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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怎么看都是两手空空啊。”顾南柯左右打量，“你该不会要把玉扳指还给我吧？也行，反正已无用处，我权当你还礼了。”
“扳指算什么，我把我整个人给你！”鬼鸦说着猛然凑近顾南柯。
“啊？”顾南柯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后撤。
鬼鸦步步紧逼，一把抓住顾南柯手腕，俯身道：“尊上通天恩情，我不来个以身相许如何说得过去？三界传言妖神好男色，我自认为长相不错，算得上一份大礼。”
“你别听三界瞎传，没那回事！你、你这大礼，我可受用不起！”顾南柯慌忙拒绝。
“我知你顾虑什么，放心，既是报恩，我定然不要名分不谈以后。尊上大可，高枕无忧地……享受。”鬼鸦睫毛纤长，一双赤色瞳仁妖冶深邃，翻涌着不受拘束的野性。他的衣襟不知何时已松松垮垮，袒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线条。
顾南柯的目光上下游移，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若说没有丝毫动摇，那实在是太抬举她了，但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她深知自己是个什么德性，一旦与人有所牵绊必定要生出祸端。因此她大大咧咧推开鬼鸦，半开玩笑道：“我长得也不赖好吧！你以身相许，咱俩谁吃亏谁占便宜还两说呢！”
鬼鸦微微一怔，无可奈何地摊开手：“那我，就只有这条命给你了。”
“谁要你的命，自己个儿留着！”顾南柯拎起地上酒壶，作势要走，“三界太平是我的宏愿，如今唯余冥界一憾。你若非要报恩，就照你所说，让冥界鬼族也安居乐业好了。”
“行，听你的。”鬼鸦微微捏紧手中酒杯，带着几分不甘望向顾南柯，“明日，你打算往何处去？”
顾南柯转身走向假山石阶，只留下一个背影：“既是云游，自然不设去处。”
能不能，不走？鬼鸦在心中默默问，但最终吐出口的却是：“那你的玉扳指还要吗？”
顾南柯心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她背着身摆摆手：“送你了。”
倘若这份感情到此为止，实在不失为一件好事。然而造化弄人，仅仅几十天后，两人又再次重逢。
这几十天里，顾南柯来到深山老林中，打算把自己变成一棵树。此番决定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三界之大，她已经看遍了，最初的新奇褪去，只剩下四处奔波的疲惫。故而她打算真正归隐山林，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至于为何要变成一棵树，只因顾南柯听闻树妖有奇法，可化为原形修炼心性。
顾南柯这个人天生爱热闹，但两约盛世初成，她不敢再冒风险插手任何争端，也不敢与任何人结识产生羁绊。所以实际上在长久的旅途中，她一直品尝着极为苦涩的孤独。这次帮助鬼鸦，让她既开心又后悔。开心的是，静如死水的生活终于有了波澜，后悔的是，此举一出又要牵出许多麻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干脆变成树，闭关修炼个上百年，不问世事。刚好借机磨炼心性习惯孤独，省得天天给自己没事儿找事儿。顾南柯抱着这样的念头，在深山中催动术法。
绿色光芒流转，顾南柯的身体化为树干，四肢化为枝叶和根茎，双手持握的扶桑扇化作树上的一道裂痕。
嘶，等等，怎么这树根树枝，长得有点停不下来？顾南柯骇然发觉，自己正在无限蔓延。她立即元神出窍一瞧，只见化出的扶桑树少了半边。而仅存的另半边，则仿佛是在寻找缺失的部分，枝叶根茎疯狂延伸，将周围树木一棵接一棵吞噬同化。
顾南柯顿时傻眼，一个惨烈的事实摆在面前——扶桑树由两棵桑树相依而生，故而她终其一生都要寻找那缺失的另一半。在获得完整之前，她永不可能像其他树妖一样，习惯孤独归于安宁。这，是来自生身的诅咒。
看着整片森林被自己吞噬，却依旧找不到契合的另一半桑树，顾南柯心中忽然升起庞大无边的孤独。在这走火入魔的致命时刻，无人站在她身边，一如当年叛出天庭，一如金鸾失德通奸，一如溟汐拒不相见。
原来，往日刻下的每一道伤疤都不会消失啊。痛苦与怨恨吞天蔽日，顾南柯神魂一散，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整座森林散发出诡异的赤红色，每棵树都扭曲变形，那些可怖的藤蔓、树枝、根茎在林子里蜿蜒爬行，将遇到的飞禽走兽一律绞杀。尸骨和鲜血融入泥土，化作刽子手的养分。
夜里，妖神城城主寝殿，一名将军匆匆来报：“启禀城主，西南方向八百里外的深山中忽现一片食兽林，若放任不管，恐会伤及周遭妖族和人族村民。”
“那还等什么，快出兵清理掉！”虎氿坐在桌前大手一挥。
“可那林子，似是一棵扶桑树蔓延生长所化。”将军压低声音说。
“扶桑树生于东海之东，怎会在这里……”虎氿话说到一半瞳孔猛然骤缩，随即拍案而起，“不好，尊上有难！即刻召集人马随我一同前往！”
“是！”将军拱手领命。
寝殿窗外，一只漆黑的乌鸦离开枝头，鬼魅般的身影径直飞入后花园。这鸟无声地落在鬼鸦小臂上，口中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语。
鬼鸦神色一凝手臂轻抬，那乌鸦即刻消散。
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让名扬三界的妖神天尊欠我一份恩情。日后再利用这份恩，让她不得不帮助鬼族。苦苦等候的契机终于来到眼前，我不是应该感到开心吗？可为什么听到她有难，心里竟这般不是滋味！
鬼鸦蹙眉，化作一道黑烟急急飞入夜幕。
从何时开始不一样的呢？是她无比耀眼地站在宫人面前下令，还是她尽弃前嫌要将扳指送我？亦或是更早的时候，她揽着我逃命，明明乐在其中，却还要逞强装出厌烦的样子。
顾南柯啊，你我如此相像，本应当一起放纵心性驰骋天地，你为何偏要给自己戴上枷锁呢？这次走火入魔，恐怕也是你在作践自己吧？真是，叫人心疼。
黑烟中飘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