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是跟着大雪一起来的。上虞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货摊上摆满了烟花、鞭炮、对联等众多年货。街上行人一日多过一日,走到哪儿都热闹非常。
顾南柯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对于复活后的第一个新春佳节,她原本有很多打算。
回妖神城,把所有命奴都召出来,流水席从大年三十摆到初五。给每人发点赏钱,让他们去城里吃喝玩乐。她自己也要带着白玉川、玄夜、苍云出去逛,听大戏看社火赏灯会,饮遍城中美酒,吃遍城中佳肴。
然而经此一役,白玉川差点丧命,佛珠被抢,玖枭身死,顾南柯再无半点心情过节。她给沈银铃拨了些钱,叫他在扶桑幻境里好生操办过年之事。至于玄夜和苍云,也已返回妖神城,赶去安排城里的庆典。
万家团圆的日子里,顾南柯在客栈寸步不离地守着白玉川。逆转乾坤术的确帮白玉川恢复了肉身,甚至连引火咒也一并解除,但却几乎掏空了他的所有仙力。白玉川昏迷数日方才转醒,醒来数日方能自由活动。
这期间,顾南柯出奇得话少,每天除了提供无微不至的照料,便是独自坐着发呆。因此跟满街热闹比起来,屋中两人的生活显得格外冷清。
今晚是除夕,就算顾南柯没心思置办别的,总归还是该有一壶好酒罢。兴许她喝了酒,能暂且放下连日来的心事。白玉川如此想着,轻手轻脚站起身,往门口而去。
原本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顾南柯,受惊般猛然跃起:“你做什么去!”
“上街给你买壶酒。”白玉川无奈道。
“不必,你身体还未养好,街上到处是巡逻的降妖卫,万一乌尔根再出手……”顾南柯皱眉。
“你放心,既然乌尔根已发出邀请,定然不会轻举妄动。”白玉川说着伸出手去拉门,“再说我早已痊愈,买个酒而已,不会出什么事的。”
顾南柯眼见拦不住,急得闷声撞过去,猛然从背后死死抱住白玉川。
白玉川被撞得一个趔趄,不得不停下手中动作。“你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白玉川苦笑。
“逆转乾坤术生效时,我看着你焦黑的身体上,一点点长出皮肉。东一片,西一片,漂亮的脸和躯体,残破不堪。我把衣袍和斗篷脱下来,裹住你,把你紧紧抱在怀中。那时候,我既庆幸又悲痛。我想象不到,如果没有这个逆转乾坤术,我该怎么办?我要如何面对……”顾南柯低沉的声音几度哽咽。
白玉川感到脖颈间有滚烫的泪水滴落,于是心疼地握住顾南柯的手,宽慰道:“别担心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吗?”
“不,不能不担心!这件事恰恰说明,我的力量还远远不够。乌尔根此举是在威胁我,她想说,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拿走你的性命!”顾南柯声音发颤。
事实如此,白玉川无法反驳。
“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我复活之后,前世命奴尽散,故而实力锐减。原本我对此不甚在意,毕竟那些命奴多为战俘,失去自由非他们本意。但如今,有人竟敢威胁到我头上来,我非要叫她尝尝厉害不可!”顾南柯眼中燃烧起晦暗的杀意。
白玉川转过身,轻轻拂去挂在顾南柯凶狠面容上的泪痕:“你打算怎么做?”
“除夕除夕,当破旧迎新!你与我去一趟妖坊,我要让三界的妖鬼人神都知道,当年的妖神天尊顾南柯,回来了!”顾南柯大有傲视群雄之势。
“你可想好,若闹出大动静,往后我们恐怕再也无法隐瞒身份了。”白玉川略感担忧。
“怕什么,我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正在做的事!我倒要看看,你和佛珠,谁敢染指!”顾南柯信誓旦旦。
大年三十,琉璃台在妖坊街上举办花车游行。琉璃制成的马车造型各异,上面载着貌美的妖族。他们演奏、唱曲、跳舞、表演杂技,引得路旁观众连连叫好。据说,整座上虞城的人都会将自己的妖奴带来观看表演,以期让自家妖奴学上一星半点。毕竟琉璃台中的娘子郎君,平日里需花大价钱才能瞧见。
灯火辉煌的花车队伍绵延百丈,而其中最为瞩目的,当属花魁之车。车上搭建着五彩夺目的芙蓉花台,亮着数以百计的琉璃灯,还堆满金雕宝玉,挂满绫罗软纱。游行时,花魁玖鸢便会在此处翩翩起舞。
然而今夜的玖鸢,与往年大不相同。她以女相示人盛装站在花台上,表情决绝中透着凄怆,丝毫没有要起舞的意思。
“你发什么疯?快点跳啊!”一旁的老鸨呵斥道。
玖鸢兀自凝望着漆黑的夜空,看都没看老鸨一眼。
“大过节的,找死吗?”老鸨五指一攥,玖鸢颈间的锁妖链发出亮光。
这锁妖链近日被动用多次,玖鸢脖子上已然有伤,如此一勒,镂空的金花纹刺进皮肉,几道殷红的鲜血缓缓流下。玖鸢疼得身形一晃,不得不展开华服宽袖,勉强舞动。
“好好跳!精神点儿,别哭丧个脸,带上笑容!”老鸨手指又动,锁妖链再次发光。
玖鸢喉间传来刀割般的疼痛,她一口气没喘上来,脚下发软跌倒在地。路旁看客见此情景,比观赏舞蹈还兴奋,纷纷吹口哨鼓掌,说老鸨罚得好。
老鸨没想到能博得意外之彩,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等玖鸢爬起身带上笑容舞了一阵,老鸨又催动锁妖链,命令道:“变男相!男相女相换着来,规矩忘了吗!”
这次,玖鸢已完全窒息。她大张着嘴倒在地上,无助地用十指扣抓锁妖链。鲜血,从她的嘴角淌出。但尽管如此,她依旧维持着女相。
路两旁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老鸨含笑望着玖鸢,低声道:“你既已成了不听话的废妖,不如今夜就死在这花车上,为琉璃台开创一种新戏码吧。”语毕,老鸨双手越攥越紧,玖鸢眼前发黑,几近气绝。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踏云而来。老鸨只觉一阵烈风从面前刮过,再看时自己的双手已不翼而飞。
“啊——”老鸨失声尖叫。她瞧见截断的双腕鲜血狂喷,当即晕了过去。
顾南柯和白玉川款款落在花台上。
顾南柯身着暗金墨绿秋桑袍,头戴银丝珠链藤木冠,手持扶桑扇。这身衣袍,是蛾妖们仿照妖神旧衣缝制的,先前因为总要隐藏身份,顾南柯从不曾拿出来穿过。如今衣冠上身,有点见识的人已经开始大呼“妖神”了。
然而顾南柯和白玉川丝毫不慌,两人谁也没有遮掩灵力。通天的妖气和至纯的仙气直冲苍穹,几乎覆盖了整个妖坊。花车游行很快停止,沿街行人陷入不知所措的恐慌,猎妖师和降妖卫们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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