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顾南柯都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她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么多爱,明明次次受伤,却依旧无可救药地一个接一个爱。要是单纯的见色起意到也好,偏偏每次她都掏心掏肺,幻想能和眼前人白头到老。
鬼鸦赤裸的上半身只缠着用来包扎伤口的碎布条,结实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顾南柯伸手抚上鬼鸦的肩膀,接着是脖颈、脸颊。来自肌肤的滚烫触感,无声勾引着她。也许,就是这个人了呢?毕竟鬼鸦连命都可以给,她要的不正是这个吗?
“遵从本心,无拘无束,我真的可以吗?”顾南柯低声问,表情像一只历经沧桑的兽。
鬼鸦轻轻握住顾南柯放在他脸上的手,无比笃定道:“当然可以。从今往后,你只管做你自己,其他麻烦统统交给我来处理。”
“好,我再信你一回。”顾南柯说罢,仰头吻上去。
鬼鸦先是一怔,接着回报以轰轰烈烈的拥吻,满心爱意犹如洪水开闸。
两个身影倒在茅屋简陋的木床上,彼此渴求互相索取。无论是灵魂的苦痛还是肉体的创伤,在疯狂燃烧的爱欲面前,皆化作薪柴燃料。窗外的雨忽而又大了起来,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雨声。两只不受世间万物束缚的鸟,在这夜雨中驰骋翱翔,品尝着最肆意最极致的自由。
虎氿带着人马赶到时,山中已风停雨歇月色清朗。赤红的扶桑树不见踪影,唯余湿漉漉的静谧深林。但他依旧不放心,硬是寸寸搜寻找到了顾南柯的茅屋。
隔着大开的窗户,虎氿远远瞧见顾南柯与鬼鸦合衾而眠,此间发生何事顿时心明如镜。早知道就不该花那么多时间召集人马,结果竟让这不知来路的小子乘虚而入!事已至此,只能祈祷这小子不会辜负她了。唉,养女儿果然比养儿子操心,若自己的儿子还活着,总不至于担心他被骗受情伤。虎氿后悔不已,连连叹息。
“尊上危难已解,走,打道回府。”虎氿无奈下令,带着一帮人马转身离开。
次日晌午,顾南柯和鬼鸦一道返回妖神城,并当众宣布两人已结为道侣。从这日起,顾南柯长住于万青宫偏殿中,与鬼鸦同起同居形影不离。
鬼鸦时常往返于冥界,偷偷救出了许多鬼族,还顺道从冥界带来只黑色灵猫送给顾南柯当礼物。顾南柯为这黑猫取名玄夜,日日夜夜带在身边悉心照料。
“小玄夜,来来来,今日带你逛街去!”顾南柯站在院中招招手,小猫崽便三蹦两跳跃上她的肩头。
“怎么只带玄夜,不带我啊?”鬼鸦说着从游廊走来。
“你每天忙得要死,谁敢叫你?”顾南柯没好气道。
“我这不是为了天下大局么?”鬼鸦嘻嘻哈哈凑上前,从身后揽住顾南柯。
“好啊,还敢嘲笑我!滚蛋!”顾南柯推开鬼鸦,气势汹汹往院外走。
鬼鸦忽地从怀中掏出一条小鱼干,边晃边说:“小玄夜,你瞧这是何物?”
玄夜登时双目放光,毫不犹豫扑向鬼鸦。鬼鸦接住小猫崽,兴高采烈地抱在怀里给它喂鱼干。
“你!好好好,小白眼狼,跟你爹过去吧!”顾南柯瞪一眼玄夜,扭头要走。
“哎呀不得了,你娘生气了。”鬼鸦赶忙举起玄夜,抢先一步挡在顾南柯面前,“快,快替咱爷俩儿给你娘道歉。反正我说什么都不好使,只能靠你了!”
小猫崽嘴里叼着鱼干,呜呜啦啦想叫两声表达歉意,但又怕一张嘴鱼干掉了,于是只好一脸无助地挥舞双爪。顾南柯看玄夜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哇,还是你厉害!什么都没干,就给你娘哄开心了!”鬼鸦表情夸张地赞叹。
“还我!”顾南柯不由分说夺过玄夜,抱在自己怀里。
应召前来的虎氿,正瞧见两人在院子里逗猫,一口一个“你娘”、“你爹”的,俨然像是一家三口。虎氿虽对鬼鸦的行径颇有微词,但见顾南柯乐在其中,也不好多说什么。
“尊上,召我何事?”虎氿抱拳问。
“啊?我没召你呀。”顾南柯纳闷。
“是我。”鬼鸦神色客气,“我有要事与城主相商,事关宫中鬼族。”
哼,一个小小侍郎,竟敢狐假虎威以尊上的名义召我!虎氿心中不满,却并未说出口。
鬼鸦毫不避讳地拥住顾南柯,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接着轻声说:“你带玄夜去逛街吧。我答应过你的,这些麻烦事,都由我来处理。”
“行,你们聊。”顾南柯撇撇嘴,抱着玄夜抬脚便走。
“尊上……”虎氿刚要出言阻拦,却被顾南柯打断。
“以后所有政事都找鬼鸦,只当我仍在归隐好了。”顾南柯头也不回迈出院门。
越俎代庖,这怎么行!虎氿皱眉,但终归是无可奈何。
鬼鸦摈退左右,伸手相邀:“此时日头正好,不若城主与我在院中落座,共商要事?”
虎氿默默叹口气,跟着鬼鸦坐在案几旁。时值六月初旬,阳光明艳清风和煦,正是不冷不热的好时节。再往后,天气很快要趋于燥热,炎炎夏日迫在眉睫。
“宫中鬼族渐多,能供给的居所和司职已然不够。我想着,或许能在城外开辟一处隐秘之地,专门用来安置鬼族流民。”鬼鸦的语气没有丝毫请求意味,仿佛说的都是正当诉求。
“止步于此吧!冥界鬼族千千万万,你若这样救下去,早晚东窗事发,届时连妖神城也要受牵连!”虎氿断然拒绝。
“那便让它东窗事发!”鬼鸦血色的眸子里透出杀伐之气,“妖王虎氿,你当年发动三界之战时,也这般畏首畏尾吗?”
虎氿浑身一震,骇然瞪大双眼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鬼鸦避而不答,缓缓抬头望着当空艳阳说:“听闻天庭曾有一对神仙眷侣,名唤风师雨姬。后来风师犯错被贬下凡,数年后雨姬携子失踪,天庭文牒所记为因公殉职。实际上,哪里是因公殉职呢?玉帝一道死令,让雨姬携子去旱魃所在之地降雨。那对可怜的母子,是活生生耗尽灵力,魂飞魄散而死啊。”
“不可能!”虎氿怒目圆睁猛然跃起,眼中尽是血丝,“玉帝好端端为何要置他们于死地?”尽管早已知晓妻儿亡故,但虎氿万万无法接受他们是被人所害,更无法接受此种惨死。
“当然是因为,玉帝发现挑起三界之战的妖王虎氿,正是那个被贬下凡的风师。而偏偏雨姬救夫心切,还妄想保你一命。玉帝怎能留她?”鬼鸦嘴角浮现出嘲讽的笑意。
虎氿如遭五雷轰顶,某些温暖酸涩的回忆涌上心头。一个柔美的仙子抱着一个可爱的孩童,对着他又说又笑。那是,他的一家三口。他原以为那些画面已经太遥远了,大可以视作前世记忆,与此身毫不相干。然而当残酷的真相摆在面前,他年迈的躯体复又充斥满滔天怨恨。明晃晃的太阳照在他身上,隐隐激发出干涸与炙烤,仿佛来自埋葬死亡的沙漠。
“为何?为何我救苍生,天道却不肯放过我?甚至连我的妻儿也不愿庇护!”虎氿攥紧双拳,痛苦地闭上眼睛。
“所谓天道,不过是某些神佛的私欲罢了,自然不公。”鬼鸦斜眯起眼,带着几分桀骜不驯说,“尊上固然一心救世,但她到底是个女子,难免有些妇人之仁。要我说,你我联手,咱们让妖鬼之志成为天道,还何愁不公呢?”
虎氿闻言骤然睁开双眼:“你好大的野心!”
“这野心,你曾经不是也有吗?上次战败,根源在凭空杀出的灵台将军。而这次,顾南柯已完全受我掌控,只看你如何选择了。”鬼鸦停顿片刻,声音不自觉染上几分温柔,“我知你把她当女儿看,我对她也是真心的。所以,我不会伤害她。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接过她身上的担子,让她做个开开心心的平凡女子罢了。”
虎氿犹豫良久,终于妥协般沉声问:“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这许多密辛?”
“我?呵,故人之子罢了。”鬼鸦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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