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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柯从怀里掏出月石，山君殿内登时亮如白昼。几人环顾四下，这才发现墙上绘满了五颜六色的壁画。虽然图案龟裂斑驳，但大体完整，能看出来在一幕一幕讲述什么故事。
“看来这山君庙颇有渊源啊，你们月月走山君门，竟然不知道殿里有壁画？”顾南柯问。
“山君门就开在外面庭院里，很少有人进山君殿。再说即便进来了，出于安全考虑，也没人会像你似的把这里搞如此亮堂。”沈银铃站起身，带着几分好奇凑过去。他身上的黑蛇已吸完蛊毒，悠悠松了口，盘上他的脖颈。
顾南柯带着沈银铃，从进门右手边的第一幅壁画看过去。她打算一个一个细细研究，绕上殿内一圈。阿星洗完脸也走回来，跟着顾南柯观看。只有白玉川仍固执地站在原地，他深吸一口气，仰头凝望满屋瑰丽，眼圈隐隐有些泛红。
第一幅画绘着山林美景，树木葱绿百花争艳，金黄色的稻田围绕着种满粉色桃花的小镇。镇子里人族、花妖、虫妖往来其间，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围拢在镇中心的古桃树下，载歌载舞举杯欢庆，空中炸开粉色烟花，焰火组成了一朵花、一只虫、一个人的形象。
“原来这里，曾经真的是世外桃源，人族和花妖、虫妖共同生活。”顾南柯喃喃低语。
第二幅画仍旧是这个小镇，但阴云密布万物枯萎。巨大的神明从云端露出半个身体，他头戴珠冠冕旒，神情愤怒，张开的掌心喷出紫色毒雾。毒雾翻腾着席卷山林和街巷，家畜暴毙作物死亡，人族和妖族痛苦不堪。他们身上长出毒线，相继倒地。
“哟，遇见老熟人了。”顾南柯指着画里的神明说，“这个头戴冕旒的家伙是天上的玉帝。看样子人族与妖族和谐共处，令他很生气啊，于是他降下神罚，让世外谷毒雾弥漫。”
第三幅画出现了一位白衣飘飘的仙人。仙人身形高大手持巨扇，从世外谷经过时似乎惊异于此地异象。他查看死亡的家畜，与镇上居民交谈，随后飞向空中挥舞巨扇。毒雾被悉数驱散，人族、花妖、虫妖跪了一地。
“难怪说毒雾之前也有过，后来又没了。想必正是这位山君驱散了毒雾。”顾南柯苦思冥想一阵，“但是，我怎么不记得天上有这号神仙呢？”
第四幅画是祥云缭绕琼楼玉宇的仙界。玉帝在高台上大发雷霆，山君跪在阶下。翻云覆雨的大手一挥，山君小小的身影便从云端坠落。他穿过九道云霞，每过一道身体就发生一点异变。待他从九重天上落入凡间，已是兽头兽爪面目全非。
“玉帝发现了山君所做之事，将其贬下凡间。他变成了……”顾南柯的手指跟随着画中小人儿从九重天上滑下去，最后颤抖地停在那个兽妖身上，“变成了一个……虎妖！”
画中熟悉的身形样貌令顾南柯心脏狂跳，她急急奔向下一幅画。不远处的白玉川轻轻合上双眸，神色悲戚。
第五幅画又回到世外谷。玉帝重现云端，一部分虫妖执刀提枪和天兵天将战作一团，其余人族妖族则叩首拜服。玉帝再次放出毒雾，并朝下界丢出一粒种子。种子落入桃源镇，大街小巷长出猪笼草。虫妖们尖叫着被打回原形，落入猪笼草的捕虫笼中。剩余的人族和妖族开始互相残杀，只为了争抢蛊虫。
“那些野蛊，全是被打回原形的虫妖！他们奋起反抗，于是被玉帝变成惩罚的刑具丢回来！玉帝不想看到人族与妖族和谐共处，于是故意想出这个办法让你们互相残杀！而你们，全中了他的圈套！”顾南柯高声疾呼。沈银铃和阿星脸色煞白，眼中皆是震惊。
第六幅画重新明亮起来。已是虎妖模样的山君重新回到世外谷，见谷中惨状掩面而泣。他拔下两根虎须，种在桃源镇中心。虎须瞬间冲破云霄，轻轻舞动驱散了谷中毒雾。世外谷的人与妖皆喜极而泣，大家协力在种下虎须处修建了山君庙。
最后是一幅完整细致的山君像。他身形高大魁梧，虎首威风凛凛，额间“王”字无比鲜明。白袍散乱，露出他身上的花斑金毛。
顾南柯举着月石，终于声音发颤地念出那个名字：“虎氿……”
虎为山兽之长，故称山君，我早该想到的啊！所以虎氿本来是天上神仙，为了救世外谷触怒玉帝，这才被贬下凡间化为虎妖。难怪他当年要联合妖族鬼族发动三界之战，原来是他看到了这世间不公，想站出来重塑正道！
可我做了什么呢？我站在他的对立面，斩杀妖鬼无数，最终将他的大计碾为齑粉！我那时刚刚离开灵台山来到天庭，对世事复杂一无所知，满脑子只想着打胜仗，然后凯旋归家。天呐！顾南柯单手掩面，越发不敢细想。
白玉川走上前，轻轻揽住顾南柯，柔声道：“别想太多，他之所以没告诉你这些原委，恐怕正是不愿见到你懊悔的模样。”
顾南柯伏在白玉川颈间，低声自语：“他两次为世外谷驱散毒雾，可百年前毒雾再起，那是因为……因为他死了，虎须于是停止舞动。而我，正是那个害死他的人。”
“不是你的错。他受鬼王蒙蔽，亲手撕毁了你与天庭签定的条约，你的确不该宽恕他。”白玉川双臂抱得更紧了。无声的痛苦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肆意弥漫。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这些爱恨全部交织在一起？为什么大家不能当一个纯粹的坏人，或者纯粹的好人呢？太艰难了，在这世上迈出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太艰难了……”顾南柯声音苦涩。
白玉川抚上顾南柯后脑勺，双唇轻吻着她的鬓角，安慰道：“世事万千，皆是取舍之道，你已经权衡得很好了。”
阿星看着两人亲昵，不觉双颊微红。她下意识悄悄瞥向身旁的沈银铃，少女的心思动荡起来。然而，沈银铃却只盯着白玉川看，他扭嘴角锁眉头，丝毫不掩饰心里的厌恶。白玉川淡淡回了他一眼，一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
正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了蛊王的嘶鸣，紧接着不断响起轰轰隆隆的打斗声。
“有人来了！”沈银铃目光锐利望向门外，“两位还是等会儿再卿卿我我吧，先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
顾南柯离开白玉川怀抱，收起月石定了定神说：“走，看看去。虎氿没做完的事，我替他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