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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小说:苍天在上 作者:朱清明字数:7526更新时间:2025-02-27 16:28:47

民国19年夏秋,罗州大旱。

自7月起到9月,罗州只下过几场打湿了头发打不湿眉毛的“粉粉雨”,连尘土都压盖不住。到秋天了,毒辣的日头还是天天悬在空中,射出的一道道灼人的光剑,把田地割开一道道寸把宽的裂缝,农田的稻禾已成一株株枯草,未完全抽出的穗子可怜巴巴地蜷曲着,放一个屁就可烧个精光。柳水河差不多快断流了,只剩一线水流有气无力地在河滩边扭动;大部分裸露的河床上,淤泥像饭锅底的锅巴般一块块翘起,连螺蛳、河蚌也不见一颗,早被饥饿的人们和飞鸟捕食一空。山上路边树木叶子开始枯黄、打卷,风一摇,便没魂儿似地飘落一地,蔫头耷脑地没有一丝声息。泥土道路像炒得焦黄的米面粉,虫子爬过都会扬起一阵尘土。

这天晌午,滕少卿垂头丧气地骑着一匹瘦马,从乡下视察灾情回来。民间已开始断粮了,不少缺田少地的贫户,开始满山遍野地寻野菜、觅野果、捋树叶充饥,有的还吃起了“观音土”。乡下的村庄一片死寂,连鸡犬都不叫一声,想必也是饿得无力吠叫吧。倒是日头越毒,树上的蝉越是死命地嘶叫,聒噪得叫人心烦意乱。滕少卿在心里说,也不知叫的是“知了”还是“吃了”?若是“知了”,这大旱之年,民间疾苦你知道个屁啊!若是“吃了”,这大旱之年你吃个屁啊!他骑着瘦马走在路上,四野打量,只看见三两个枯瘦的身影在野外踯躅行走,想必是在寻觅活命的物什;走一阵,就看见有出外逃荒乞讨的百姓倒毙在路边,于是喊来保甲长,叫找地方掩埋。他一路走,一路喊保甲长埋人,一路哀叹:“这年头,要人命啊!”他的哀叹声刚出口,路旁一棵古树上突然腾起一只乌鸦,“呱!—呱!—呱!”地怪叫几声往别处飞去。滕少卿身上一麻,一低头,自己和那匹瘦马在烈日下成了地上一个发糊的黑点,在蒸腾的热浪中不停地颤动。

大别山地区农人种植习惯是“稻—油、麦”两熟种植模式:入夏种稻,入秋稻谷收、藏后,在农田栽油菜,在旱地种小麦,为过冬之冬小麦;待来年入夏小麦、油菜收割后,又开始盘田种稻,如此循环往复。一些田地稍微宽敞和勤俭的农户,在种植稻、麦、油菜之外,会在田间地角种上大豆,撒上高粱,在旱地栽红薯,种芝麻、红豆、绿豆、黑豆,在屋前屋后种上南瓜等瓜果菜蔬,丰年调剂生活,灾年拿来度命。红薯是一种类似土豆的作物,如栽插及时、土壤肥沃,加上风调雨顺,红薯会长出饭碗大的个子,一分地能采挖几百斤。这东西红皮白皮的都有,有的白心白瓤,有的红心红瓤,谓之“糖心红薯”,吃起来特甜。红薯可蒸、可煮、可烤、可烧,吃起来甘香软糯,淀粉多,抗饥抗饿,说是杂粮,但这儿的农人一年中几乎有一半时日拿它当主食;由于当年老百姓大多缺油少盐,肚里没啥油脂,吃起红薯来便大个大个地吃,红薯便被人们俗称为“苕”,也即傻里巴叽之意,不知人们是指红薯常常长成“苕大个儿”呢还是自嘲吃起红薯来“苕吃”?栽种的高粱呢,在丰年大多拿来酿酒,灾年则也要充当主粮,用石碓舂去外壳外皮,用整米熬粥,或舂成面粉做高粮粑粑活命。

瓜果菜蔬中的南瓜不得不提,这东西若长得好,会长出十几、几十斤重,成熟后便于储存,常常放上大半年都腐烂不了,可做菜肴下饭,可去皮去瓤刨成薄片晒干,谓之“南瓜笋”,可存放一两年之久。遇上灾年,若其他收成都不好,南瓜就当主食了,将之剁碎,煮熬成糊状,便是活命的食物;家境好点的,加点油盐进去,拌点麦粉进去,南瓜糊糊便好下咽一点,因此,大别山地区的人们将它称作“荒瓜”,意即“度荒的瓜”。但今年夏秋大旱,不仅稻谷无收,红薯、高粱、南瓜也没有好收成,总算在入夏收了一季小麦,老百姓就靠这点东西,再七拼八凑维持着活命,但很快就会难以为继了。

所幸的是,大别山山区,山上有很多农人栽种的板栗、甜柿,虽逢大旱结实不多,果实又小又干瘪,但总比树皮树叶和“观音土”强,人们便拼命采收下来,靠这两样度活一批人命。这儿的大山上,还生长有野生毛栗、橡子,采收来,舂成粉熬成糊,也能充饥度荒;河沟边,还生长有一种叫做“麻芋”的植物,其禾可食,禾下茎似土豆,削去麻黑粗皮,可蒸煮烧烤食用,可磨成粉浆食用,虽吃起来有些麻嘴,但好歹能撑起点空空如也的肚皮。饿极了,人们还发现山上有一种灌木,叶子如茶叶状,叶片比茶叶单薄,浅绿色,采捋下来,用手**出绿色浆水,加进少许火灰,过滤沉淀后,会慢慢凝成绿色的糊糊,切成豆腐样,加进油盐,也可食用,传说是观音菩萨为人间度荒点化而来的,人们便谓之“观音豆腐”。靠着这些,人间烟火才得以存续……

回到县衙,滕少卿顾不得擦去满头满脸的汗水,就冲着戴着金丝眼镜、梳着小分头的孙秘书急急地问:“省府回电没有?”

孙秘书一边为他递来毛巾,一边无声地摇了摇头。滕少卿便一屁股瘫坐在座椅上,嘴里冒出一句:“**的先人哩!”他虽是文明人,却喜欢用这句不雅的口头禅。

这次旱灾发生后,滕少卿一天三次往省府打电话,报告灾情,请求拨款赈灾。可省府每次回话,都说现在是戡乱时期,一切以“剿匪为要”,省府财政空虚,养兵还吃力哩,没有钱赈灾,要各县“自保”。可罗州地瘠人穷,每年收取的钱粮除上解大部分外,剩下的养县内上百号公职人员还够呛,哪有钱来“自保”!没奈何,滕少卿只好求到自己在省府的一个转弯亲戚那里,那亲戚在省府一个部门当处长,滕少卿的县长职位就是他帮忙运作弄到手的。那亲戚被他聒噪烦了,就向罗州拨来一万大洋,并再三提醒滕少卿,再要就没有了。滕少卿就只好先拿这一万大洋,加上从自己薪水中积攒下来的五十大洋,还让县府公职人员每人捐出两元,拿到全县洒了一遍毛毛雨,在各乡各保设粥棚救急,好歹救下一些人命。但那一万余大洋很快就花完了,滕少卿就派人到各乡各保劝捐,找各地乡绅又勉强募集一些钱粮,续住粥棚的烟火,然而很快又将不继。于是,他又硬着头皮向省府求告,省府无人理会,后来干脆连电话也不接了。

滕少卿仰靠在座椅上,双手抚额,叹道:“国不知有民,民便不知有国啊!”

孙秘书上前:“县长,厨房午饭熟了,您去用餐吧?”

滕少卿摆摆手:“灾大民穷,五内如焚,吃不下啊!”

孙秘书道:“县长,还是……找四大户想想办法?”

滕少卿一下坐起:“四大户?”随即又骂一声:“**的先人哩!……他们还肯出吗?”

孙秘书说:“要不,我们……强行劝捐,如何?”

滕少卿一愣,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是不在其位不知……四大户,上头都有人啊,这事不可用强,不可用强!”

孙秘书便不再言语。

滕少卿想了想,起身,对孙秘书道:“走,喝碗粥去。下午……我觍上这张老脸,再去求求他们吧!**的先人哩!……”

罗州四大户,就是商铺、粮行老板曾万金、赌场、钱庄老板石敬如、盐行老板钱福禄和当铺老板马益全。

老百姓生计艰难,曾、石、钱、马四大户的日子却过得滋润,老年人吃人参、品燕窝、听花鼓,年轻人参豪赌、喝花酒、斗鸡犬,无论年月丰歉,花天酒地不误。特别是曾万金,从祖上起就是开商铺、粮行的,到他这代,虽不说是日进斗金,但也是粮库充盈、金银满箱,是四大户中的首富。富贵便思**,外号“曾胖子”的曾万金光正室、姨太太就有五房。第五房姨太太年方三十,是个戏子出身,艺名“红牡丹”,长的是妖娆迷人,把个年过五十、贪色好淫的曾万金迷得神魂颠倒,为娶她进门,花掉大洋一万元、金条五十根,眉头都没皱一下。娶进门后,曾万金到“红牡丹”房中夜夜欢歌,没多久就弄出一双“鱼泡眼”,走路两腿打颤颤。于是便拼命进补,人参、鹿茸、燕窝当饭吃,还向城里城外猎户求购野味,什么穿山甲啦鹿鞭啦野猪**子啦吃了不少,总算是没被“红牡丹”给弄死。当老子的开了头,大老婆给他生的大少爷曾春秋便有样学样,三十不到便娶进两房少奶奶,还跑到城中**院拈花楼相下一个花牌名叫“绿牡丹”的**女,隔三差五就跑去巫山云雨一番。那“绿牡丹”年方二十,正是水嫩的年纪,姿色更胜“红牡丹”一筹,常常在曾大少爷怀中调侃:“我比你老头子那个如何?”曾大少爷便说:“老头子专用,我如何知道?”“绿牡丹”便嗔怪起来,用兰花指直戳曾大少爷额头:“谁叫你扒灰去呀?我是说我俩模样!”曾大少爷便赔笑:“当然是我的绿牡丹好呀!红牡丹……红过了便是残花了!”“绿牡丹”便在曾大少爷唇上狠狠地“吧唧”了一下……这说的是曾家的穷奢极欲。石家、钱家虽没有曾家的奢华,但餐鱼顿肉还是很寻常的。当铺老板马益全在四大户中财力最薄,也最不张扬,但生计比起寻常百姓,仍不啻天堂一般。四大户自己花天酒地也就算了,平时虽不见有欺逼人命的事,但仗势凌人、恃富傲物的事却屡见不鲜,更别说有怜孤惜弱、帮贫济困的善举。为富不仁也还罢了,他们还大发“兵乱财”“荒年财”,外面越战乱,他们借口商路不畅,食盐、肥皂、洋火、洋油等日用品就卖得越贵;遇上水旱虫灾,他们库里的存粮就越多,价格越高,这样,老百姓的日子就越发艰难。前不久,城里还风传曾万金将粮库里发霉的陈粮,让下人偷偷运到大山沟里倒掉,但滕少卿不大相信,发霉的陈粮施舍给灾民也能救人一命,曾万金再愚再昧,这点道理还不懂?

提起四大户,罗州百姓满是嫉恨和仇视,盼着云盖山上的土匪来抢他们的大户,盼望他们财运不昌、家道败落,甚至盼着他们家破人亡。前次劝捐,马益全捐了一百块大洋,石家、钱家各捐八十,曾家却只捐五十!滕少卿在心里日了一百次他们的先人,可脸面上却不敢得罪——曾家有个亲家在省府当厅长,石家大公子在**里当连长,钱家、马家在外都有不一般的关系,他一个小小的县长,能奈他们几何!他便用这些钱,吩咐在城里搭了几座粥棚……

喝过粥,滕少卿便和孙秘书一前一后地去向四大户再次劝捐。上次劝捐,当铺老板马益全出手最大方,滕少卿便想又从他那儿开头。

来到马家当铺,戴着一顶瓜皮帽、长着一张苦瓜脸的马益全作揖打拱地将滕、孙二人迎了进去。待奉上茶水寒暄几句后,滕少卿便期期艾艾地张了口。

马益全一听,一张苦瓜脸便拉上愁来,冲着滕少卿道:“哎呀,我的县长大人呐!您看……您看,我这铺子本小利薄的,加上这年头,生意都快撑不下去了哩,还哪来……哪来的钱哟!再说,再说我上次不是捐了百八十了?您看,这……这……”

滕少卿一抱拳,忙道:“不瞒您马老板的情!不瞒您马老板的情!上次多亏了您带头哩,我代罗州百姓谢谢了!这次还望您马老板……”

马益全苦着脸,说:“我的县长大人呐,您不能总是先拿我开刀哩!在罗州城,我家底的厚薄您是知道的哩!”

滕少卿一时气短语塞,半晌才道:“是有些为难您马老板了!为难您马老板了!我……我不是为灾民着急忙慌吗?!我是想还让您马老板带带头,救救罗州百姓!与曾家、石家、钱家比,您底子是薄了点,但扶危济困、救灾救难,善莫大焉啊,您莫计较先后多少了吧?”

马益全哭丧着脸:“这……这从哪儿说起!这从哪儿说起呐!”

正僵持间,一个六七岁大的女童从里屋走出来,童声童气地冲着马益全喊了声:“爷(旧时,大别山地区子女叫父亲为“爷”,叫母亲为“娘”或“大”)!”

马益全的苦瓜脸立刻变成了一朵菊花,拉过小女孩:“芙蓉,来,见过县长大人!”又面向滕少卿:“榺县长,这是小女芙蓉!”

滕少卿还未来得及言语,小女孩就来到面前,朝滕少卿鞠了一躬:“见过县长老爷!”抬起头,用右手捋下左手手腕上的一个银镯子,双手递上:“县长老爷,我爷没有钱,我把这手镯捐给灾民,县长老爷切莫嫌少!”

滕少卿大惊,连忙站起,弯腰双手接过小芙蓉手中的小银镯。再看小芙蓉,生的伶俐乖巧、清丽秀气,一双水汪汪的小眸子清澈明亮,不由赞道:“好一个乖巧懂事的娃儿!马老板好福气!”

马益全揽过小女,又是怜爱又是羞愧。他犹豫片刻,转身从内室拿出一小包银元,双手递给滕少卿:“县长大人,只有这么多了,加上小女的镯子,您看?……”

滕少卿让孙秘书接过,造册登记,说:“为难了!为难了!”说着便和孙秘书告辞出门,边走边回头看那小女孩,在心里大大感慨了一番。

来到门外,孙秘书道:“县长,大洋三十块。”

滕少卿点点头,说:“走,去曾胖子家!”

曾万金府第位于罗州城十字路口,一大片森森瓦舍,里外三重院落,两扇丈余宽桐油涮漆外包钢钉铁皮的大门,门口左右还各有一个小小的青石哨楼。

曾家是罗州首富,光在本县和外县开的粮行、商铺就有三十余家,日进斗金,府第自然气派森然:内、中、外三重院落,一色的水磨青石围墙,高有丈余;碧瓦盖顶的砖墙,面涂朱砂。大门左右各有一石砌哨楼,耸立在高大门楼两旁;十几级台阶两旁,各蹲一只张牙舞爪的石狮,更显得冷峻阴森。内院为曾家内眷所住,回廊曲折,画壁飞檐,布置十分典雅;中院住着管家、账房、男佣女仆和闲杂人等;外院住的则是护院家丁。内中外三个大院内,皆修有荷池、花坛、假山、亭榭,花草相映,绿树成荫。而每道院门,均有护院家丁把守,俨然是一派王谢气象。

滕少卿让门房通报,一会,下人便出来将二人迎了进去。

二人穿过前面两重院落,便来到内院。内院正屋便是曾万金处理商务的议事房兼会客厅,水磨青石地板,黄绫裱墙,顶悬七色宫灯,壁挂山水名画。迎面便是一张油光锃亮的条台,描龙绘凤,古色古香,上放一座西洋自鸣钟。一溜十几张紫檀木座椅环墙而列,座椅中间放着雕花瓷杯和大红茶盘。当中是一张铺着竹编椅垫的太师椅,那便是曾万金的专座。

这会儿,穿着浅白软缎长衫、堆着一身赘肉的曾万金,正仰靠在太师椅上,悠闲地品着冰镇参茶;身背后右边,一个丫环正为他不紧不慢地打着扇;左边,管家曾本利悄然侍立。

见了二人,曾万金慢吞呑放下茶盏,起身,抱拳微揖:“县长老爷,什么风又把您吹到敝府了?请坐!”天热,但话却凉嗖嗖的。

滕少卿抱拳回礼:“曾老爷,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言毕,便和孙秘书在一侧坐下。

“看茶!”曾万金摆摆下巴,下人便为二人奉上茶水。

滕少卿咂了一口凉茶,道:“曾老爷,本县就不绕弯子了,大旱之年,民间已近断粮,道路时见饿殍,还望您施舍一二,以救急难啊!”

曾万金垂下眼睑,半晌才道:“我不是已经捐了五十大洋么!”

滕少卿便赔笑:“您是捐了,无奈僧多粥少哇!”

曾万金冷冷地道:“那何时是个头?……那些个穷鬼,平日游手好闲,只知胡吃海喝,生生的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挺过一阵是一阵吧!这次当铺马老板又带头捐银,他家小女还捐出了手镯子哩,曾老爷家大业大,乃罗州首富,自然是不甘人后哇!”

“他马老板?”曾万金鼻孔里哼一声:“我家大业大?县长老爷可知我要养活多大一家子人?!长工短工、丫头仆役好几十,每天开销没几十上百大洋就没法开张啊!再说,这年头,地僻民穷、路断人稀的,我商铺粮行生意冷清得不行,人家说**进斗金,那是眼热高抬呀!”

滕少卿在心里说**个先人的你还有五房大小老婆哩,你喝一盏参茶就够救一条人命!但面上不便得罪,只说:“曾老爷看着办吧,瘦死的骆驼大过马不是?您总不能让我空手而归吧?”

曾万金黑着一张肉嘟嘟的脸,扭头转向身后,伸出胖胖的五指晃了晃:“管家,去库房搜罗搜罗,看有没有这个数……今天,不挤出点,县长老爷怕不答应哩!”管家曾本利应声点头而去。

滕少卿忙道:“岂敢!岂敢!是曾老爷善心大发,本县岂敢用强!”

一会曾本利拿来五十银元,面向曾万金:“老爷,只有这么多了!”

曾万金摆摆下巴,让递给孙秘书:“我再从牙缝里挤点吧……县长老爷,我已出一百大洋哈!事不再三,可再别……”

滕少卿没再言语,起身朝曾万金一抱拳:“告辞!”便和孙秘书走出曾府。

他们接着又来到赌场、钱庄老板石敬如和盐行老板钱福禄府上。俩人虽没有曾万金的倨傲,但都一嘴的哭穷,最后各出了六十大洋。

出了钱府,滕少卿又骂了一句:“**的先人哩!”闷头就走。走了几步,站住,伸手朝向孙秘书:“孙秘书,走得急,出门忘带,身上半个铜板儿也无,我……我去市面上瞧瞧,顺便买点小物件……”

孙秘书知道他要去关照一下银姑,便会意地从装着银元的鼓鼓的公文包里拿出十枚银元递给他。滕少卿接过,一数:“不要这么多!不要这么多!”向孙秘书退回七枚,想了想,又要回一枚,然后俩人分道而去。

银姑家在城西,到她家要经过一片集市。在过去,集市很热闹,卖啥的都有,可眼下十分冷清,行人不见几个,碰上的也都面黄肌瘦、有气无力的。店铺、饭馆、酒肆、茶楼也大多关着门,开了门的也是顾客寥寥,了无生气。滕少卿心里叹息一声,挑了一个熟食铺,买了几斤烤红薯、一包馒头和两只烧鸡,用去大半个银元,提着向银姑家做贼般躲躲闪闪地走去。好在银姑家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大灾之年,人们要么四出想法度荒去了,要么在家里忍饥待毙,外面极少游人,一路上滕少卿竟落了个眼目清净。

银姑夫家姓田,有两个男孩儿,一个九岁,一个七岁,大的叫大男,小的叫小男,正长身体的年纪,这会儿正在家嚷着肚饿要吃东西,滕少卿恰好提着东西上门。大男小男一见,两双眼睛放出四道绿光来,也顾不上和滕少卿招呼一声,从他手中抢过吃食就往嘴里塞,一会儿就咽下半边烧鸡、五六只烤红薯,狼吞虎咽地直梗得两眼翻白。

银姑两眼流下泪来,冲着滕少卿道:“这俩孩子!这两孩子!……大老爷,您、您快坐!”又扭头冲俩孩子轻叱一声:“吃饱了还不外面玩去!”大男小男便高高兴兴地往门外蹦去。

滕少卿站着没坐,从怀里掏出另外三块银元,递给银姑:“拿去救急吧!挺过这阵再说……唉!”

银姑又两眼汪汪起来,用手推拒着:“大老爷,这……这……您也难呐,一个人在外,也没个知寒知热的人!……”

滕少卿盯着银姑秀气而憔悴的脸庞,爱怜地说:“收下吧,收下吧,你一人要糊三张口,难哩!……知寒知热我不是有个你吗?放心,再大的灾,还没有饿死县太爷的!”

银姑又破涕一笑,接过银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羞羞答答地贴上去:“大老爷,孩子玩去了,一时半会不回家,您……您不……”

滕少卿伸手摸了摸她清瘦的面颊,叹息一声:“唉!你看你,脸上没有几两肉了!别太亏欠自家了,快把我带来的东西吃点!……天旱灾大,无那闲心啊!再来,再来!”说罢,转身告辞出门。

银姑便倚在门口,目送他远去……

晚上,天气出奇地闷热,一丝风儿也无,夜空像一团发热的糊胶,粘在人身上,灼热般难受。滕少卿在县衙厢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竹垫上一层粘乎乎的热汗。于是就披衣起床,来到院中,抬头看看夜空,黑沉沉不见一点星光。

要下雨就好了啊!滕少卿在心里说。下了雨,田里的禾苗还可救回十之二三,旱地可抢种小麦,田间地角的瓜果蔬菜还过魂来,也可助人们充饥一二,他再想法向邻县借些粮济灾,尚可挺到来年麦收。

滕少卿仰头望天,脖子望酸了也没见半点雨沫子,低头叹息一声才又回到房里,再躺下时便沉沉睡去。

下半夜,一场大雨倾泄而下,轰隆隆的雷声惊天动地,他竟一点儿也不知道……

  朱清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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