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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冰凉的雨丝划过漆黑的夜空，纷杂落地。暗红色的林子里，响起一片沙沙雨声，仿佛此间翻涌的杀气有了声音，喧嚣叫嚷，按捺不住对鲜血的渴望。
杀，杀！顾南柯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周遭所见皆是血色。她迫切地想把满腔怨恨发泄出去，然而林中已无活物可供虐杀。正在她发疯的当口，一个人影手提横刀闯入视野。满腔怨恨瞬间找到了目标，不由分说攻过去。
万千藤蔓似利刃般刺出，又似蛇一般绞杀。那人影挥刀抵挡，在急促的夜雨中一边打斗一边步步深入。等他艰难来到扶桑树下时，已是衣衫破碎伤痕累累。
鬼鸦抬手抹掉脸上的血水和雨水，挥刀砍断攻来的树枝藤蔓，接着冲扶桑树大喊：“顾南柯！我知世事待你不公，但你更应该出去把那些辜负你的人剁成肉泥，而不是躲在这儿损毁自己！”
“你懂什么！”林间响起顾南柯绝望的嘶吼，“我恨他们，我好恨啊！可我不能杀，不能杀！天下大局不让我杀，仁义礼智不让我杀，我只能变成怪物，没有心智的怪物才可以肆意杀戮！现在，我可以杀了，我可以杀了你！”
说罢这番胡言乱语，顾南柯陡然打开树干上的裂痕。无数命奴呼号着从裂痕中奔出，个个都跟他们的主人一样，早已陷入疯魔。
情况比想象的更棘手，鬼鸦挥刀与命奴们交战，然而到底是寡不敌众，很快便被逼得没了退路。该死，看来只能放手一搏了！鬼鸦一咬牙，收了手中横刀，冲扶桑树喊道：“你既因原形残缺而走火入魔，那么我来给你补！”
无数藤蔓倏忽涌向鬼鸦，将他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并且还在不断收缩，试图绞杀刚刚捕获的猎物。鬼鸦强忍着周身剧痛，艰难开口：“把我变成……另一半扶桑树吧……我要你知道……终归有人……站在你身边……”
冰冷的血雾中猛然涌入一股热流，顾南柯豁然睁眼，轻飘飘的魂体霎时显现。她悬浮于半空，一双失神的眼睛呆呆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鬼鸦。
“我……死也罢……成为你的一部分……也罢……只要能……救你……”鬼鸦面色紫红几近气绝，却还是挣扎着说下去，“我说过……命给你……”
热流奔涌扩散，带来熟悉的暖意。顾南柯恍然从漆黑的怨恨里抽身而出，回忆中类似的温暖逐一浮现。当年与漫天神佛为敌，不是还有师兄孙悟空为她披挂上阵吗？金鸾和溟汐伤了她，不是还有虎氿默默给她支撑吗？眼前这个甘心赴死的鬼族，忽然成了一切美好的注脚，明确无误地提醒着顾南柯，她并非孤身一人。
“你是……鬼鸦？”顾南柯涣散的目光开始重新聚集。
鬼鸦大张着嘴，既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一副濒死之态。
走失已久的神志悉数回归，顾南柯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当即操纵藤蔓放开鬼鸦。鬼鸦摔落在地，疯狂咳嗽一阵，终于喘着粗气爬起来。
夜雨渐弱，林子里赤红的藤蔓、树枝、根茎缓缓缩回扶桑树。命奴们退回树干裂口，接着裂口闭合恢复成裂痕。顾南柯的魂体飞入树身，那棵巨大的扶桑树瞬间缩小，化作一个双手持扇的人。
“你怎么样了？”顾南柯飞奔至鬼鸦面前，满是愧疚道，“抱歉害你涉险，我也没想到这种程度的术法，竟能让我走火入魔。”
“客套话以后再说，先给我治伤。”鬼鸦双眉紧皱，捂着肚腹道。
“好好好，前面有我暂住的茅屋，我们去那里。”顾南柯赶忙上前搀扶。
一盏小小的油灯亮起，在这风雨飘摇之夜，不断跳跃着，显得瘦弱而易碎。顾南柯借着昏暗的烛火给鬼鸦上药，横七竖八的伤口不断渗出殷红鲜血。一想到这些伤皆出于自己手下，顾南柯便觉得无地自容。
“呃，我不会治疗术，只能暂时这么处理了。等明天回到妖神城，我再找御医给你医治。”顾南柯用碎布条给鬼鸦包扎完伤口说。
“行。”鬼鸦点点头。
“谢谢你舍命相救。先前你说要报恩，这下就算报了，往后大可不必再为我出手。”顾南柯下意识划清界限。
“一码归一码，让鬼族安居乐业是报恩。今日这事，算你欠我的。”鬼鸦大言不惭。
“喂喂喂，又想坑我？”顾南柯顿感无奈，“我是对不起你，可你也不能……”
鬼鸦当即打断顾南柯：“你怎么不先听听，我要你如何还？”
“那你说，如何还？”顾南柯头疼不已，生怕鬼鸦要求她掺和冥界之事。
鬼鸦猛然转身，逼近顾南柯问：“你法力高强合该稳居至尊宝座，为何要抛下王位退隐？你有三界太平的宏愿，为何又瞻前顾后不敢动手？你分明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为何非要把自己变成一棵树，幽闭于此？”
“这、这关你什么事！”顾南柯目光躲闪，不自觉地向后退。
“我来替你回答！你本是个无拘无束之人，但你因这样的性子吃了太多亏，故而如今设下重重桎梏，想将自己封闭起来，对不对？”鬼鸦目光如炬，仿佛已将顾南柯完全看穿。
“我这是为了天下大局，两约盛世来之不易！”顾南柯争辩道。
“天下大局只系于你一人之身吗？未免太狂妄了吧！”鬼鸦嗤笑，“喏，我今日的救命之恩，偏要你用打碎桎梏来还！如何，敢不敢？”
“别整这些虚的好吗？你到底想让我干嘛？”顾南柯不耐烦道。
“还不明白？简单讲，就是要你遵从本心。比方说……”鬼鸦忽然压低声音，表情暧昧地贴近顾南柯，“如果对一个人动心，那就去接近他，而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局，抽身逃掉。”
“喂，你脸皮也太厚了吧，我可没对你动心！”顾南柯很是不屑，根本不吃这一套。
“是吗？那我承认，我动心了。今夜舍命救你，不是出于恩，而是出于爱。我亲爱的尊上，这下你要如何应对？”鬼鸦轻轻挑眉，展露出一个既挑衅又蛊惑人心的微笑。
完蛋，这回真要命了！纵横情场几十年，今天竟遇到一个比我还直接的！顾南柯顿觉血气翻涌，一颗心怦怦直跳。
鬼鸦先前说的话重新回荡在耳畔，什么“我要你知道，终归有人站在你身边”，什么“我死也罢，成为你的一部分也罢，只要能救你”。倘若这些都是由于爱，那也太炙热了吧，简直听起来烫耳朵。
遵从本心……遵从本心……顾南柯在脑中默念着，坦然与鬼鸦对视。那一刻，她看到一只自由的鸟站在笼子外呼唤她。那鸟说，他们本来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