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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十六，早夭。”鬼差拿出花名册写了几笔，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抱紧十六，脑中飞速重温修魂补煞之法。有救的，一定有救！只要带十六回归墟阁找鬼母，一定能救活她！但在此之前，必须先保护好十六的心煞！
丝丝缕缕的煞气从十六胸口飘散，我当即伸手拽出几缕自己的心煞，按入十六体内。书中有言，以生心煞养死心煞，可保心煞不散。果不其然，煞气停止飘散，十六安安静静躺在我怀里，宛若熟睡。
我丝毫不觉疼痛，反而只觉满心欢喜。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我胸中熊熊燃起。
我以运送尸首的名义，带着十六离开地狱返回家中。虽名为家，实际不过是酆都城中一间狭小的柴房。我用干净床单将十六包裹好，接着整理行囊，带上纸笔、盘缠、干粮等必备物件。
然方才收拾妥当，便听院内有人前来。我把破碎的血衣摆在床上，带着十六和包袱藏于床下，以期用假死瞒天过海。
“甲十五这懒东西，早上告了半天假，下午还不见人影，非要我亲自来请！”
“怎么你没听说吗？甲十五早上袭击鬼差，叫判官府衙里那几位打个半死。”
“呵，没看出来，这小哑巴胆子这么大！”
“可说呢！有阴魂瞧见他从沟渠里爬起来，往家去了。鬼族苦役本就容易早夭，他挨了这一顿毒打，兴许已死在屋里了。”
两个鬼差闲聊着走进屋。
“哎哟，瞧瞧这满床的血！真让你说中了！那如何上报呢？”
“还用问嘛！要是把府衙那几位牵扯进去，少不了你的小鞋穿！”
“懂懂懂，就说甲十五无故早夭，反正早夭的又不止他一个。”
“聪明！这血衣我顺手帮你处理了。”
“好兄弟，多谢！”
两个鬼差卷起床上血衣，心满意足地走出柴房。
如此，甲十六死了，甲十五也死了。我与妹妹成为无名无姓亦无身份的隐户，正宜出逃。这两个糊涂鬼差助了我，可我却想，若我真因伤势过重死于屋内，原来也并不能让凶手受到惩罚。
书中有言，道“命如草芥”。当年习得这四字时无甚感触，今日成了草芥，方知世上有命轻贱至此，不如不生。
我以破布蒙面，行囊挂于胸前，十六缚于后背。我沿无人小巷离开酆都，继而一路探问着前往幽都。
原本一日的路程，因身上有伤加之背负过重，我足足行了三日。第三日，我于鬼市中迷路，惶然无措间幸得贵客相助。
彼时天将明，百鬼归家市肆闭户。我抱着十六坐于路旁，不知该往何处去。一白发老翁驱牛车经过，将我几番打量，终在不远处停车问：“少年人，你可是要去归墟阁，找鬼母修魂补煞？”
我慌忙站起，不住点头。
“那何故坐于路边？”
我放下十六，掏出纸笔写道：“此处街巷庞杂，我难辨东西，已迷路多时。”写完，我跑上前将纸递给老翁。
“还是个哑巴！”老翁接过纸条看罢，问，“你要救的是何人？”
我又写：“是我妹妹。”
“唉——可怜呐。老头子我正要去归墟阁救儿子，你若不嫌弃便上车吧，我捎你一程。”老翁挥挥手中牛鞭。我见牛车上的确躺着一位男子。
我感激涕零，当即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接着跑回去抱起十六，疾步走向牛车。
仅仅十步之遥，我才迈两步便闷声栽倒。神魂黑暗之际，恍觉万物轻飘，苦乐执念一并退散，唯余宁静解脱。不，不能就此沉沦，十六还在我怀里，她还等着我救命呐！我困苦挣扎，终究睁开双眼。
“少年人，走不走啊？”老翁背对着我坐在车头问。
我连忙爬起身，重新抱好十六追上去。
我登上牛车，坐在老翁儿子身旁。那人与十六一般僵死，然四肢却软绵得多，心煞也未见溃散。我略有担心，路上几次生刨心煞度给十六。
天色大白，牛车停至归墟阁门外。老翁背起儿子与我道别，我千恩万谢一番送走老翁，接着又给十六度了一次心煞。
然待我抱着十六入阁时，两位守门姑姑却不由分说将我拦下。
“幽都为鬼族之地，你个无躯阴魂跑来此处做甚，还妄想进归墟阁！”姑姑冷声横眉。
无躯阴魂？我怎成了无躯阴魂？我骇然失色，猛地忆起坐上牛车时的情景。车轮嘎吱街巷倒退，我恍惚瞧见方才跌倒处有一人影。
是了，那人影便是我自己，是我业已遗失的躯体！我本应在那时撒手人寰！惊惧交加之心久久震荡，然事已至此，我与十六，总得有一个活下来！
我放下怀中十六，飞速拿出纸笔，趴在地上写：“她不是阴魂！求姑姑带她去见鬼母！求鬼母为我妹妹甲十六修魂补煞！”
我递出纸条，捧起十六僵硬的身体，颤抖哀求。
姑姑读罢，面露惊诧：“你们！是归墟傀子？”
我重重点头，不断叩首。经年苦楚一齐涌上心头，泪如决堤长流不止。
半柱香后，我抱着十六来到鬼母面前。鬼母大人依旧清冷神圣，仿若书中所画观音。她悲悯地望着我们，沉声道：“归墟傀子为术造器物，天生易陨，一旦魂体分离，便救无可救。你失体，她失魂，纵强行保留心煞，至多也活不过七日。”
声声判词如泰山压卵，我虚脱跪地万念俱灰，泪干，心死。
“带去安顿住处，让这孩子，好生度过最后七日罢。”鬼母吩咐。
我与十六，住进归墟阁深处的一方庭院。此处屋广院大用度齐全，无考校鞭笞，亦无繁重劳役。然越是如此，我越是难眠。我二人勤勉努力辛劳毕生，为何落此下场？这般安逸优渥，为何只有将死之时才配得享？
我与十六，何罪之有？皆因我等生为傀子，便命如草芥，活该如此吗？不公！不公！
若我等无罪，则有罪者谁也？鬼差欺压作践，阎王苦役夺命，姑姑严苛无情！而鬼母，其罪至深！她若视我等为器物，便不该授予七情六欲，令我等生人心之思！她若授七情六欲，令我等生人心之思，便不该视我等为器物！
故，心中怨恨与日俱增，无排遣之法。恰逢昨夜见一妖一仙闯心煞阵，特带十六前来相助。穿过结界，便是教养傀子的归墟。两位可将我们的心煞拿去，入阵破局。
我甲十五别无所求，但求他日再无傀子如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