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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中所有傀子，自诞生之日起，便按天资划分为甲乙丙丁四等，每等皆三十余人。我与十六位居甲等中游，尚且算天资较好。
然我生而有缺身患哑疾，备受同窗欺辱。我擅文，课业常得教习姑姑夸奖。茶余饭后，便有心生忮忌者将我围堵辱骂拳脚相加。他们以撕毁我的功课为乐，并相互嬉笑道：“不能语人言者，何必书人字。”
幸有十六挺身而出，总角矮小之身，却手执竹棍招式凌厉，打得一众甲等傀子四处逃散如落花流水。十六拾我残损功课，扶我起身，朗声道：“归墟傀子无父无母，故喜拉帮结派。既然你擅文我擅武，不如你我结为兄妹彼此照拂可好？”我受宠若惊，当即点头答应。
自此，我教十六诗书文章，十六护我不受欺辱，二人相伴数载。归墟幽闭与世隔绝，傀子们课业繁重日夜难歇，稍有不从便会受到鞭笞责罚。那些暗无天日的年月里，我与十六相依为命。我们是彼此的至亲，也是彼此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十六常说：“再坚持坚持，等我们一道被鬼母大人选上，便可去酆都当鬼差入仙籍，从此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我信了，十六也信了。我们头悬梁锥刺股，誓要携手离开归墟，闯出一片天地。
终于，卒业考校如期而至，我与十六名列前茅双双入选。教习姑姑捧来新衣新鞋，那样缜密的针脚，那样漂亮的绣纹，摸上去绵软如一汪春水，穿上身更是轻盈无比，令人英姿挺拔足下生风。
秦广王来归墟接人那日，所有入选傀子早早沐浴焚香，里里外外换了一身新，接着在同窗艳羡的目光中，走向开满花的庭院。
我至庭院，得见十六，两人会心一笑，彼此脸上皆难掩欣喜。我们同其他入选傀子一样，排队静立，等待鬼母大人亲手为我们戴上鬓花。
十六在我之前，鬼母为她折支白百合，戴上鬓角。十六激动不已，道谢离开时双眸亮晶晶的。我忐忑迈步，走至鬼母面前，不自觉红了脸。鬼母大人清冷美丽犹如高不可攀的神明，然而她静静望着我时，目光中却有一丝悲悯。
归墟傀子无父无母无根无源，教习姑姑说，我们皆为鬼母所造。那一刻我想，鬼母大约是爱着我们这些孩子的。
鬼母大人折了花园里最红的一朵牡丹，轻轻戴上我的鬓角。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朵红牡丹，那朵象征着圆满美好的花。它在我心中化作一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是了，此去当鲲鹏展翅，抟扶摇而上九万里，我对自己许诺。
秦广王和鬼差带着我们离开归墟阁，穿过白日里寂静无声的幽都，来到繁忙的酆都。我们被送至阎王殿，又被形形色色的鬼差分批领走。最终，我成为判官手下一名小卒，负责记录鬼差当值事宜。而十六则因长年习武身强力壮，被选去地狱惩治恶鬼。
我原以为只要兢兢业业，便可步步高升，终有一日能当上鬼差得入仙籍。届时待我手中有权，总有办法将十六调回酆都，助她离开地狱严酷之境。然每日差事无穷无尽，我昼夜不停地整理誊写，墨尽十桶笔断十支，却依旧无人问津，不得半点奖赏。
我越是勤于差事，便越是有更多差事找上门来。不出半载，已形削体瘦憔悴难支。
这半载间，我只休憩过一日。那日我去地狱探望十六，见她一步步登上刀山，清理那些受刑恶鬼的血肉。她收拢破碎残躯，放入竹筐，再如履薄冰地走下刀山。她双臂双腿皆有伤口，面色枯黄，似已体力不支。我肝胆俱裂，央求鬼差让我与十六说说话，但未得应允。
如此下去，我二人定当命不久矣。于是返回酆都后，我发愤研究，独创了一套当值轮休法。我欲将此法献予判官，以期得到另眼青睐。
我手持阐述当值轮休法的文章，来到判官府衙。我特意换上初至酆都时穿的一身新衣，鬓角戴着鬼母所赠的红牡丹。不为别的，只为提醒判官，我乃归墟甲等傀子，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学富五车，不该屈居小卒之职，日夜记录当值琐事。
怎料鬼差拦下我，问清缘由后要查验我的文章。我小心翼翼将薄薄的两张纸递过去，打手势叮嘱他们务必爱惜。
“当值轮休？呵，若轮休之日十殿阎罗叫你办差，你办是不办？”鬼差斜眼问。
既已轮休，必然婉拒。我摇头回答。
“我看你们这些鬼族苦役都是呆子吧！你若不办，转眼性命不保！你当上头的不知轮休之法么？酆都事忙，我们鬼差累死累活，而你们这些苦役更要用命去填。想休息？我告诉你个好办法，你只要倒头死掉，随便你怎么休息！哈哈哈哈哈！”鬼差和周围同僚一起大笑。
我未带纸笔，无法与其争辩，因此只一味想夺回文章，送去给判官看。
“瞧瞧，还想把这玩意儿拿给判官大人看！小哑巴，你莫不是累得头昏脑涨，患了失心疯？呐，你鬼差爷爷好心帮你一把，免得判官大人瞧了生气，回头当堂把你的心煞刨出来！”鬼差说着将手中文章撕了个粉碎。
刹那间，儿时被撕毁的功课和眼前纷纷扬扬的纸屑重叠。可今日被毁的，是救命之言！我的命不打紧，十六的命，我无论如何都要救！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头撞上鬼差肚腹。随即有无数双手拉扯我，将我推倒在地。
污言秽语拳脚相加，与当年一般无二。我的新衣被撕成褴褛布条，新鞋被踢飞不知所踪。鬓角的牡丹落在地上，被踩成烂泥。我伸手护住那朵艳红的花，鬼差们便连带我的手一齐踩下去，鲜血将残损的花瓣染得更红。
“死东西，还敢偷袭鬼差！你们这些鬼族苦役皆是耗材，送来酆都就是干活儿干到死的命，跳腾个什么劲儿啊？哪怕我让你见了判官，你照样得这么活！呸，只敢把窝囊气撒在你爷爷头上！有种找阎王去呀！”鬼差一边骂一边踢踩。
我周身剧痛，逐渐昏厥。转醒时，发现自己已被人丢至路旁沟渠。原来在归墟中拼搏数载，所为者不过一句谎言。我与十六永无可能当上鬼差，更无法得入仙籍，甚至连彼此的性命亦无力保全。
幼时初入学堂，教习姑姑所受的第一句话便是：“傀儡之子，无父无母，无根无源，亦无前世今生，是为器物。”
那日，我终于得悟，什么叫“是为器物”。
我万念俱灰，将死之际又想起十六。不成，我不能死，我要带十六谋条生路出来！既然酆都无可立足，那便逃回幽都！我如此想着，回去洗掉血迹换身衣服，赶至地狱。
这次我装作干活的苦役，悄悄接近刀山，终与十六相见。十六见我，欢喜至极，但她只叫了声“十五哥”，便猝然倒地。我张皇失措，异常惊骇地抱起她。
一个鬼差淡然自若地走来，查看一番道：“又是个早夭的，不必管，马上就心煞散尽魂飞魄散了。”
我如遭五雷轰顶，半晌听不懂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