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信勇、信友二人先是往东而去。东边就是多云山,再过去就是英山县,往北则是黑马寨。这一带崇山峻岭连绵,山凶水恶、人烟稀少,又处在两省交界,自古匪盗猖獗,程春妮有可能被这一带的强人掳了去。
二人以行脚僧人行状,从河西畈过圣人堂,再从老僧庙翻过多云山,就到了英山地界。他们白天一边化缘一边留心探访,还有意到集市、村镇人多处行走;晚上就找路边人家借宿,或在荒山野庙栖身,再不就是在湾落边人家柴房、牛棚里和草垛下将就一宿。
在英山寻访了两天,春妮的下落蛛丝未获,二人却在英山和金寨交界处的一座大山上,遇见了一件奇事。
那天已近黄昏,二人在山道上正走得疲乏,四顾山高路远、莽莽苍苍,不见有一户人家,正寻思在何处化得斋饭打发饥肠和借宿一晚时,转过一个山包,一座有七八间瓦舍的小庙兀然出现在二人眼前!
从远处看那庙宇,虽是青砖墙面、黑瓦覆顶,但显得有些陈旧破败,主殿还坍塌了几个角。殿的一侧倒是有几间低矮厢房、灶火房,上面飘散着淡淡饮烟,想必是有看庙僧人在办晚斋。二人精神一振,加紧脚步向那寺庙奔去,打算在那里化点斋饭并借宿一晚。
待走近时,二人顿时疑惑起来:从那灶火房里飘出的,分明是阵阵肉香!再抬眼见主殿门头,写的是“山神庙”三个字。
信勇朝信友一使眼色,二人便警觉地向灶火房走去。这荒山野庙传出肉香,要么是庙里的和尚不守清规,形同贼匪;要么是匪盗赶走了和尚盘踞着寺庙,在里面过起了酒肉生活。他们广化寺的武僧虽可破戒食荤,但那是前朝皇帝特许的,一般寺庙僧人如何吃得!
二人悄悄走进灶火房,果然见里面有两僧人正弯腰弓身在忙碌着,土灶上一口铁锅里,大约是野猪、野兔或野鸡之类肉块正上下翻滚,散发着阵阵香气;另一口铁锅里像是焖着米饭。看他俩身形枯瘦,行动笨拙,似是两个老年僧人,并没发觉有人进来。
信勇便轻咳一声,念一声“阿弥陀佛”,道:“二位师父好情趣呀,躲在这深山老林里破戒食荤,岂不是罪过?!”
那两僧人冷不防有人进来,吃了一吓,转过身来,果是两个老年僧人,腰身弓曲,满脸皱纹,其中一个两条长眉,另一个有些驼背。待看清信勇、信友后,那长眉老僧忙道:“是二位少师父啊……快请坐、请坐!……二位哪里来?”
信勇、信友便坐下。看那两老僧面目祥和,满脸沧桑,不像是不守清规之人,信友便道:“我俩是行脚僧人,从罗田多云乡而来……”
长眉老僧抬眼看了看二人,道:“二位少师父从罗田多云乡而来……可是那广化寺的高僧?啊,失敬、失敬!”
信勇忙竖掌作了一揖:“老师父高抬了!我二人正是广化寺的小僧……两位老师父这是为何,破起戒来了?”
两老僧顿时双双摇头、唉声叹气不止。那长眉老僧愁眉苦脸地道:“唉,造孽啊!……二位少师父有所不知,这哪是贫僧两个要破戒啊,是……是小庙来了一个恶人!……”说到这儿,长眉老僧惊慌地朝门外张望,一副惊恐不已的神态:“他们怕是快要回来了!”
信勇和信友对视一眼,道:“老师父莫要惊慌,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驼背老僧这时“嗨”了一声:“二位少师父不知,那厮着实厉害!我俩稍有不从,拳脚就来了!”说着,掀起僧衣指着身上的伤痕让他俩看。
信勇的脸顿时冷峻起来。信友这时笑道:“二位老师父莫要害怕,我二人也有些本事,慢说一个恶人,就是来个十个八个也不妨事的!”
那长眉老僧半信半疑,惴惴不安地向信勇、信友诉说起原委来。
原来这儿叫做野狐岭,山上这庙叫山神庙,他二人正是庙里的僧人,一直遵守清规戒律侍弄佛事,远近乡民亦经常上山进庙烧香拜佛、捐舍布施,寺庙香火还见旺盛。谁知两个月前,来了一个叫裴云海的恶徒,带上一年轻女子,强占寺庙厢房住了下来,吃肉喝酒、寻欢作乐,弄得寺庙污秽不堪,香客也渐渐不来了。裴云海还不准他们下山,要他们给他和那女子做饭、洗衣,稍有不从就拳脚相加,还威胁说如若偷跑,就寻着他俩一刀砍了。他俩听说过那厮有些本事,又经常带着一把大刀,便不敢逃跑,就这样委曲求全地侍候着那一男一女。好在那厮不知从哪里经常弄些米、面、油、盐和肉食、蔬菜带回寺庙,几个人的吃喝不愁,那一男一女吃肉喝酒,他俩就另办素食吃喝……
信友一听那裴云海带着一年轻女子,连忙打断长眉老僧的话头,急急问道:“老师父,那女子是何等样人?多大年纪?!”信勇亦满怀希望地紧盯着长眉老僧。
长眉老僧叹一口气,摇一摇头,道:“那女子就是那边山下本地人,已过**年纪……唉,说起来也是一段孽缘!”
信勇不由有些失望,道:“老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眉老僧便继续讲述起来。
原来,这野狐岭的山那边山脚下,有一个大湾落,叫“裴家大湾”,住户大多姓裴,也有一些杂姓,裴云海和那叫杨花的女子都是那湾子里的人。那裴云海自小生的俊秀,幼时也读过几年书,也算知书达礼;但他父母早亡,他傍着兄嫂过活,家境贫寒,也就无法继续求取功名。那杨花出身一小户人家,生的十分俏丽,但生性却有些轻佻。她和裴云海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人早私订终身,并偷偷一起享过鱼水之欢,只是未曾暗结珠胎。谁知就在两人私下谈婚论嫁时,杨花的父母窥知二人私情,嫌裴云海穷困,便将杨花许给一大户人家做少奶奶,并匆匆嫁出,裴云海无钱无势,只得徒唤奈何。杨花嫁到大户后,裴云海外出游荡了三年,回来后性情大变,不仅有了一身本事,三五个壮汉也奈何不得,还成了一个惯盗,专偷大户人家。他盗来钱财,倒也不去吃喝嫖赌,也不见娶妻生子,人们便知他心里没有忘了杨花。不久二人果然又重新勾搭上了。那杨花嫁过去几年还未生育,乐得与他旧情复燃,仗着裴云海有一身本事,二人明铺暗盖,无所顾忌,全然不把夫家放在眼里。她夫家是大户人家,岂能受这等屈辱、咽下这口腌赞气!一面向县衙报案要求缉拿、惩办裴云海,一面拿族规家法来惩治杨花,欲将她捆绑沉潭。裴云海闻讯后,持刀闯入那大户家,打伤好几个家丁,将杨花救出,二人这才躲进野狐岭,强占了这山神庙栖身……
信勇、信友听罢,内心对这对野鸳鸯的命运感慨不已,同时又很愤慨他霸占寺庙、欺负老僧人的行为。沉默了半晌,信勇问道:“那裴云海除盗窃大户人家财物外,可曾害过人命?”
长眉老僧回答道:“这却不曾听说……”
说话间,远处传来男女的说笑声,两老僧神色大变。信勇道:“二位老师父莫慌!您俩且在一旁,自有我们应付!”说着,从窗户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对青年男女,正说说笑笑地向寺庙走来。那男的身材细长,穿一身紫红锦缎长衫,脑后一条油黑发亮长辫,看上去仿如一风流倜傥的富家公子,正左手握一带鞘大刀,右手揽在那女子腰间上。那女子年约二十余,一身艳妆,身材苗条,面带春色,果然俏丽迷人。二人在山上游玩观景,现在归来食宿。
四人在灶火房屏息静声。那裴云海不知里面有异,到了门外就喊:“老和尚,饭菜可曾办好?……咦,怎不见动静?莫不是逃了?!看我找着两个老不死的好好收拾!”说着,几步跨进门来。
那裴云海一进门,猛然见两个年青威猛的僧人脸朝外当门而立,不由大吃一惊!但他到底是个练家子,一惊之下一蹦就出到门外,“刷”的一声抽出大刀,冲着信勇、信友扬眉喝道:“你俩何人?怎么会在这里?!”
信勇、信友亦持棍走到门外,长眉老僧和驼背老僧则在门口畏畏缩缩地不敢出来。裴云海见此情形,忽然“呵呵”冷笑一声:“原来是你两个老不死的找来的帮手哇?……哼哼!叫你们晓得我裴某的厉害!”说罢,将刀鞘一丢,双手握刀,摆开一个“白蛇吐信”的架式,冲着信勇、信友道:“你俩一齐来!”此时那个叫杨花的女子脸上还带着笑,手抚辫梢站在一边看着,一点也不慌张。
信友亦轻笑一声,对信勇道:“师兄莫要动手,待我来与他耍上几耍!”说罢弯腰弓腿,双手握棍朝裴云海一点:“你先来!”
那裴云海不知厉害,便吼叫一声朝信友冲了过来,举刀便砍。信友不待他近身,只一闪便闪到他的侧后,伸棍在他腰间一戳,那裴云海便觉腰间一阵剧痛,人一个踉跄就朝前扑倒在地!一旁的杨花这时吓得发出一声惊叫!
裴云海扑倒在地,手上的刀却并未脱手,欲挣扎着爬起来再斗。信友几步过去,拿棍在他手上一点、一拨,那刀便从他手中箭一般飞出,“噗”的一声扎进一丈开外的一棵树上,颤动着发出“铮铮”的声响!
裴云海这才知道了厉害,挣扎着爬起朝信勇、信友“扑通”一声跪下:“二位师父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那杨花亦吓得花容失色,走过来和裴云海并排跪下,哭着哀求“饶命!”这时那长眉老僧和驼背老僧才知信勇二人本领更加高强,便放心地走出门来。
信勇这时开口道:“我俩本是行脚僧人,到此求食借宿,碰着你占寺作恶,方才出手,哪是两位老师父找来的帮手?……”
裴云海这时便鸡啄食般地磕头:“小人不知,该死!该死!”
信勇继续道:“若不是这两位老师父介绍过你的遭际,让我等心存悲悯,似你这般作恶,我等不说将你立毙棍下,也当把你解送官府惩办!”
裴云海一听,边磕头边大哭起来:“二位师父行行好,出家人慈悲为怀,千万莫将小人送与官府!小人必死无疑不说,她……她还免不了要……要受沉潭之厄!……”那杨花亦在一边磕头哭泣不止。
这时那长眉老僧叱道:“你既说我等出家人应慈悲为怀,那我等哪里招惹你了,要被你强占寺庙,听你使唤?!”
裴云海又连连磕头:“都是小人的错!都是小人的错!小人无处栖身,便……便……该死,该死!”
信勇训斥一番后,心里有些不忍,和信友小声商量一番后,便道:“我知你是贫穷之家出身,也曾是良善之人;与这女子虽是孽缘,也是发乎真情;你偷盗时只取财物也未曾伤人性命,故放你们一条生路……但你们今后不可再偷盗财物、欺负弱小,更不可占据寺庙秽乱佛门!你可能做到?!”
那裴云海和杨花一听,又伏地磕头哭泣不止:“谢谢师父!谢谢师父!……师父们的教诲和大恩大德,小人铭记于心!小人今后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信勇便道:“你俩起来吧!”裴云海道:“小人不敢!”信友道:“让你们起来就起来!”装云海和杨花便站起来,一脸泪水,战战兢兢地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信勇又问:“你且说说今后如何打算?……再不可在这庙里居住!”
裴云海连忙点头道:“师父请放心,小人不敢再来烦扰……我、我二人自此远走他乡,隐姓埋名,过男耕女织的正经日子!好在……好在我手头还有点钱财……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信勇伸手制住:“如今天色已晚,仓促之中,你俩到哪里栖身?……你俩可在庙里再宿一晚,明天离去便是!”
那裴云海和杨花又感激涕零地连连点头,不提。
第二日一早,裴云海和杨花二人又在信勇、信友和两老僧面前跪下,千恩万谢地拜过,便背上包袱离开了寺庙。信勇、信友亦和两老僧别过,继续去寻访春妮。
那长眉老僧和驼背老僧对信勇、信友感激不尽,将他俩送出老远。
离开野狐岭,信勇便和信友商量,再往东就到太湖地域,他俩都是那儿的人,去那儿恐被人认出,再说春妮应不会被掳得那么远,于是决定从英山折向西北寻找。那一带亦是莽莽群山,又是河南、湖广两省交界,匪盗、强人也应不少。
他们便从英山折转向河南金寨、商城方向,顺一带山峰向西北而去,一路走过青苔关、三省垴、铜锣关、黄狮寨,这天午后时分来到了湖广、河南交界的松子关附近。
那松子关属于湖广罗田县平湖乡,正处于与河南金寨交界处。一道山脉东西走向高高耸立,南北两边巉岩怪石、险峻陡峭、沟壑幽深、林密竹茂,一条官道曲曲折折蜿蜒盘旋上下,经关口翻山越岭交通两省,往南沿巴河直通黄州、鄂州、武昌,自古是强人剪径、盗匪劫掠之地。
这松子关原不叫此名。它往南直下,还有叫“脱甲岭”“洗儿岭”和“屯兵堡”几处地方,和松子关一起,说起来还有一段神奇的来历。
传说春秋战国时期,吴国和楚国争霸天下,松子关这地方处在吴楚两国交界。吴王在孙武、伍子胥等人的辅佐下,积极训练军队,准备攻打楚国。当时,吴国全民皆兵,连王宫的妃子和宫女都被孙武训练成了“娘子军”。后来,吴楚两国的战争爆发了,吴王率领数十万大军开始远征楚国,孙武训练的“娘子军”也在浩浩荡荡的大军中。一天,吴国的娘子军来到了楚国的一座雄关之下,经过一场激战,她们好不容易才攻下了这座险关。就在她们欢呼胜利的时候,人们突然发现领军的女将不知什么时候从马上摔了下来,正抱着肚子在那儿痛苦地呻吟。将士们连忙关切地围了上来,一问情况才知道,女将军早就身怀六甲,由于冲锋陷阵动了胎气,马上就要临盆生小孩了。于是众人七手八脚解下盔甲、战袍,就地铺下一个临时产床,很快,一个血糊糊的胖小子就呱呱降生了。这时候,溃散的楚军又开始反扑,女兵们一边奋起战斗,一边抬着女将军和孩子向西前进,直到走了**里路,没有追兵了,她们才在一条大山岭上停下来,并且弄来泉水为新生儿作了洗礼。然后,她们马不停蹄地前进,最后来到一个村庄,这才驻扎下来。不久之后,吴、楚大军在麻城龟峰山雁门寨至闫家河一线,进行了生死决战,吴军大获全胜,这就是春秋时著名的“柏举之战”。后来人们为了纪念那次战事,将女将军脱掉盔甲、战袍的地方叫“脱甲岭”,生孩子的那座险关叫做“生子关”,打水洗孩子的那座大岭叫做“洗儿岭”,屯兵休整的那座村庄叫做“屯兵堡”。久而久之,人们的叫法就发生了变化,“生子关”被讹变成了“松子关”,“屯兵堡”被讹变成了“滕家堡”。
其实东汉年间,朝廷在罗田北部设有一个松兹县,这松子关应是“松兹关”的转音……
却说信勇、信友正顺山岗在密林中行走,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山岗上,便在一块岩石上歇脚休息。放眼远处,野岭苍茫,林密草深,周围山谷中一片幽静,只闻山风呼啸和鸟雀鸣叫,竟无只言片语人声。二人正挥袖擦汗,突然从他们前面山脚下的一片树林上,“唿拉拉”地腾起一群飞鸟,扑扇着翅膀向远处飞去;紧接着,林子里隐约地传上来几声人声。
二人顿时警觉地对望一眼,悄悄起身向下探望,望见下面山谷中,出现了一队二十余人的人马,正从树林中走出来。再一细看,那队人马中有上十辆独轮架子车,车子两边码放着箱笼、麻袋,上面还插着三角形的旗子;车子前有人拉、后有人推,前后左右还有携带刀剑枪棒的人护卫——原来是一队走镖的。远远望去,车队里还似乎有两个身着女装的年轻女子。
二人看了几眼,正要转身歇息,突见那走镖车队的左后方密林上,又“唿拉拉”地腾起一群飞鸟,紧接着吆喝声、呐喊声响起,十余个穿着花里胡哨、舞刀弄棒的汉子从后面追上前来,截住了车队。
原来是山匪在打劫镖车!
信勇和信友便继续看着。只见那镖车队伍里走出一人,面朝山匪,双手抱拳,在招呼着什么——大约是镖头、镖师在“亮镖”。
开镖局、镖行走镖,一般都由本领高强的镖师押镖,极少数重要的镖由开镖局的总镖头亲自押送。走镖有三种形式,一是“威武镖”,二是“仁义镖”,三是“偷镖”。威武镖是插一杆大纛旗,旗上写明镖师的名字。旗子都是活动的,上面安了轱辘。走镖时将镖旗拉至顶上,叫做拉贯顶旗,锣声打起长槌:“哐! 哐! ”镖手们或亮起嗓门喊号子,或者喊出本镖局江湖名号,这叫“亮镖威”。走仁义镖,那就下半旗,打十三太保长槌锣、五星锣或七星锣。如果某个关卡厉害,不让队伍经过,又斗不赢他,那就只有悄悄不做声,马摘铃,车轱辘打油,旗子收起,偷偷摸摸过去,这便是“偷镖”。走威武镖时,必须“喊镖”,在村庄集市要喊,在拐弯抹角处要喊,遇孤坟孤庙要喊,遇荒郊野店要喊。在坟地庙宇喊,是因为孤坟常是贼人藏身之处,孤庙里大多都是贼人扮成的假和尚。看这队镖车的情形,既未大张声势呼喝开道,又未偷偷摸摸偃旗息鼓,应是走的“仁义镖”。
虽然押镖的镖头、镖师都本领高强,但遇着劫镖的绿林好汉、响马盗贼,也得遵循“先礼后兵”的规矩,先“亮镖”,然后说:“祖师爷留下了饭,朋友你能吃遍,兄弟我才吃一线(指大路),还请朋友留下这一线兄弟吃吧”。这时不成心劫道的江湖人就会让开大道,放镖车前行,这样双方便不伤了和气。若对方执意要劫镖,江湖术语打不动他,套交情也不管用,镖头、镖师便得吼一声“轮子盘头,各抄家伙,一齐轮鞭,鞭虎挡风!”意即把所有镖车拢成个大圈,大家动手开打,只可打跑、吓跑贼人,挡挡威风就行,不可真杀。赶跑贼人之后,镖车继续前行。
这会儿,信勇、信友二人望见山下双方似乎并未谈拢,双方人马都剑拔弩张地拉开了架式,看来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见此情形,信友扭头问道:“师兄,这等事我们管是不管?”信勇收回目光,道:“路见危难,自当拔刀相助,再说这些山匪、强盗,也是可恶!……不过,如果押镖的应付得过,我俩就不必出手……走,我俩且悄悄靠近一些,看看情形再说!”说着,和信友提棍顺山势在密林中迅疾穿梭而下,在离两伙人两三丈处悄悄蹲伏着,观看起来。
就在他俩说话和下山的这一转眼间,那押镖的和劫镖的两伙人已交上了手,双双捉对厮杀、混战成一团,一时刀剑、枪棒相互碰击的“乒乓”声和吼叫声、厮杀声,震动山谷。
只见那队镖车的旗子上有的号着“镇威”二字,有的号着一个大大的“杨”字,想必是一个姓杨的开的名为“镇威”镖局或镖行。护镖的一方有二十来人,其中有一五十上下的镖头模样的老者,方脸长须、面色黑红,身穿黑色长褂,腰扎宽布带,一根麻黑长辫缠在颈脖上,手握一杆红缨长枪,正奋力在战一个满脸虬须、手使判官笔的山匪。离他不远处,两个一身短打装束、外披绿色披风、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子,各自手舞双剑,娇喝声声,和其他镖师、伙计一道,将靠近镖车的其他山匪一一击退。
信勇、信友二人见押镖的占了上风,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便继续静静地观望着。就在这时,突然从众山匪身后闪出两个脸蒙黑布、身形粗壮魁梧、头戴旧布毡帽的人来,挥挥手让其他山匪退下了。信勇、信友一见,心里各自暗吃一惊:那两人不仅脑后无辫,手中握着的也是武僧常用的僧棍,难道山匪里竟也有和尚?!
二人对望一眼,又迅速扭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那两毡帽山匪也不言语,双双来到护镖的队伍前,举棍便打,双方顿时又混战起来。那两山匪棍法凌厉,并排一起,如滚水泼面般向对方欺身而去,只十几下就将护镖的人击伤了好几个,那个老年镖头也**得踉跄后退!
“排棍法!”信友小声惊呼了一声。信勇亦点头,小声道:“不错,应是两个不知哪儿来的匪僧在助阵!……看来得我俩出手了!”说着,一边和信友从灌木丛中飞身而出,一边大吼:“山匪住手!岂可拦路打劫、夺人钱财!”
他俩几个纵跳就跃到人群中间,双棍一扫就扫开一大片,将激战的双方都吓了一大跳!那两个毡帽山匪见了他俩,好像吃了一惊、愣了一愣,随即显得十分惊慌失措,也不来战他俩,虚晃一棍便跳将开去,撒腿就往山上跑。其他山匪一见,亦哄地一下逃了个一干二净!
这眨眼间发生的一幕,直将押镖的一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还是那两女子中的一个最先反应过来,冲着那镖头又惊又喜地叫道:“父亲!是这两位师父吓跑了山匪,救了咱们!”
这时,那镖头模样的老者放下长枪,连忙走过来,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朝还在向远处望着的信勇、信友双手抱拳长长一揖:“感谢两位师父出手相助!杨某感激不尽,谢过、谢过!”听口音却是北方人氏。
信勇、信友收回目光,连忙竖掌还礼。信勇道:“路遇危难,出手相助,是我们出家人该当做的,客官不必言谢!……你们这是?……”
那老者忙道:“啊,在下杨振威乃**人氏,开了一家镖行,此番……啊,金蝉、玉蝉,快来见过两位恩人师父!”那两女子收了双剑,跑拢来双双朝信勇、信友侧身一施礼:“谢谢二位师父!”然后一抬头,与信勇、信友四双眼一碰,其中一个低头抿嘴“哧哧”一笑:“好……英俊的两位少师父!”言罢,二人竟一齐红了双颊,羞容毕现。
她俩原来是一对二十上下的双胞胎姐妹,大的叫金蝉,小的叫玉蝉,皆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大大的秋水眼,十分英武俏丽。二人音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姐姐金蝉显得温婉一些,且左眉角有一颗黑痣,妹妹玉蝉则开朗活泼,言语热辣。信勇、信友二人刚听玉蝉那般言语,这会又见姐妹俩紧盯他俩看,亦感到双颊微微发热,忙竖起右掌,垂下目来。
杨老镖头见此情形有些尴尬,忙又“啊”了一声,转向众人:“大志,你等还不快快过来,谢过二位师父!”
那押镖的一众镖师、伙计便一齐围拢过来,齐齐朝信勇、信友二人施礼:“谢过二位师父!”信勇、信友亦连忙竖掌还礼。
杨老镖头指着人群前面一相貌端正、身材壮实的年青人,向信勇、信友二人道:“二位师父,他叫大志,有些本事,是我行的大伙计,还是……”这时,杨金蝉叫一声:“父亲!”杨老镖头一怔,住了口。那大志神情有一丝尴尬,忙抱拳与信勇、信友二人见过。
随即,杨老镖头吩咐大家就地休息、打尖,又让人拿来座凳和干粮、水袋,让给信勇、信友二人。信勇、信友谢过,只接过皮囊水袋饮了几口水,然后席地而坐,与杨老镖头相互介绍起来。他俩只说是多云乡广化寺出外游方的行脚僧人,偶遇他们便出手相助,没有言及寻找春妮一事。杨老镖头亦向他们介绍起自己来。
这杨老镖头是**县人,出身武术世家,从祖辈起就是开镖行的,到他手上已有四代。山西人经商的多,晋商闻名全国,几乎各地都有晋商开的分号,故押运镖银和贵重货物的营生十分走俏。但走镖是个辛苦活更是个危险活,押运一般路途遥远、爬山涉水,拦路打劫的强盗响马、山匪水贼多如牛毛,沿路黑店匪窟令人防不胜防,没有一身真本事和一众会武功的镖师、伙计,难当此任。杨家自古得“杨家枪法”真传,一杆杨家枪远近闻名,保得四代镖行顺风顺水,从无失手,因此挣下不菲的家业。这次,就是为一个富商押运十车贵重药材前去湖广武昌分店交货的。只是到了杨老镖头手上,没有生下儿子,只有金蝉、玉蝉两个女儿。好在金蝉、玉蝉亦习得不差的本事,杨老镖头便有心从镖行年轻镖师、伙计中择两个武艺德貌相当的为二女婚配,让他们承继这份家业。那个大志就是镖行的大伙计,杨老镖头有意将他招赘成大女婿,但金蝉似不大满意,还未点头应允。那金蝉、玉蝉不喜用枪却偏爱剑术,均双手使剑,一手追魂夺命剑法令神惊鬼泣,舞弄起来如两团寒光闪动,十几人都近身不得,父女三人加上其他镖师、伙计,这几年押镖、运镖也从无失手,不想在这松子关下,险些被人夺了镖去。言及此处,杨老镖头恨声道:“其他山匪我等倒也应付得了,只是那两个戴帽山匪,棍法甚是厉害!若非……二位师父,他二人也是用棍,又戴帽蒙面,莫非他们是?……”
信勇点点头:“我二人也甚觉奇怪,不知是否和我们一样是个僧人,又怎会和山匪勾连在一起?……更奇的是,他们一见我二人,怎不战而逃?……”
这时杨玉蝉开口道:“哎,这有何怪?他二人自知不如你两位武功高强,只得落荒而逃呗!”
杨老镖头这时亦微笑点头:“是啊,你们多云乡广化寺的武僧武功高强,神勇无比,贼人一见,敢不闻风丧胆?!”信勇听了,连连称谦,心中的疑惑未解。
信勇、信友和杨老镖头当然不会知道,刚才打劫他们的,是近百里之外落鹰岭上龙彪的一伙山匪,那使判官笔的就是匪首龙彪。他们更不知道,那两个毡帽山匪早就认识他们二人,知道他俩本领高强远在自己之上,故不敢交战逃之夭夭……
说话间,杨老镖头他们又要动身,便问信勇、信友再往哪儿去?信勇他们本就茫无目的,便随口说往南去——他现在怀疑春妮有可能被人拐到了山外,往南去说不定能打探到她的踪迹。杨老镖头大喜,便诚恳地邀二人一道同行,信勇、信友商量了一下,便答应了。金蝉、玉蝉姐妹俩听了,脸上顿时喜形于色;而那个大伙计大志,脸上则露出不易觉察的复杂表情。
一行人便将镖车前拉后推,越过松子关往南逶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