,各位同学要积极行动。生火后,大家特别要注意安全,尤其要防一氧化碳中毒。另外也要注意节俭,学校一个月发一回炭,每个宿舍每月只有200斤,教室两个火炉,一大一小,每月也只有500斤。
第二天午饭后,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师一年级全体出动了,校园变得热闹非凡。库房门口聚集了好些人,大家都是来领生火工具的。后勤老师喊,按班来,一班,周老师。周天虎老师叼着烟,一边签字一边对一班学生说,格老子,快领,老子还要打球哩。一班学生一拥而上,抬走10个火炉,抱走64根炉筒,还拿了一圈铁丝。后勤老师又喊,二班,郜老师。宋春明说,在!后勤老师说,你是郜老师?宋春明说,我是二班班长。后勤老师说,你能代表郜老师?宋春明说,能。后勤老师愤愤地说,你班最后领;三班……
宋春明就来到炭房。炭房里,另一后勤老师正指挥几个满脸是黑的工人给二班过秤,已经过到一半了。一班班长问后勤老师,咋不按班级顺序秤?后勤老师说,谁先来给谁称。原来,宋春明并没有按照郜老师的分工方案行动,而是兵分三路,一路由他自己率领领生火工具,一路由高增祥率领搬柴,一路由曹大勤率领搬炭。高增祥的任务不重,每个宿舍一袋松针一捆硬柴,教室两袋松针两捆硬柴,他们已经完成。宋春明就说,先搬教室的炭。曹大勤用黑手擦了一把汗,说,教室里的500斤已经搬上去了,宿舍的各自搬各自的;班长,火炉子呢?宋春明说,要班主任签字——没事,等一下就可以领了。正说着,库房那边传来话,说让二班班长领火炉。宋春明笑了一下,撒腿向库房跑去。
后勤老师说,你班班主任太**了,面都不露。宋春明故意说,那就等他来了再签。后勤老师窝了一肚子火,说:
等?我还没吃饭呢;签,你代签。
宋春明就写了“郜怀平”三个字,又在后面跟了括号,括号内写了“宋春明代签”五个字。后勤老师脸上突然露出笑容,说,你写的字真好!
把火炉、炉筒和铁丝送到教室和宿舍,宋春明又带着随身的几个同学来到炭房。人呢?后勤老师正给别的班级过秤,炭房周围人声鼎沸,师一二班男生却走得一个不剩,只留下女生还在一小块一小块往宿舍抱炭。宋春明就说,帮帮女生。说着,他带头抓起一块最大的黑炭,急火火地向宿舍楼走去。刚上到二楼,那黑炭突然从中间断裂,其中一块正好砸到他的右脚上。
此刻,我正在白鹅海子湖畔养元气。我察觉到了危险,飞身去救,却已晚了。不过,宋春明的老布鞋起了作用,黑炭没有伤到他的筋骨,只是把右脚拇指头砸肿了。我感到十分愧疚,对着他的右脚吹了一口气,那拇指头的疼痛就立刻消除了。
师一二班最先完成劳动任务。上课铃声响了,别的班级还在搬炭。
宋春明的脚受伤了,女生心疼的不得了,林翠翠甚至偷偷哭了。不过,宋春明没事人一样,仍然活蹦乱跳,走路一点儿不瘸。
同学们都感到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