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时光倒回到大清顺治七年的一个冬日。
雪封冰冻的安徽太湖地域,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天地间一片萧条肃杀的景象。
太湖边的野猪寨上,积雪盈尺,银装素裹。在大寨议事大厅,居中一盆熊熊大火,一头戴四方平定巾、身披黑色大氅、紫面长须、凤目隆鼻、年近半百的汉子在火边凝神静坐,眉锁阴云,脸有愁容。
他就是蕲黄四十八寨盟主、被明末永历帝授以兵部尚书、总督凤阳抗清义军总头领的王鼎。
山下,清廷亲王多铎手下大将、原明朝降将孔有德的五万大军,已将王鼎的万余抗清义兵,分散包围在太湖周边几个山寨。而身为主帅王鼎的野猪寨,更是被一万多清兵精锐围得水泄不通。
在被困期间,王鼎已多次赶走孔有德派上山来的劝降说客。
这王鼎字定安,乃湖广黄州府罗田县汤河曹家冲人,明天启七年湖广乡试举人。他先后任过湖广大冶教谕、河南淆川知县、河南监军,廉洁奉公,因赴任、离任时身边只有一筐衣物,故有“王一筐”之称。明廷倾覆、清兵入关后他回乡隐居,与前明罗田知县白乃忠联手,暗中联络蕲黄各地明廷官绅和地方豪杰精治山寨,储备粮草、兵器,以备反清复明。由于他文武兼备,足智多谋,在蔪黄大地声望卓著、一呼百应,因此在他的号召下,蔪黄各地三百余大小山寨均在暗中积蓄力量,待机而动。其中四十八座较大的山寨,暗中集结的寨兵有的达到了上千人。
那四十八寨分布于蕲黄各地,均地势险要,地貌形态怪异,窥敌瞭望远,易于隐蔽设伏,进退有据,守护有凭,是一方险要之处,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哪四十八寨?乃罗田之多云寨、石柱山寨、鹤皋寨、黄狮寨、仙女岩寨、韭菜岩寨、李蟒岩寨、周家山寨、扬旗寨、古(鼓)羊寨、薄金寨、富主(亦名“富猪”)寨、大垴寨、大龙寨、白马寨、尖峰寨、山寨、大罗寨、独龙井寨,浠水之何家山寨,三角山寨、斗方山寨、石门山寨,黄冈之金盆寨、响水潭寨、天马山寨、淋山河寨、桃花洞寨、马家潭寨、白云山寨、寨云垴寨、大崎山寨、小崎山寨,麻城之东山寨、石马寨、云雾山寨、塔子山寨、东义洲寨、朱山寨,黄梅之鼓角寨、挪步园寨、卓壁寨、红花寨,黄安(红安)之天台山寨、大腾堡寨,蕲州(蕲春)之大桴山寨,广济(武穴)之四望山寨。四十八寨中,又以罗田多云乡多云寨最为险要。那多云寨就在大别山主峰多云山西麓,四面群山逶迤,巍然屹立江淮之间,雄、奇、险、峻,端的是虎踞龙盘之所、藏兵用武之地,为四十八寨之首。
明崇祯十七年,**天翻地覆,李自成农民军攻入北京,崇祯帝吊死煤山,明廷大厦倾覆。满清由吴三桂接应入关,打着“代明复仇”的旗号,赶跑了李自成,占领了北京城,又使出礼葬崇祯帝、安顿皇室成员、续用明廷旧臣等一系列笼络**的手段,稳稳地占据了北方大片土地。这时,明廷的一些残存势力被满清所蒙蔽,以为他们真的是帮助明廷“复仇、复国”的,最后会将江山拱手奉还,就采取“联虏灭盗”之策,和清兵合击李自成、张献忠农民军。谁知待李自成、张献忠农民军被打垮、自己站稳脚跟后,清廷却绝口不提曾经的承诺,大举发兵南下,取中原、下江南,一路屠戮汉族军民,接连制造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惨案,铁蹄所向,一片血雨腥风;随之推行薙发令,实行“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野蛮政策,强改**衣冠发饰,分明是要夺取**的整个江山。到这时明朝残存势力和地方豪杰如梦方醒,纷起反抗,先后拥立明皇室福王朱由菘、唐王朱聿键、桂王朱由榔在东南、西南一带建立南明政权,并采取“联盗抗虏”的策略,联合李自成、张献忠旧部和**的郑成功、郑经父子等多股武装势力,共同抗击满清,也一度恢复了小半壁江山,可惜最终却因种种原因,功败垂成。
就在抗清声势正盛的清顺治四年,明朝降将金声桓率部在江西反正抗清,消息传来,湖广蕲黄四十八寨起兵响应,声望卓著的王鼎被推为总盟主,麻城进士周损、曹胤昌为副总盟主,共举义旗。王鼎还联络安徽二十四寨义军,与蕲黄四十八寨合称“江淮七十二寨”,互为犄角和呼应,义军很快发展到两万之众。顺治五年,各寨义军主动向清军出击,王鼎亲率一军,与好友麻城朱山寨曹胤昌合兵,兵分三路,破英山县城,杀英山县令史良植;旋攻庐州、霍山、光山、商城,转战大别山南北,先后击败湖广巡抚迟日益、提督柯永盛,一时威震江淮。顺治六年正月,王鼎与英山朝阳寨首领张福寰联合一起,巧出奇兵袭击六安等地获胜。明永历皇帝得知王鼎抗清功绩,擢升他为兵部尚书,总督凤阳各路义军。
然而,随着南明永历政权的日渐式微,清兵调集重兵、火炮,加大了对王鼎义军的进剿力度,在清军大兵的围追堵截下,王鼎义军亦逐渐进入颓势。顺治七年二月,清军于蕲州策山寨等地连克王鼎义军,总督马国柱还派兵抄了王鼎在罗田的家。王鼎势颓,遂率义军余部转战安徽潜山、太湖之间,逐渐陷入清兵重重包围。
眼下,义军已陷入内乏粮草、外无救兵的困境,被分割包围在几个山寨,身单衣寒、人困马乏,尤其是随义军辗转征战的大批女眷无法安置,急需突围求存……
王鼎思索一会,站起身,叫一声:“传令兵,速传王仕达、王国乔二将军来议事大厅商议军情!”传令兵应声而去。
那王仕达、王国乔二人是他手下文武兼备的大将,都是罗田人。王仕达是他同族堂弟,王国乔则是多云乡南家山人。
王仕达时年三十七岁。他原是地方团练武术教官,身材魁梧,膂力惊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善长柄大刀,由于长相酷似戏文中描述的关羽,被人们称为“小关公”。他使的长刀叫“乾坤日月刀”,全长六尺,两端各有相同长度的月牙形刀刃,刀背上部各有三个小铁环,舞动起来沙沙作响。刀柄为坚硬木料所制,上扎彩带,并有两个突出的月牙形利刃,利刃后为握手处。作战时,“乾坤日月刀”被他舞得呼呼作响,扎、斩、挑、扫、截、绞、撩、拨、格、推等一番动作下来,敌兵往往如割葱般倒下大片,血肉横飞,鬼哭狼嚎,无人敢挡其锋。
不一会,王仕达、王国乔一身披挂来到大厅,齐齐叫一声:“总盟主!”然后落座。英山张福寰、霍山侯应龙等将领被分隔在其他山寨,不能前来。
王鼎打量了二人一眼:“二位将军辛苦!”然后唤卫兵奉上热茶。
王鼎同二人分析了一番形势后,便开始商议对策。三人一致认为必须尽快突围,然后分散隐蔽,待来年形势好转后,再聚集一起重举反清复明大旗。但突围须选在夜间,一则利用夜间大雪好掩盖行踪,二则清军的红夷大炮太厉害,曾多次给义军带来重大伤亡,若在夜间威胁则小得多。最后商定在次日夜丑时,以主寨野猪寨山顶篝火为号,几个山寨一齐行动,采取四面开花方式向外突围,然后各自隐蔽起来保存力量,再择机重新举义。王鼎决定自带一支一百人的敢死队留守,以吸引清军主力。王仕达、王国乔情知留守必死,大呼“不可!”但王鼎其意已决,挥手止住了二人。
现在的问题是需派一名得力勇士,带领九人小队,于今夜突破清军包围,去其他几个山寨通报这一信息。每座山寨三人,要保证有一人将信息送达。这是一条九死一生之路,非一般弟兄所能胜任。
大家便开始斟酌人选。
王仕达思索一会,向王鼎道:“总盟主,我有一人可以胜任!”说完便介绍该人情况。
王鼎听后,颌首认可,忙叫传令兵前去传来。
王仕达举荐的人,正是他的心腹爱将、卫队头领高良。
那高良是安徽舒州太湖人,时年不足二十,身长六尺,壮硕厚实。一张国字脸上,剑眉、星目、高鼻,头扎英雄巾,身着紫战袍,雄姿英发,气势如虹,有万夫莫当之勇。他作战时使一杆长枪,一套杨家枪法点、拨、刺、截、挑、扫,无人能敌,破敌陷阵往往如入无人之境,令人望风披靡。除枪法高超外,他还精于箭术、马术,在纵横驰骋的战马上,可双手张弓引箭,箭无虚发;还可一脚蹬弓一手操箭,回身反射,百步开外枝断叶落。他不光武功高强,还很有计谋,多次在战斗中带领卫队计胜清军,还经常向主将王仕达献一些排兵布阵妙策,使义军多有斩获。
这个时候,高良正在大寨山顶一座窝棚里,和一个女子静静相依相偎。
那女子,就是义军女兵头领、自小和高良青梅竹马的马玉凤。
时年十七八岁的马玉凤,也是舒州太湖人,生的杏眼桃腮柳叶眉,杨柳细腰,头扎红巾,腰悬玉女剑,侠气凌云,英姿飒爽。她家和高家是世交,两人父亲均是大明中级军官。他俩从小耳鬓厮磨,是一对金童玉女,在诗书之余被父辈授以武艺,长大后自然而然成为一对非对方不嫁不娶的热恋情侣,一段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当是水到渠成。谁知甲申年,天下风云突变,两人父亲均战死抗清沙场,家人死于国难,他俩凭一身武艺逃脱兵乱,一起参加了王鼎的抗清义军。这些年,两人随义**战江淮,相互关照、扶持,在你侬我侬之上更增添了一层战斗情谊。由于连年奔波,他俩一直未暇婚嫁,本打算在这个冬天结成**之好,不想随义军陷入清军重围之中。
这几日,高良和玉凤一有机会,就来到山顶窝棚相聚,说着说不完的话,这里俨然成了两人**的爱巢。尽管前途渺茫,但两人并不十分伤感,自信能杀出重围,逃出生天。好几次,玉凤情意绵绵地要为自己和高郎宽衣解带,说要把女儿身给他,但都被高良婉拒。他柔情蜜意地跟她说,等他们成功突围出去后,他要用花轿鞭炮,热热闹闹地将她迎进洞房,不能让她就这样草率委身……
就在两人正卿卿我我之时,王鼎的传令兵寻到:“高头领,总盟主有请!”
高良一听,不知总盟主找有何事,转向玉凤:“凤妹,我去去就来!”说完,随传令兵下山来到议事大厅。
进了大厅,见过总盟主和王仕达、王国乔二将军,高良便肃立一旁。王鼎用欣赏的目光看了看他,微笑着朝王仕达一示意,王仕达便开口道:“高头领,将你传来,现有一十分要紧的军务要你完成!”于是把给其他山寨送信的任务交待给他。王仕达接着语气低沉、面有愧色地说:“此军务万分凶险,生还希望十分渺茫,我等本不忍心让你带队……但、但只有你才有一线希望完成,信一旦送不到各山寨,我们义军将会全军覆没!……高头领,你可愿意领受?”
高良听罢,只愣怔了片刻,随即目光如炬,朗声道:“高良投身义军,抗鞑虏、杀满蛮,既报家仇,又雪国恨,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何惧军务凶险!……请总盟主和二位将军放心,高良领命!”
王鼎几个听了,无不肃然动容!王仕达上前,拍了拍高良的肩膀,沉声道:“那一切全靠高头领了!……你去挑选九个精干弟兄,晚上出发……现在还早,你去和玉凤道个别!”
高良从议事大厅告辞出来,知道此行凶多吉少,极有可能难以生还,便急急赶往山上窝棚,见玉凤还在,于是把他的任务告诉了她。玉凤听后,霎时脸色煞白,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叫一声“高郎!”顿时泪如雨下!高良亦双眼含泪,但强忍住悲伤沉静下来,叮嘱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待突围出去后找地方隐蔽下来,如三个月还未见他人,就找一个好人家嫁了,好好地活下去,不必等他。玉凤大哭,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高良说完便要离去,玉凤不舍,双手将他紧紧箍住:“高郎!玉凤要……要把身子给你!你、你快拿去!”说罢腾出一只手去解高良的衣带。高良攥住她的手,深情地摇摇头:“凤妹!不,这个时候……更不能!”说罢在她唇上长长一吻,狠心挣脱她的拥抱,挥泪下山去了。
高良来到营地,在自己的卫队里精心挑选了金大勇等九位精壮弟兄,交待送信内容和各自路线,要求不带书信,让大家用心记住,一旦被捉,宁可自尽也决不可透露突围行动秘密。然后一起吃了一顿壮行酒饭,准备好行装、武器,整装待发。
入夜,万籁俱寂,天地间只有寒风呼呼啸叫和雪花扑落的簌簌声响。随着王鼎的一声令下,高良和九位弟兄一人一骑,悄无声息地冲下山寨,进入茫茫雪夜之中。高良身着白色紧身战袍,骑一匹银色快马,背负弓箭,手提长枪,率先冲在最前面。
山下,清军尽管设了好几道包围圈,还派出了流动哨兵,但夜深雪大天寒,大多数清兵都蜷缩在火堆边或被窝里,没料到义军会有人出来,高良他们就有惊无险地冲过清军的第一、第二道包围圈。到第三、第四道时,情况就不同了,清兵全给惊动了,在营帐外排成一道道人墙,火枪弹、铁箭朝着高良他们像雨点般迎面而来,他的九个弟兄中顿时有七个栽下了马,只剩下金大勇和另一个弟兄。高良一边纵马飞奔,一边张弓搭箭,“嗖嗖嗖”连发数箭,射倒他前面的五六个清兵,又用长枪挑翻两个清兵小头目,硬是杀开一条血路,带着金大勇等两个弟兄冲出重围,分头上了三座分寨,将突围的情报报与几个分寨寨主。
次日夜丑时,王鼎吩咐在野猪寨顶燃起篝火,突围行动开始了!几个山寨的义军望见火光,一起行动起来,呐喊着一齐向山下清军扑去,然后四散突围。清军猝不及防,同时由于王鼎留在主寨吸引了大批清兵,尽管清军人数几倍于义军,防守严密,又有大炮、火枪助战,几个山寨的数千义军仍走脱了一小半,分散突围到各地。
义军大部突围后,野猪寨被清军攻破。王鼎手下百余将士大部战死,他自己也身负重伤,和长子王志远一道被清军俘获,被押解到江宁。清军多次劝降,未成,遂将他父子杀害。
突围行动开始后,高良随一分寨弟兄行动,来到一条山谷时,突然间清军一颗炮弹在他战马旁边炸响,他一头栽下马来,昏死在一条山沟灌木丛中……
却说那日夜突围时,王仕达、王国乔二将苦劝王鼎一同突围下山,但王鼎死意已决,言愿以主帅身份坚守山寨,以分散清军主力,换得手下弟兄多活一人。王仕达、王国乔二人只好与他挥泪诀别。
王仕达、王国乔二人都是湖广罗田人,二人商量,由王国乔带一队打先锋,王仕达带一队保护百余个随军女眷押阵,马玉凤率琼花等六十人的女兵居中策应,一起往西向大别山方向突击。
谁知,清军知道二王是罗田人,料到他们要往西去,早在沿途伏下了重重埋伏,义军遇到了重重阻碍,几场血战下来,损失大半。他们只得改向北撤退,不想在一个大山谷,义军又遭到清军埋伏,走在队伍前面的王国乔中清军火炮牺牲。王仕达就带着剩下的弟兄继续突围,一路上左冲右突,义军和军眷又战死、逃亡了不少。待突围到河南商城地面时,王仕达发现马玉凤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是牺牲了还是走散了,他身边只剩下七八十个男女士兵和军眷,琼花就在其中。
王仕达带着大家从北簏进入大别山,在莽莽群山中东躲**,以野菜、野果为食和化装下山乞讨为生,如此隐藏了半个多月,方才摆脱清军的追击和搜捕。而此时,清军见义军大部已被剿灭,总盟主王鼎又被抓获,剩下的零星力量已不足虑,再也作乱不起来,加上到处雪封冰冻,于是就将主力从大别山到太湖一带撤走了,只让地方团练和县乡兵勇注意盘查和缉捕流散的义军。而地方团练和县乡兵勇大多是本地人,与义军不是乡里乡亲,就是沾点亲带点故,盘查和缉捕只是做做样子,并不十分认真。这样,王仕达他们的处境渐渐宽松起来。
待到第二年开春,山下的风声已基本平息,王仕达就将大家带出深山,隐藏好武器,化装成行商走贩、走亲访友和讨米叫化等各色人等,三三俩俩往大别山南而来。
一天,王仕达和几个随从化装成商贩来到河南、安徽和湖广交界的三省垴,正四顾茫然、寻思何处落脚时,突听远处山下传来隐约的钟鼓声。注目眺望,三省垴下麒麟河畔一开阔平野处,坐落着一片青墙黑瓦的森森庙舍。
王仕达双眼发亮,差人一打听,那庙即是广化寺,寺里住持叫智空长老。王仕达略一沉思,吩咐随从待在山上一隐蔽处,自己来到广化寺拜会住持长老。
待进得寺来与智空长老见面时,二人都大惊失色:原来,住持智空是蕲州蕲水人,俗名程布空,与王仕达竟是远房表亲!
智空早知王仕达的故事,见此情形,慌忙将他引入方丈室,紧闭门窗,问及表弟及义军近况。王仕达也不隐瞒,详细告知智空,智空听后唏嘘良久。他除了与王仕达是表亲关系外,内心对满清入主中原、野蛮屠杀汉族军民、强制推行“剃发易服”等做法也深怀不满,因此十分同情王鼎抗清义军的遭遇,如今见表弟王仕达急寻栖身隐蔽之所,略一沉思,便问王仕达可愿入寺出家?
王仕达听了,寻思,如今清廷已在中原立定了足,南明永历朝廷苟安于西角一隅,随时就会倾覆;东南虽有郑成功雄踞**岛与清廷抗衡,也奉大明为正朔,但势力有限难以光复**,看来“反清复明”是没有希望了。如今回家乡汤河是不可能的,且手下还有几十号弟兄、眷属无以安置,不如剃发入寺为僧,也强似薙头留辫苟活。于是长叹一声,点头应允。王仕达又问还有几十个女兵、女眷有什么方法安置?智空听了,一时也犯难起来,本要回绝,半晌又软下心来,让女兵、女眷先来寺里暂避,好在寺里为防匪患,建有好多间密室、地窖,可栖身一时,只是须严防消息泄露。
王仕达大喜,回去跟大家商量。弟兄们觉得事到临头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于是便全都入寺剃度成了和尚。王仕达是智空表弟,年龄又小不了智空太多,智空就赐他法号“智广”,任了寺里座元,帮助他协理寺务。其他青壮弟兄则充作护寺武僧,可以偶尔饮食荤腥。女兵、女眷则藏身地窖、密室,白天严禁露面,晚上允许出来活动一下。
智广他们入寺后几个月,通过秘密传信,又陆续收留了几十名失散流落在民间的弟兄和女兵、女眷。不久,高良、金大勇又意外来到寺中,和智广相会,三人相见不胜感叹唏嘘。原来,高良被炮弹震昏倒在灌木丛中后不久,清军就撤离了战场,被打散了的金大勇来到战场看有没有活着的弟兄,刚好救上苏醒过来的高良。二人脱下战袍,相互扶持一路隐姓埋名地往西而来,从安徽过青苔关,来到了广化寺。
智空、智广便收留下二人,为他俩剃度,分别赐法号“信勇、信友”,分任寺都监兼武僧正副头目。
如此过了六七年。
随着失散的弟兄、眷属陆续秘密来投,广化寺一下增加到近两百僧众,其中有近百个女兵、女眷,令寺庙显得十分拥挤,也令智空感到十分惶恐不安,担心官府探得内情,招来灭寺之灾。他与智广商议,必须另择址再建一寺,索性全部安顿义军及眷属,由智广住持。智广也有此意,所幸他携带有剩余军需金银一万余两,用三千两黄金建个新寺绰绰有余,其余的加上香火钱、捐银及寺田收入,顾两寺一应开支不成问题。
这一年,智空、智广于广化寺东南五里处、歧岭关下**兹河下源的凤井河畔,选址重做寺庙,谓之“中广化寺”,原广化寺谓之“上广化寺”。
中广化寺周围三面环山,峰险林密,更显僻远幽静。为了便于义军女兵、女眷隐藏,他们还在主寺后面建了西、北、东三座院落,每个院落有好几幢厢房,每个厢房内都设置有密室,女眷藏身其中,不着意搜寻根本看不出踪影。院落都安有后门,后门外便是密密麻麻的松杉、竹林,一条隐秘小径直通远处一座危崖,危崖上有一线清泉注下,下方是一块十几丈方圆的空坪。空坪上布置有石桌、石凳,旁边建有一座茅厕,专供女兵、女眷早晚去消遣、散心、解闷,非寺庙内人全不知有此去处。
梁俊武来上堡寻亲,于化白只笼统地向他介绍过广化寺,未及细说,玉凤舅父叶大更未向他说明。而事有凑巧,梁俊武听到众人议论“广化寺”,也未分出“上、中”,因此他一直以为广化寺只有一个,殊不知这儿还有一座中广化寺,规模比上寺还要大。
其实在麒麟河下游,还有一座“下广化寺”。说是寺,却只有几间砖瓦寺舍和十几座砖塔,并不住人,是安放寺里历代圆寂僧人的骨灰及牌位的。偶尔有信众在此上香焚纸,祭奠逝世的高僧,僧塔寺的地名也由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